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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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剛過八點,朱讚背著相機,揣著錢包,手裏攥著一份滬海市地鐵線路圖,哐哐敲開對面房間的門,無視掉開門時葛喬的怒目,縮了縮脖子,一溜煙鉆進屋子裏。

他從昨晚就開始亢奮,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好不容易折騰到自己終於困了乏了,竟然夢了一宿化身為蜘蛛俠與孫悟空的結合體,站在東方明珠的塔尖上眺望遠方、睥睨眾生。醒來後,滿腦子只想著今天的“玩轉滬海一日游”。

“走走走,一起吃早飯去……”

朱讚比葛喬的鬧鈴起的還早,而今天明明沒有交流會的安排,只是放任五湖四海的嘉賓自行感受滬海之美。

葛喬的感受法十分樸素,就想呆在賓館睡到自然醒。

他此刻頭發亂糟糟的,睡衣領口歪斜著,為他的表情又增添了好幾分猙獰。他抄起桌子上放著的電視遙控器,沒等朱讚說完,直直地沖他的臉砸過去,一大清早的,聲音都還喑啞著:“我操!我他媽是不是這段時間對你太好了啊?你皮癢了還是怎的?!”

朱讚堪堪避開兇器,登時收斂了自己的激動心情。

“哎喲,我的大喬哥,您先消消氣,”他趕緊攙著葛喬坐回床邊,免得他一激動又從桌子上抄起什麽更危險的東西,他剛剛看到那邊好像放著一個玻璃煙灰缸,“今天沒給咱們安排日程,那就是放假旅游啊!咱們現在先去餐廳吃飯,一會兒一起去南京東路和外灘玩唄?”

“不去,”葛喬抱著被子重新躺回床上,背對著朱讚,悶著聲音吼,“老子我在滬海呆了十幾年!我他媽幹嘛要去南京東路和外灘,數人頭玩嗎?!”

朱讚一楞,他都忘了葛喬就是本地人。

接著他“哎”了一聲,登時眼前一亮,“那大喬哥你可以當我的導游啊!”

葛喬把臉悶在被子裏冷哼兩聲,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做,夢。”

“你閑著也是閑著啊,總不會在賓館房間裏待一天吧?”朱讚不撞南墻不死心。

葛喬還沒想好如何繼續敷衍過去,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朱讚跑去開門。

葛喬偷偷松一口氣,可算是能安靜會兒了,但是睡意卻也被朱讚耗得一幹二凈。

門口處朱讚驚駭的聲音:“你怎麽在這兒?”

另一個聲音聽得不太真切:“葛喬叫我來的。”

一問一答,而朱讚對這個答案並無疑心,他點頭表示知道了,回過頭又招惹起葛喬來。

他似是不要命了:“快來接客!鐘名粲來了!”

葛喬一聽,抖著肩膀開始冷笑,依舊把臉埋在被子裏不動彈,說道:“放屁,他在平京你在滬海,差著千八百公裏,要真來了還輪的著你來告訴我?”

接著他的脖頸處忽然多了冰冷的觸感,凍得他縮起脖子,“我操”一聲。

他駭然回頭,正好對上鐘名粲的目光,這一幕太不可思議,他使勁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懷疑是不是朱讚用剛剛那一吼給他下了蠱咒。

“這麽驚訝?”鐘名粲在笑,“如果想我了,我就飛過來陪你,昨天我答應過的呀。”

說起昨晚。

結束了與李光安的見面後葛喬就和朱讚去吃了晚飯,等各自回到賓館房間,他坐在床邊長舒一口氣。

彼時還沒到萬籟俱寂的時間。

大約是賓館的隔音條件太好,又或者是因為樓層太高,外頭街道上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絲毫透不過窗戶縫,耳邊安靜的過了頭。

房間內光線昏暗,未開主燈,玄關處慘綠色的聲控燈光也只亮了一會兒,等到沒了聲音時它便熄滅了,於是僅剩下爛橘色的應急燈還陪著葛喬保持清醒。

腳下這片土地明明是自己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占了目前為止人生的一大半時間,可是回到這裏卻讓他獨生出孤身一人的錯覺。父母覺得自己年紀大了,兩年前轉手生意後就回了蘇揚,把老本放進基金證券錢生錢,他們衣錦還鄉,終於與老友重逢,養養花草喝喝茶,好不自在。

