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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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時,已經過了三點。

還記得小時候地理課上背過,每天最暖和的時間是下午兩點。葛喬深吸一口冬日的冰涼空氣,緊接著打了一個冷顫。他有點好奇,冬天的下午兩點,究竟能溫暖到什麽程度呢?

“還要回公司嗎?”

“……唔,不太想去。”

“要不要去看看我的工作室?”

聽著鐘名粲始終平靜如常的聲音,葛喬忽然感到心安,他這樣的性格,似乎視一切為浮雲,很少發脾氣,又總是克制著情緒起伏,平淡無奇,沒什麽意思,如果不是因為葛喬認識他,估計也就只是一個存在感很弱的路人。

但就是這種軟塌塌的性格,偶爾卻爆發出一股奇特的力量。這大概就像是下午兩點的冬日空氣吧,總歸是一片冰冷中最溫暖的時刻。

“行啊。”

聽他如此爽快的答應,鐘名粲的嘴角揚了起來,有點得意,他覺得自己可真是越來越懂什麽時候的葛喬最好說話了,只要在他反應不過來或是毫無想法的時候突襲提問,不管是什麽要求,他都會答應。

這個二十五歲的大男人為終於抓住了心上人的“把柄”而竊喜。

“走吧,順便去趟菜市場買點食材,晚飯也一起解決了。”

葛喬詫異:“工作室裏還能做飯?”活得這麽精致?

鐘名粲點點頭:“嗯,當然。”

不光能做飯,你要是願意還能睡覺呢。

葛喬默默地跟著鐘名粲往公交車站走,勉強運轉著受了一整天驚嚇仍然處於遲鈍狀態的大腦,思考鐘名粲那個帶廚房的工作室究竟得有多大,直到跟著上了車靠窗坐下,被車廂裏混雜著空調與汽油味的氣息熏清醒了,才終於反應過來。

“你的工作室在哪裏啊?”

“在家啊。”這小傻子可算是找到重點了。

葛喬語塞,先是覺著無語,請人去家裏就直接說去家裏,還非得強調什麽“工作室”幹啥?再一琢磨就忽然有點尷尬,自己還沒定下來的心思倒是搶先一步被鐘名粲實現了,虧得自己先前還那麽糾結,估計鐘名粲根本不知道“邀請去家裏做客”這件事對葛喬這個純情的母胎單身小基佬而言意味著什麽。

算了,無知者無罪,葛喬心想,那我也裝成什麽都不知道好了。

做好心理建設,他就變得理直氣壯多了,咂吧咂吧嘴,又有閑心構思起晚飯菜單來。

“你會做飯?什麽時候學的啊?”

鐘名粲答得一本正經:“一個人在國外讀書,不會做飯就得活活餓死了。”

可惜葛喬並不相信,要是不會做飯就得餓死,那他這二十八年是怎麽活過來的:“哪有這麽誇張……”

“真的,不信你去美國呆一周試試,到了那裏就得……”他舉不出例子,一下子卡了殼,擡頭盯著車前座那個人的後腦勺,思考著合適的形容,忽然靈機一動,“要是讓你天天都吃麥當勞,你說可不可怕?”

葛喬一下子想到了今天中午那場非常形式主義的冬日廣場野炊,沒忍住笑出聲來,倚著車窗歪著身子“嘿嘿”直樂,車廂內外一冷一暖的溫差原本就讓葛喬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氤氳出了一層水氣,亮瑩瑩的,再一笑,眉眼一彎,忽然就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勾引。

鐘名粲瞥了一眼,心下一動喉頭發緊,連忙別開了視線,一不小心就註意到前方站著的一位男乘客也在偷偷摸摸地往葛喬身上瞅,說是偷偷摸摸,可也並不怎麽遮掩,他一只手握著吊環扶手,歪著腦袋,下巴抵在舉起的胳膊上,用一種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扭曲姿勢站立著,時不時把目光溜到葛喬臉上,魘視一番,再假裝看向窗外。雖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放到葛喬身上,在鐘名粲看來,這種行為就是徹徹底底的耍流氓。

他想用眼神警告那個人,結果人家並不搭理自己。於是,鐘名粲擡起手就把葛喬壓在背後的羽絨服連帽扒拉了出來,“刷”地一下蓋在了他的腦袋上,遮住了葛喬的大半張臉,連同把他的視線封鎖住了。葛喬猝不及防,又一次被從天而降的黑影籠罩,嚇得瞬間收住了笑聲。

“……我操,咋了咋了?”

