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關燈
“大喬哥,你這是——從蘇揚撿回來了個孩子?”

朱讚坐在沙發裏,一只腿盤著,扭著身子往後看。他上下打量一番葛喬身旁跟著的那個男孩子,灰色長風衣,水洗牛仔褲,普普通通的打扮卻依舊看起來很顯眼,主要是因為他那灰藍色的頭發。

他對男孩子友好地笑笑,沈子揚卻下意識看了一眼葛喬,然後才對朱讚怯生生地說了一句“你好”。

葛喬對兩人的你來我往不予理會,徑直進了廚房,燒上一壺水,然後從冰箱裏取出一包還剩下半袋的面包片,隨手擱在了餐桌上,他背對著所有人,盯著滋嗚亂叫著的燒水壺,話卻是明顯對沈子揚說的,“餓了就先吃點東西,熱水在燒,冰箱裏有水果有飲料,你隨便拿就好。”

從下車起,沈子揚就一直跟在葛喬的身後走,他腿長,步伐又奇快,沈子揚也只好小跑著跌跌撞撞地追趕。然而越往前跟一步,沈子揚的心臟就往上提一寸,惶恐不安起來,他總覺得眼前的葛喬和之前接觸過的大喬哥不太一樣。

此時葛喬話音剛落,他立刻反應,輕手輕腳地撈過那袋面包,快速道一聲“謝謝”。他其實並不餓,但是直覺告訴他,最好還是不要拒絕葛喬的好意。

“我去打個電話。”葛喬說完,也沒有任何交代,撇下小客人不管,顧自上了二樓。

沈子揚一個人站在廚房吧臺前,眼裏盛滿好奇,偷偷地觀察著這棟房子,雖說他也是住宿舍的人,但卻從沒見過這麽大的合住公寓。

現在,樓裏除了葛喬,就只剩下朱讚,他自覺應當擔起地主之誼,便招呼沈子揚過來,免得讓這位小客人感到不自在。

“過來,你叫什麽名字?”

“沈子揚,孩子的子,揚帆的揚。”

“你是偶像吧?”

“對,我是AIX的子揚。”出於職業習慣,沈子揚的這句話講得拿腔拿調,這是他說過成千上萬遍的開場白,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融入血肉,根本容不得他重新尋個語氣。

沈子揚的樣子倒是逗笑了朱讚,他只覺得可愛,不由得擡手揉了揉沈子揚的頭頂,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絲老父親般的柔光。

這道微弱的柔光擊碎了兩人之間的最後一點戒備與警惕,沈子揚眨了眨眼,嘴角明顯放松了下來。

“覺得怎麽樣?成為AIX之後還習慣嗎?”

心裏不緊張了,表情也多了起來。沈子揚微微皺了皺鼻頭,抿著唇思索了一下,並沒有猶豫多久,忽而綻開笑臉,他說得很輕松:“挺好的,忙起來有點累,但是很好玩。”

“好玩?”

沈子揚的眼中放光,他扳著手指認真地數起來:“是呀,拍畫報、拍MV、錄音樂,包括開演唱會、簽售會、錄綜藝節目,這些東西都是只有當了偶像才能做,我覺得每個都很有趣,我很喜歡。”

“你為什麽想當偶像呀?”

“喜歡舞臺呀,喜歡唱歌跳舞。”這個問題自他成為練習生起便聽人講過太多次,一開始還會解釋,比如因為站在聚光燈下會覺得興奮難耐,比如享受完成一支編舞後的成就感。重覆地提問,不斷地回答,如今他的答案也已經固定成了這一句話,完全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脫口而出,理所當然。

如果此時沈子揚對面的人是名記者,而他們是在采訪現場,或許還能有誰來提醒他接下來該如何繼續這場對話,這個關於夢想與熱愛的話題將會升華得更勵志、更深刻、更感人肺腑一些。

然而朱讚不是記者,他十分鐘前與沈子揚這個孩子還是陌生人的關系,兩個人之間既無交集也無羈絆,也極有可能過了今晚,大家依舊還是陌生人。

朱讚只是隨口問了這個問題,也只是隨便聽了一下沈子揚的答案。

不是為了生存,不是因為野心,也不是天賦難以辜負,只是因為喜歡站在舞臺上的感覺啊,實在是太單薄了。

這樣單薄的想法,根本無法支撐他在這片深海裏活下去吧。

可是抱有這樣想法的人又不在少數,他們不也活得好好的?

念頭僅在一瞬間,朱讚又揉了揉沈子揚灰藍色的頭發,因為長期漂染各種顏色,他的發絲已經變得毛躁幹枯,紮得手心癢癢的。

朱讚驚訝的發現,這種感覺竟然意外的舒爽,讓他有點欲罷不能了。

他邊揉邊賊兮兮地問:“你這頭發在哪裏染的?手感真不錯。”

“我問清楚了,”僅從姚荈的聲音聽去,改不掉的懶散與淡漠,仿佛一切如常,然而此刻,她和葛喬一樣嚴肅,都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嚴楓幫陳烈拿下一個電視劇的男一號,投資方是黃氏集團,他們的老板說很欣賞沈子揚,要求見一次面,約在今晚麗皇酒店十七樓,還承諾給沈子揚提供一個角色。”

“你沒跟他說沈子揚在我這裏吧?”