可對於葛喬而言,他還沒有習慣改口稱自己不是滬海人。家都不在這裏了,滬海市裏留下的不過是些虛無縹緲的記憶,風一吹火一燒,該散的都會散掉。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忽然想起來鐘名粲的。

發過去通話邀請,他擔心鐘名粲會不會也已經睡了,等待音響了幾遍,手指已經快要觸到那個紅色的按鈕時,總算接通了。

“我在。”

沒有問好,沒有詢問,只是理所當然的回應。葛喬還沒有看清屏幕上跳出來的畫面,單單聽到這兩個字,幾乎是一陣心痛,他都沒想到自己的那顆冷心自從有了溫度之後還能敏感至此。

從前可不會這樣的。

他本是鼻酸,吸吸鼻子,卻笑了出來。

“今天行程特別滿,累死我了。”他抱怨。

“都做了什麽?”

都做了什麽。葛喬抿著嘴不吭氣,思索了好一會兒,說道:“中午的飛機餐特別難吃,接機的人開來的是大巴車,慢的要命。交流會上人很多很擁擠,遇見了一個不是很想見的人,碰到了一個神經病,朱讚跟只猴子似的嘚叭嘚叭吵死人了。”

鐘名粲也沒料到葛喬一口氣講了那麽多,跟流水賬似的,最後還惡狠狠地罵了句朱讚的壞話。他微微一楞,接著便彎起眼笑。

“聽起來很充實嘛。”

葛喬不接話了,倏然安靜下來,盯著屏幕呆了好一會兒。

回神時,鬼使神差般的,他問:“如果我想你了,你真的會過來陪我嗎?”

這大抵可以當作是他在使性,因為想到還剩下四分之三的日程,意興闌珊,他也只是一個念頭閃過罷了——要是賓館房間裏藏著鐘名粲,每天結束後會噔噔跑來迎接自己,那剩下的幾天倒也熬得下去。

其實,可能也用不了很多年,他遲早會承認自己就是已經無法離開這個人,也終於學會恃寵而驕主動提起各種無賴要求,但彼時葛喬只當是氛圍所致。

就因為這一句話,鐘名粲默默買了第二天最早的一趟航班,一千多公裏,統共花了五個多小時,飛來了滬海市,用一張揉得褶皺的票根回答了葛喬的問題。

此時,朱讚在一旁當了一會兒背景板,也知覺兩人的關系。

倒是順其自然。

最後他識趣地悄然退出了二人世界,都快九點了,時間也不充裕,他必須出發,獨自一人踏上了為期一天的漫漫滬海行。

而留在房間裏的人,還在相視無言。

這是一場微妙的對抗。葛喬以前聽老人們說道愛情經,夫妻眷侶之間也不全是相等的一心一意,想要分辨誰用情深,方法也很簡單,只要讓兩個人對視即可。那群久入紅塵的老人說得很篤定,先移開目光的那人,便是癡情種。

葛喬忽而嗤笑。他垂下眼,轉過身,抱起床上堆積的白被,又把頭埋了進去。

他的聲音很輕,也不知道鐘名粲聽清與否,如果不夠仔細,大概只會以為那是一聲嘆息:“我可怎麽辦哪……”

既是來了滬海,又多了一天自由時間,只是呆在賓館著實遺憾。

問鐘名粲想去哪裏,他竟然回答得毫不猶豫,像是事先想好了似的。

“覆大,你的母校,我想去看看。”

坐上地鐵,葛喬心裏還在發笑,誰說留在滬海的那些剩下的記憶該散掉的都會散掉?風也吹了火也燒了,可它們早就化為厲鬼,纏上自己了。

覆大,坐落在滬海市的東北角,那裏本是舊區改造,如今成了滬海市重要的大學區,幾家頂尖學府都駐紮在此,圍成一個圈。

隔著老遠,葛喬就跟鐘名粲指著遠處那棟高聳威嚴的雙子大樓,說:“那個樓就是我學校的地標,看到沒?那可是魔術樓,霧霾的時候會消失不見。”

一聽就又是在坑蒙拐騙。

“你們平時上課就在這裏面?”鐘名粲仰著脖子數樓層。

“一般都在西輔樓吧,別看樓是挺高的,也就撐個排面,最上面幾層都不讓進去的,怕出事。”這些學生時代每天都在經歷的常識,如今從他嘴裏說出來也變得有些陌生,他停下來想了想,拉住鐘名粲的胳膊,“裏面沒什麽好看的,樓前面有一片草地,倒算是個景點,但現在這個時間應該圍起來不讓進了,養地皮,為了開春後綠起來能更好看。”