葛喬反應過來後迅速擡手拎起擋在自己眼前的黑影,瞪圓了眼睛環顧左右,並無異常,又把疑惑的目光擱在了鐘名粲臉上。

鐘名粲面不改色:“陽光太強了,對眼睛不好,幫你擋擋。”

間歇性“傻白甜”的葛喬還真信了這話,神色一松,放開拎帽沿的手,不辜負鐘名粲的“好意”,任憑那個黑影遮擋住視野,借著剛剛傻笑的餘韻又“嘿嘿”兩聲,愉快地補了一句“謝啦”。

美好的事物就這麽被粗魯地收起來了。

站著的那個乘客被有心人截住了目光,眼睛瞬間失去方向。鐘名粲看著他茫然地把那份流氓心收了回去,他此時此刻滿足的心情就好像剛打了一場勝仗。

鐘名粲帶著葛喬先去了家附近的菜市場。

說是菜市場,實際上卻是一塊計劃以民風淳樸為賣點的旅游景點開發區,葛喬望著頭頂石拱門上刻的“沙棠巷”三個大字,心裏感嘆不愧是藝術家看中的住宅區,就連賣菜的地方都有如此不明覺厲的名字,這才是真正的精致到了骨子裏,再看看沈鄃那種虛偽的形象工程,說出來都能讓人笑掉大牙了。

他在心裏不要臉地鉚足了勁踩一捧一,緊跟著鐘名粲,兩眼也不閑著,好奇地左顧右盼。

沙棠巷的名字也不是白起的,這個菜市場確實是由一條長巷改造而成,兩邊商鋪林立,獨間獨棟,互不幹擾,都用了統一設計好的招牌,一眼望去整整齊齊。每家店前都吊著一盞閃著鵝黃色暖光的頂燈,到了冬天,下午五點就會點亮,洋洋灑灑甚是溫馨。因為商鋪之間都被隔開了,沒生意做的時候,老板們會躲進舒適的暖氣房裏拉呱扯皮,也不需要出來叫賣吆喝、走街串巷,所以整個市場格外安靜,只能偶爾聽到風吹過的聲音。

葛喬從沒見過如此幹凈美觀的菜市場,在他的印象裏,或者說是偏見裏,充滿了人情味的嘈雜、以及一片狼藉的和睦才是這裏應有的樣子。

當然了,傳統意義上的菜市場依舊存在,其實跟這裏也不過走路十分鐘的距離,但是鐘名粲知道葛喬是個兩手不沾陽春水的人,怕與自己熟識的大叔大嬸熱情洋溢的招呼寒暄會嚇到葛喬,所以才委屈地裝了這個逼,帶他來這裏。

但在他看來,這個地方只不過是一條包裝精美的商業街而已,實在沒有什麽生活氣息。

甚至因為這裏的煙火氣太過稀薄,鐘名粲還覺得有點遺憾。畢竟他好不容易才找準了攻略葛喬的最佳方式,就從他的軟肋下手,得讓葛喬跟著自己盡快適應平凡快樂的“人間生活”。

兩個人邊逛邊激烈討論著晚飯吃什麽,負責掌廚的鐘名粲聽完葛喬一連串不帶喘氣的“報菜名”之後,嘴裏嗯嗯啊啊地應著,手上麻利地買好了西紅柿、雞蛋,還有幾捆上海青,決定回去就給他做碗西紅柿雞蛋面了。

臨走前,因為擔心葛喬等會兒看到他擅自把山珍海味改成了粗茶淡飯後會拍桌子發飆,還假裝寵溺、實則賄賂給他買了兩斤糖炒栗子。

踏進家門,鐘名粲習慣性瞅了一眼手機,還不到五點半。

邀請葛喬來家裏實屬意外收獲,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大概是冥冥之中想著再多一件也無所謂了,隨口一提,葛喬隨口一答,就搞成現在這樣了。

因為家裏所有物品都是鐘名粲自己在用,一樣只有一件,所以剛進門就遇到了難關。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個,家裏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沒有多餘的拖鞋……”

葛喬倒是不在意,看了一眼覺得屋裏的木地板還挺幹凈,把鞋子一蹬掉就要往裏進:“沒事,我穿襪子進去就行。”

這哪裏是待客之道!

鐘名粲眼疾手快抓了他一把,把自己的拖鞋一下子踢到葛喬腳邊:“你穿我的吧。”

葛喬楞了楞,也不拒絕,踩上去的時候還有一個念頭悄悄溜過,這人明明只比自己高一點點,怎麽腳卻比他大這麽多?