“沒有,我讓他告訴黃總,沈子揚今晚還有行程,去不了。”

“麗皇酒店十七樓哪來的餐廳……”葛喬蹙眉喃喃道,“可這也太明顯了,是有恃無恐嗎?還是真的只是吃一次飯?”他擡手按住額角,覺得頭疼,“Hertz的藝人從沒遇到過這種事情。”

“有過。”姚荈輕飄帶過一句,“但是很久以前了,你來公司之前。”

葛喬呼吸一滯,滿腹的粗語堵在喉頭就是說不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所以,沈子揚該怎麽辦?”

“沒辦法明著拒絕,得罪黃家,損失太大,”姚荈那邊似乎傳來一聲微弱的嘆息,“和以前一樣,只能躲著,躲到他們找到下一個新的目標。”

“為什麽不能拒絕?”葛喬無法理解,他怒極反笑,嘴角勾起弧度,極盡嘲諷之意,“我就不信誰能這麽神通廣大,還置法律於不顧,反了天了!”

而接下來姚荈的回答卻同她的語調一樣,如一盆冷水般徹底澆滅了葛喬熊熊燃燒的氣焰:“你剛剛沒聽到嗎?承諾給沈子揚提供一個角色,如果最後真的玷汙了這個孩子,已經不算是強/奸,是性/交易,如果再給沈子揚塞一筆錢,那就是賣/淫,沈子揚可以什麽都不接受,但也照樣什麽都挽回不了,想繼續吃這碗飯,不如全盤接受來得輕松。誰輸誰贏,誰賺便宜誰吃了虧,你看不出來嗎?”

葛喬啞口無言,他只能聽到自己耳邊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巨大聲響,血液也仿佛失去了控制,在體內攪海翻江。

他眼角泛著猩紅,拼命擠著嗓子,硬是堪堪憋出一句:“可他還是未成年……”

“對,他還是未成年,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無論拒絕還是接受,都是栽了跟頭。他摔在這裏,就是懸崖深淵,他不可能再在這個圈子裏混下去。”

“那就不要讓他摔倒,姓黃的一定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我……”葛喬頓一下,“我可以在他們找來之前曝光出去,我能讓他們名聲掃地……”

姚荈卻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葛喬,你是媒體總監,你來告訴我,撤下來一條熱搜需要多少錢?掩蓋一條性醜聞需要多少條娛樂新聞?要讓一百萬個人看到某個商界大佬的醜聞和某個偶像藝人的醜聞分別需要多長時間?還有,你知道除了沈子揚之外還有誰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嗎?你知道到底有多少家媒體和娛樂公司背靠黃氏集團嗎?如果他們都不希望你曝光,你能曝得了嗎?你的背後只有一家Hertz。”

姚荈沒有等來葛喬的回應,耳邊只有電流穿梭的沙沙嗡鳴,她微不可查地斂住下頜線條,輕輕嘆了一口氣,“輿論究竟有多容易擺布,你當然比我更清楚。你的確天賦過人,非常懂得利用烏合之眾的道理,但這些事情並非只有你一人可以做到,有錢、有權、有勢,任何一點都可以抵消你的天賦帶給你的優勢。”

姚荈平靜地宣判著一個結論,“葛喬,你只是一個普通人,你無法阻止心懷惡意的‘貴族’。”

一個冬日裏最後的暮色也逐漸消散了,又到了夜晚降臨的時間。

臥室的門關著,外面聽不見裏面的動靜,裏面也聽不清外面的聲音。

屋裏的所有物品的棱角都在黑暗之中漸漸失去輪廓,葛喬斂著眼瞼,低垂著頭,坐在床邊,唯一的光源來自於他的手機屏幕,只亮了半分鐘,便又熄滅了。

葛喬雖藏不住傲氣,卻不愚笨,他能想的明白,終是妥協了,“好,那你打算怎麽躲?”

“推掉陳烈的男一號,一個月內結束目前為止無法更改的所有國內電視節目的行程,送他們出去,越遠越好,越久越好——開全國巡演吧。”

葛喬都來不及放任自己的心情再陰沈兩秒,他瞠目結舌:“全國巡演?AIX?”

其實他什麽話都還沒說,但姚荈已經聽出了他的意思,笑出聲:“怎麽?覺得AIX還撐不起全國巡演?”

葛喬支吾著沒回答。

只給一個月,不是怕他們開不起,而是根本沒時間判斷他們開不開得起全國巡演。

“董林知當年出道還不到兩年的時候也是全國各地到處跑,AIX的粉絲都快六百萬了,怎麽不行?”