鐘名粲被他拽著衣袖,聽葛喬接著說:“帶你去我們學院看看吧,其實也沒什麽看頭,不過都說我們學院有錢……”他笑起來,隱隱透著鋒利與倨傲,這種氣質已經很少在他身上出現了,但不知是否因為觸景生情,此時他的心情仿佛又回到了剛入學那會兒。

對出身的自豪?姑且算是吧。

新聞學院獨立成院,位於東側,與主校區隔著一條馬路。

他邊走邊跟鐘名粲說著話,就好像是每年開學季時的學長學姐一樣,引著學弟學妹來到這邊,為他們講述關於這個學校、這個學院、這棟小紅樓的趣聞軼事。

“外人說我們有錢,也就是看到這兩棟高樓挺上檔次,其實這兩棟樓都不是我們的。”他指指左邊,“這是別人家的電視臺,搞電視購物,我們學院只不過偶爾會借用他們的剪輯室完成影像作業。”他又指指右邊,“這也是別人家的酒店,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名字叫做‘覆星’,但就這麽一個‘覆’字,就好像跟我們有什麽親屬關系似的。”

他轉頭看鐘名粲,擡手指著遠處,“真正屬於我們院的樓就只有那棟紅房子。”

葛喬問:“你想不想進去看看?”

那個時候,他還沒想到,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絕對不會說出這句邀請。

期末季大概是剛剛過去,似是還有餘溫,盡管空氣已是清寒。告示欄貼著很多校園活動或講座的海報,好不熱鬧,再一看,都已過了期。最新的那場講座從昨晚六點開始,到九點結束。

樓內空無一人。

葛喬左右看看,心下一動,把自己的手貼到了鐘名粲的手掌心上。

鐘名粲立即會意,牽住了他。

葛喬心情忽轉輕快,他拉著鐘名粲往樓外走,回憶似乎也跟著變得雀躍起來,此時的他為它們鍍上了一層山茶花色,說著:“這裏是中庭,別看不大,每年新聞學院的畢業紅毯就在這裏走,那算是大學生們最後的狂歡夜吧。如果我畢業那年就認識你,說不定還會邀請你來……”

他突然噤了聲。

鐘名粲感覺葛喬故意往他身後縮了縮,像是在躲著誰。

然而和無數戲劇裏才會出現的巧合一樣,他並沒有躲得開。

這是他在兩個月前就答應下來的差事,從千裏之外的平京來到滬海開會。然後,因為一句無心的話,又在這裏與鐘名粲相遇。滬海市那麽大,有千百個可以去的地方,他拒絕了朱讚的南京東路與外灘,卻最終踩上新院小紅樓前那幾級劈了叉的木質臺階,它們是被雨水腐蝕成這樣的,不知道可曾修整過,反正看起來和六七年前沒什麽區別。

時間正好,天氣正好,楊古海被博導叫來送一份資料到新聞學院院長室,這還是他第一次踏足此院,本科、碩士乃至博士讀的都是經管,平時也只會待在南區附近而已。

此時此刻,與鐘名粲手牽手的葛喬碰上了從側樓裏走出來的楊古海。

這樣的榮幸,得是幾億分之一的概率才能得來?

葛喬覺得沒有必要打招呼寒暄,但既然楊古海看到了他,自然也看到了他們倆牽在一起的手。

楊古海皺了皺眉,事發突然,先是疑惑,再是驚訝,而後竟然有些惱火。他說不好眼前這種重逢的場面帶給他什麽感覺,可能就像是遇見當兵歸來卻依舊吊兒郎當不成器的叔舅家的兒子,慶幸之餘又覺得羞恥。

慶幸於舊人還是那副老樣子,毫無長進,死不悔改,一看便知是他將其遠遠甩在了身後。

羞恥於舊人還是那個舊人,他們彼此間存在著洗不脫的交集。

他的語氣甚是惋惜:“學長,你怎麽還是……”

還是什麽?

還是長得很漂亮,尤其是眼睛?還是個喜歡男人的同性戀?