“你先坐著歇會兒,我去收拾一下房間。”

葛喬偷偷地打量著鐘名粲的家,上次看完音樂劇把他送回家時只是在小區裏草草轉了一圈,現在終於有機會一窺內部構造,可他是客,又不敢明目張膽地到處逛,只是放慢了往沙發方向走去的腳步,努力在看不出來的範圍內抻起脖子,眼珠滴溜溜地來回轉。

鐘名粲的聲音隔著一堵墻傳了過來:“不用拘謹,隨便看吧。”

這人敏銳得就跟裝了監視攝像頭一樣。

葛喬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那什麽,你的工作室還需要收拾收拾才能見人?”

恰好這時,墻那邊的聲音又傳過來了:“……好了,進來吧。”

聞言,葛喬腳下一個轉彎一個滑步就溜了進來,鐘名粲笑瞇瞇地站在門的旁邊,拍了拍那臺被挪到墻角的京鼓,在咚咚伴奏聲下,向葛喬隆重介紹自己的工作室。

“這就是我的工作室,我平時寫音樂用的東西就全在這裏,有點亂,不過也算亂中有序。”

葛喬的視線掃過那架電子鋼琴、靠在墻邊的吉他、地上鋪著線的Loop station[註]、桌上擺著的亂七八糟的曲譜與草稿紙,最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掛在墻上的那個大型投屏,他面上平靜,其實已經是心潮澎湃,快三十歲的人了再談夢想就有點可笑了,可是對葛喬而言,雖然他還算滿足現狀,但音樂依舊是那個無法實現卻始終憧憬的夢想。

“下周就要競演的那首歌已經錄好了,要不要聽聽看?”

“和董林知一起改編的那首?你說過原曲是京劇?”

“對……有點難度,不過出來的效果還行。”

鐘名粲說著,打開投屏,手指飛速點了幾下鼠標調出一個音頻文件,打開之前還故作謙虛了一把:“萬一你覺得不滿意,一定不要表現得太明顯……”

然而鐘名粲讓葛喬不滿意的概率能有多少?

靈動,妖異,柔媚……

絕妙,驚艷,而又前衛。

他是怎麽做到的?敢讓京劇忘記條條框框的規則,放棄板正委婉的姿態。

京鼓聲深沈,鋼琴輕盈,弦音悠揚,女聲詭魅。

進度條也不過只是走了十幾秒,葛喬腦中卻仿佛已經炸開了朵朵煙花,叫囂著雀躍著,事實證明了他葛喬的眼光果真太好了,伯樂遇黑馬,匠人見璞玉啊。他不知不覺給自己帶了八十層粉絲濾鏡,覺得就算將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詞用在這段旋律之上都不為過。那些廣受讚譽的流行樂中的撓耳電音與強烈鼓點,完全無法比擬這樣的現代改編國風帶來的震撼。

“怎麽樣?”鐘名粲等待著他給點反應,等得有點緊張。

可葛喬都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才能配得起鐘名粲的這個作品,凝噎片刻,最後從唇縫間堪堪擠出兩個字:“……牛逼。”

鐘名粲得到他的肯定,松了口氣,咧嘴笑了:“我也覺得她牛逼,我是真沒想到董姐能唱這麽好。”

董林知的聲音固然出彩,但最令葛喬吃驚的還是面前這個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的人哪。

但葛喬還是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那不奇怪,畢竟董林知曾經是所有中年大叔的偶像,肯定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你下周要不要來看演出現場?”

葛喬一下子瞪圓了眼睛,亮晶晶地發著光:“可以去嗎?”

“都是現場觀眾投票,雖然大部分都是從電視臺官網申請到的名額,但是參賽選手有特權嘛,可以叫上親屬朋友助助陣。”

“那你……”頓了一下,葛喬還是問出來了這個他一直好奇卻從未提及的問題,“不邀請父母過來嗎?”

“不了,”雖說是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卻聽不出有什麽特別的情緒,“他們不會來的。”

葛喬直覺這是個很敏感的問題,不便細問,就幹脆利索轉開了話題,指著電鋼琴上一個棱臺形狀的小東西問:“這個是什麽?”

鐘名粲走過去撈過那個玩意兒丟給葛喬:“節拍器[註],打節奏用的。”

葛喬覺著新鮮,翻來覆去擺弄著這個小機器,嘴角往上一勾,就又勾出來了他藏了一肚子的騷話胡話:“你還用得著這個?不是說牛逼的音樂人都是靠抖腿來數BPM[註]的?你不行嗎?”