“你光看微博數據,鐘名粲的粉絲還一百多萬了呢,”葛喬小聲嘀咕一句,他今天在姚荈這裏可以說是被打擊得體無完膚,顏面全無,心裏憋著一股勁,可算是逮著機會懟回去了,“你又不能保證這六百萬人都是真實用戶,退一萬步講,就算六百萬人都是真實存在的自然人,你要開的可是全國巡演,哪個地區的粉絲更具有購買力,哪個場館附近的交通更便利,如何安排航程更省人力物力財力?還有,你能估計出每個地區的上座率嗎?算不出上座率你怎麽知道要約哪個場地?這些都需要調研統計,你要求一個月內做完,誰來做?”

姚荈巋然不動,原地把問題拋了回來,迅速又不失優雅:“你問誰?問我?誰是負責這塊的?”

葛喬差點對著她罵出一句臟話來,忍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保持住了紳士風度,“好,我來,是我。”

姚荈有著不近人情的冷酷。

她說:“沒關系,還有一條後路,咱們都是為了沈子揚才這麽折騰,你要是不願意,就勸他去見那個投資方吧,犧牲他一個,可以幸福全家人。”

葛喬噤聲,心中覆雜,霧起雲湧,絞得他的表情都變扭曲了。

聽聽這女人說的還是人話嗎?

“你跟我說說你的計劃,別他媽告訴我你全都推給我。”他咬牙切齒,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姚荈輕哼一聲,對這惡劣的態度好似渾不在意,她說得不疾不徐,方便葛喬聽清楚,“首先,像你一樣質疑全國巡演必要性的人肯定不在少數,開會的時候需要你來幫忙堵住他們的嘴。其次,你剛才說的那些調研數據,我都有。開巡演本來是我一早就列入計劃的事情,只不過是因為今天的這些意外提前實現罷了,統計報表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後天發給你,你只需要更新一下最近兩個月的社交媒體數據。最後呢,就是音樂部分,那要辛苦鐘小帥哥了,我會把編曲要求整理出來發給他,這之後就沒你什麽事了。”

說到最後,姚荈忽然改了腔調,刻意的矯揉造作起來,“葛大人,您看這個計劃可行否?”

姚荈三分鐘就把葛喬安排得舒舒服服明明白白,量他剛才再大的火氣,現在也霎那間雲開霧散了。

他甚至有點過意不去,清了清嗓子,“咳,那個,兩周後我要出去開個會,其餘時候我都有空……”

那邊的姚荈嗤笑一聲,幹脆地打斷了葛喬隱晦的示好,“行了,又不是什麽大事,不算人情,你這也是做了件好事,雖說確實唐突了點,明天我教訓教訓沈子揚,有事情不先來找我,一個小屁孩怎麽自己扛下來?遇到你是算他走運。”

葛喬揚起一邊眉,終於想起來該打開房間頭燈,泛著綠的白熾光突然闖了進來,把整個房間裏的物品都打出了輪廓,晃得他瞇縫起眼睛來。

“他好像不太信任咱們。”

姚荈沈吟幾許,她倒是看得開,“也正常吧,嚴楓是他們的貼身經紀人,都能這樣坑他,更何況咱們這兩個與他一個月見不了幾次面的人。一個不到十七歲的孩子,你還指望他能多分得清黑白。”

葛喬忽然擡頭,雙眸一睜。凈顧著為沈子揚操心,倒是忘了另一個人,“那陳烈那邊呢,推掉電視劇男一號的事,你打算怎麽跟他說?”

姚荈並沒有馬上接話,停頓一會兒,似乎是在思索,最後,她只是說,“陳烈是隊長,沈子揚是隊內成員又是最小的弟弟,他會理解的。”

葛喬從房間出來往樓下走時,外頭漆黑一片,借著從窗外偷進來的微弱燈光與月光,小心翼翼順著扶梯走到最後幾級臺階,被一團黑影擋住了去路。

那團黑影靜悄悄的,一動不動。

葛喬蹲下身,擡手便摸到了毛茸茸的腦袋,沈子揚蜷著身子時看起來更顯瘦小了,他弓著背,像是隨時準備進攻的貓,又像是亮出滿背尖刺的小刺猬,可無論是哪一種,也只是引人可憐罷了,毫無攻擊性,根本威脅不了任何人。他的發頂淩亂,胳膊緊緊抱著膝蓋,正仰著臉坐在樓梯口發呆。

“大喬哥,我會有事嗎?”

“不會。”

“陳烈哥呢?”

“也不會。”

“AIX和姚姐呢?”

“姚姐沒事,不過AIX有點事。”

沈子揚登時松開了胳膊,他的後背慢慢僵直,仿佛是難以消化掉這個消息,怔楞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猛然扭過頭,企圖在黑暗中尋找到葛喬的眼睛,他嗓音發澀,同他的目光一樣發著抖:“我們會怎麽樣?”

“姚荈要把你們發配邊疆,別擔心,很快就能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