未完之言有很多種可能性,但也因為那句“學長”一下子勾出了許多暧昧之意。

葛喬無動於衷,這聲“學長”他聽過千百回,最初是學弟下屬對高高在上的學生會會長的尊重,後來化為足以令這位會長智昏心迷的軟肋,最後又象征著會長桂冠從此易了姓名。它承載著它的主人不變的信念,輾轉百回,忍辱負重,終於還是完成了使命。

故事卻並沒有到此為止。再之後,這個詞被賦予了更加廣泛的意義,有了更多的追隨者,變成一句口號,抒發著他們對曾經的“男神”淪為“校園名Gay”的同情或獵奇之心。

也不知道現在這句“學長”裏包含了怎樣的感情。

無論哪一種,葛喬都不感興趣。

楊古海為人處事向來滴水不漏,而那遍體都是窟窿的人也早就把自己填嚴實了。

顯然,最介意的人是鐘名粲,他警惕著,生怕葛喬會突然松開手。

“學長,你是來看望教授的嗎?我記得你是新院畢業,”楊古海對於這個陌生人的警惕毫不在乎,他望著葛喬,說,“好巧,我來幫我博導辦點事情,沒想到這樣都能碰見。”

“原來你一直在讀書,恭喜,成為博士了。”葛喬說。

“是啊,舍不得離開這個學校,畢竟為它辛辛苦苦付出了那麽多,不容易。”楊古海笑,“都是熱血與青春哪。”

“嗯,是的,那我們先走了,你繼續忙。”

楊古海叫住他:“哎,學長,要不要留個聯系方式?你畢業後就換了號……”

“不用了,我現在不在滬海工作,沒必要聯系。”

“你現在在哪裏?”

“平京。”

“工作很久了?”

“畢業後直接工作了。”

“做的什麽?”

“媒體。”

“像你這麽優秀,工資肯定很高吧?”他又趕緊加上一句,“我就是隨便問問,不回答也沒關系。”

“還行。”

問話卡在這裏,楊古海像是問沒了詞,沈吟一聲。

他終於舍得把視線分給與葛喬並肩而立的鐘名粲一點,不過也只是一點,他輕飄飄的掃過去——也不知是落在他的臉上還是落在他們的手上,又很快轉了回來。

楊古海的表情很認真,語氣也很親切,實在教人挑不出毛病。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返校,但是如果你聽到什麽不好的傳聞,一定不要往心裏去,你也知道的,都是些無聊透頂的家夥,你畢業後就不知去向,他們自然會抓住八卦不放。今天也是湊巧,終於見你一面,那我就放心了。我向你保證,雖然我現在是研究生院的學生會會長了,但是只要本科的學生會裏還有我的熟人,學校裏就絕不會再有人亂嚼舌根,瞎傳出什麽奇怪的渾話!學長也要註意身體,識好人,保護好自己,無論如何,健康最重要,畢竟誰都想長命百歲嘛。”

鐘名粲感覺葛喬的手忽然使了力。

但從遠處看,葛喬只是站在原地,微頷首,直到楊古海離開。

鐘名粲問:“剛剛那個人是誰?”他向陽,光線強烈,眼睛不由得瞇了起來。

“一個曾經關系不錯的學弟,後來也是我的繼任。”答得利落又坦然,實在辨不出情緒來。

此時,葛喬終於松開了手,掌心都被捂得汗津津的,寒風一吹會隱隱作痛。

他輕輕挑了一下鐘名粲的下巴,沖他笑:“別理他,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楊古海這個人物好難寫啊,而且剛上線沒說幾句話就下線了,都不知道他的性格有沒有寫出來_(:з」∠)

這種人野心滿滿,心機極深,八面玲瓏,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末了卻只願待在搭建好的象牙塔裏稱王稱霸。

可以總結為是只“井底之蛙王”謔謔謔。

校園名Gay的傳說

滬海市的覆大裏流傳著一個傳說。

說是12屆裏有一位學長,他雖是男人,但笑靨如畫,劍眉星目,長身玉立,生得擲果潘安,人們都認同他的樣貌,至今都無人敢與他爭位,大家只是糾結於到底應該將他算作校花還是校草。