誰知鐘名粲倒是認真地回答了:“我不常用這玩意兒,平時確實都是自己數出來的。”

葛喬擡眼仔細觀察著鐘名粲的表情,他實在是摸不準這個看上去特別真摯的人什麽時候說真話什麽時候說假話。他手指一動,把節拍器打開了,一邊撥弄著那個晃動錘,一邊挑釁道:“那你能知道現在是多少BPM嗎?”

一時間屋內安靜到只能聽得見節拍器發出的“嘀嗒”機械音。

“120到125之間。”

手指又撥了一下:“那這個呢?”

“200左右。”

葛喬信了邪,撇撇嘴,關掉機器放回電鋼琴上。

看不到偶像出糗,他也失去了施虐的興趣,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是不是只要帶著節奏,你就都能這樣算出來?包括自己的抖腿速度?”

“差不多吧。”

說完,鐘名粲不依不饒,妄想乘勝追擊:“怎麽樣?厲不厲害?”

葛喬一個白眼翻過去:“厲害厲害,可把你厲害死了。”

他踢踏著拖鞋轉身回到客廳沙發坐好,壓抑已久的痞性也暴露了,他迅速丟掉了當客人的自覺,揚聲道:“什麽時候吃飯?我餓了!”

在葛喬面前,鐘名粲仿佛成了一位操碎了心的老母親,進了臥室,從衣櫃裏抽出一條薄毯,扔給這個不成器的“傻兒子”,一邊往廚房裏走一邊囑咐道:“先蓋著它,地暖剛打開,現在還有點涼,我去做飯。”

被沈鄃和朱讚慣了那麽多年,葛喬對這種程度的照顧早已心安理得。他伸了個懶腰,蜷在沙發裏玩手機。

隔著老遠,葛喬也還是能聽見廚房裏細微的動靜。

打火的“哢噠”聲,翻炒的濺油聲,還有一些瓶瓶罐罐發出的清脆撞擊聲。

這些聲音連成一片,葛喬一想到它們都經由鐘名粲之手而生,忽然覺得每個音都像是刻意安排,變成作曲家突然迸現的靈感,每一個聲響都是一個音符,而他只需要在枯燥的循環往覆中把它們按照規某種律排列出一串串和弦。

葛喬禁不住又開始胡思亂想,平時沈鄃和朱讚在公寓裏做飯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就在他等啊等啊,忽感無聊想要起身去廚房參觀的時候,鐘名粲已經端著一個盤子一個碗出來了,他腿一伸,用腳勾出餐桌底下的椅子,把還在冒熱氣的面咣當一下放在桌上,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末了喊了葛喬一聲:“過來吃飯吧。”

說完,又轉身進了工作室,把他那把為了激發靈感而花高價買來的皮質轉椅拖出來,擱在了餐桌前,做完這些,他的額頭上已經冒起了一層薄汗。

“謝謝你做的晚飯,”葛喬已經坐好,接過鐘名粲遞過來的筷子,眼睜睜看他又拿了根一次性筷子出來,“你家的所有東西都只有一個嗎?”

鐘名粲回國才剛一年時間,而葛喬是這個房子裏的第一位客人,他之前一個人生活的時候覺得生活用品只要自己夠用就行,現在才忽然發現,家裏真是要什麽沒什麽。

他的視線忽然越過葛喬飄向了電視機,這是上一位房客留下來的,還是剛買回來沒多久的新貨,只不過屏幕有點小了,偶爾看著會覺得累眼睛。

有個念頭從縫隙間溜了過去,明明是轉瞬即逝的速度,卻被他一把抓住了。

“你覺得,家裏安個投影儀怎麽樣?”

葛喬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問得一楞,嘴裏還嚼著一小塊西紅柿,慢悠悠地扭頭環視一圈客廳,點了點頭:“挺好的呀,看電影的時候肯定更舒服。”

鐘名粲學著他的樣子,擡起眼,側過身,目光緩慢而又認真地掃過這間屋子的每一處角落,末了,也點了點頭。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就像是在自言自語:“嗯,我也覺得安個投影儀能讓咱們家顯得更溫馨點。”

作者有話要說:  [註] Loop station:一種作曲機器,在演奏樂器的同時記錄音軌,也就是說,可以用它在一段旋律上再次疊加鋪另一段旋律,不用電腦剪輯,直接就能作曲。

[註] BPM:beat per minute,一分鐘內鼓點敲了多少下,就是打節拍的計數單位。

[註] 節拍器:聲音跟炸彈倒計時一樣,自從各種模仿節拍器的手機軟件興起後,這個小機器就沒有那麽常見了。它是鋼琴初學者的噩夢,其實並沒什麽卵用,只會給幼小心靈帶來陰影。

水過去一章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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