覆大校園人人皆知,學長是個同性戀。

聽聞此人床技驚人,沒有哪位直男能夠逃過他的魔掌,但凡被他馴化的人,都再也沒直起來。

見過他的人透露,這位學長永遠都是風度翩翩的樣子,但一個眼神就能讓男女皆為之魂不守舍。可這樣的人,明明可以靠臉混日子,偏偏要靠才華打江山,他當了三年的學生會會長、兩年半的團委藝術團團長、一年多的團委宣傳部副部長,他的輝煌傳記本能記入校園史冊。

不過現在的人也只能透過宣傳欄上被太陽曬掉了顏色的那枚小小頭像,一窺學長的風采。

他是新院院長的得意門生,這位年近古稀的老教授幾乎每節新聞思想課上都會提到他的名字。

但是有人說,他早在三年前就染艾滋過世了,有人又說,他早就痊愈了。

“誰知道呢!像‘學長’這樣頂著這麽多頭銜、這麽厲害,顯然是個極喜歡入世的人,按道理講應該像個釘子戶似的長久駐紮在校園裏,隨處可見其身影才對。可是據說他畢業之後就再也沒回過學校,不知蹤跡。這個人就像是只活在魏老教授的課上,上過這節課的學姐還說,期末論文裏出現‘學長’的名字就肯定能拿A。”

“真的?”

“怎麽可能呢,都是調侃的胡話,魏老教授年紀大了,難免時常回憶往昔,只是學長真是個冷心腸,不知覺恩師的惦記,都不回來看望幾眼。”

“興許只是私下裏看過,未讓你們知曉?”

“嗐,你剛入學,很多事還不知道,等你混久了——混到老學姐我這把年紀了,也見多識廣了,你就對這些事門兒清啦。”

“學姐是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的呀?”

“多參加幾個社團活動就知道了,‘學長’的傳說都是從上面一屆一屆傳下來的,現在傳到你這裏了,接下來你也會繼承我們的衣缽,續寫這筆傳說。學長那個人,沒有背景,沒有後臺,平平凡凡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其實就是長得好看了些而已。這些進了大學的人誰不想好好享受幾天清福呢,你說實話,你不想嗎?高中的時候老師掛在嘴邊的話不就是‘進了大學就可以玩了’嗎?可他卻像是拼了命,一天都沒閑著。聽人說,有他在的那四年,校園裏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很好奇,這樣一個人究竟是什麽來頭。”

“這位學長的名聲好嗎?”

“不算壞吧,但你要說有多好,我也說不上來。優秀是真的優秀,可是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大學生,再優秀也只能呆在這座象牙塔裏稱王稱霸罷了,等以後出了社會,人各有命,除了老天,誰也算不準。”

“那沒有人知道學長現在在做什麽嗎?”

“據我所知,沒有。這個人就像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橫空出世,在覆大掀起一陣狂瀾後又悄然退出,如今也沒人與他有聯系,只是聽說他已經離開滬海,去了別的城市。”

“那有沒有人知道,學長以前在學校時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這就有點為難我了,我入學的時候,學長已經畢業,我連見都沒見過他。我只聽學生會裏的學姐說,跟大家印象中的學生會會長一樣,這個人做事雷厲風行,八面玲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熱心卻很友善,和所有人都保持距離,卻不會讓你感到疏遠。學校裏很多活動的讚助方都與他交好,有時候冠名投資還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不過也有學姐說他不喜交際,討厭應酬。可是要是真的不喜交際,討厭應酬,又是怎麽和讚助方搞好關系的呢?你知道的,傳聞這種東西,向來都是關鍵在於‘傳’,而不在於‘聞’,各執一詞,只能自己分辨真假。”

“那學姐你覺得,哪裏是真?哪裏是假?”

“我覺得,至少學長是Gay是真,學長喜歡濫l交大概是假。”

“為什麽這麽覺得?”

“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再完美也總會有點怪癖,這樣才能算作跟咱們一樣,是個正常的人類。只不過我更願意相信那麽一個優秀的人,哪怕是個Gay,也不會是一個喜歡濫l交的渣男。這就像是一種理想的寄托吧,我也只願意相信我希望成真的事情,點到為止。”

“那又是誰說學長是同性戀呢?”

“是誰先說的?其實我也不知道。你知道這些過程又有什麽用?反正最後的結論都已經出來了。”

“是學長親口承認的嗎?”

“這種事情怎麽會親口承認呢?只不過是默認或者沒有否認罷了。你想想,他一個大學四年始終都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人物,自尊心得有多強啊,突然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是同性戀,誰會接受?多唏噓哪,那樣用心付出、揮灑熱血,整整四年,到頭來給人們留下的談資不過是他喜歡男人。”

“不接受的話,否認不就好了?”

“當年那種情況,不好否認的。”

“當年?”

“你還不知道吧,就是當年那事,才讓我們這群隔了好幾屆的後輩知道了這樣一位學長。”

“那事是好是壞?”

“不算好,也不算壞,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當年,還是學長快要畢業的那一年,因為他即將離任,學生會需要選舉新任會長。

覆大學生會曾經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選舉期間,現任會長手握那張最重要的選舉推薦票,明面上只是推薦人名那麽簡單,實際上每個人都知道這一票究竟有多麽關鍵。

誰都想成為站在頂端的主人公。

那段時間,天天都有人請學長吃飯,還有人半夜去敲學長的宿舍門,往門縫裏塞紙條送禮物。但是學長大概是個高風亮節之人,他什麽都不收,全都拒絕了。

學長與誰都是那個態度,溫和、友善、從不過線,這樣的人怎可能任人唯親?大家都以為,這張推薦票可能要廢了。

楊古海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這個人也同樣厲害,剛進大二,才入學生會不到半年,已經成為部助級別,做事妥當,從不拖沓,對待身邊的人也是熱心又體貼,說話溫柔禮貌。和他相處,你永遠不用擔心會惹他生氣,他似乎沒有什麽底線可言。

或許也可以稱之為完美,但你要說楊古海比學長更加優秀,那絕對沒可能。

所以當時誰也沒想過,楊古海會成為那張推薦票的主人。

學姐們都還記得,當年楊古海與學長二人日益親近,經常有說有笑出入學生會辦公室,那時候,楊古海天天掛在嘴邊的有兩句話,一句是“葛喬學長呢”,一句是“學長你的眼睛怎麽這麽漂亮”。

學長只是當成奉承,偶爾調侃幾句。可是從某一刻起,他便只是笑。

笑得顧盼神飛,笑得讓人迷了眼失了魂。

反正,從那一刻起,大家都猜到了,楊古海會成為他的繼任。

後來,學長退位,楊古海繼任,一切順理成章。

如果故事停在這裏,姑且只是一首插曲,掀不起大浪,推不起學長這個人。

變數來自那一年的校園論壇,有一篇帖子上寫著,前任學生會會長是個同性戀,喜歡男人,裏面將這張推薦票形容成一場骯臟的交易,男與男之間的事,為人不齒,上不了臺面。

新任會長很快便用出色的工作能力證明了自己,只不過罔顧了天平另一端站著的那人。

學長一直沒有出現,仿佛從不知道還有這檔子事。

沒有解釋,亦沒有追究,就這樣任憑不明所以的觀眾們聽風就是雨。

終於有一天,就在這件事即將沈入深海、被其他八卦熱浪所取代的時候,在帖子的最底端,有與學長相熟的朋友代為承認了。

她說,沒錯,他喜歡男人。

她又說,那又如何?你們憑什麽予以置論?

憑什麽?就憑誰讓他還真的是個Gay。

學長畢業的第一年,有人說經常在滬海某間Gay吧外見到他,一定又是去尋歡作樂。

學長畢業的第二年,有人說自己就曾經被他勾搭過,只是定力好沒有被那妖物掰彎,這是他最恥辱的記憶。

學長畢業的第三年,學生會取消了推薦票制度,有人說就是因為他,學校才會引以為戒。

學長畢業的第四年,有人說他染上了艾滋,命不久矣。

學長畢業的第五年,有人說他已經死了,就葬在滬海,他是本地人,老家就在此地。

學長畢業的第六年,新聞學院的院長年事已高,準備卸甲歸田,頤養天年,在最後一堂新聞思想課上,他面對著臺下幾十位莘莘學子,眼含濁光,語焉:我曾經有一個學徒,姓葛名喬,他是我近十年間教過的最優秀的孩子。他已許久未與我聯系,為師甚是想念。

作者有話要說:  本期聚焦:一個學生會推薦名額引發的慘案。

未解之謎:誰發的帖子?

猜一猜:那個與學長相熟、代為承認性向的“她”是誰?

葛喬不喜歡外人公私混淆的搭訕,便是從這裏開始。

故事線並不清晰,因為這是“我”聽來的故事嘛。

這就是葛喬在滬海市的結局,別喪,平京市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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