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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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題材有多小眾,既然是深受全世界喜愛的百老匯音樂劇來到平京市開巡演,自然會被安排在當地出了名的大劇院裏。

下午四點四十分,快要邁入冬季的天空已經隱約浮現出紅霞,劇院周邊人聲嘈雜,靠近劇院入口的地方擺著幾個小型攤位,正在向一會兒就要入場的觀眾販賣著瓶裝水和望遠鏡。通向地下停車場的道路上的車輛都快要排到大馬路中央了,遠遠望去非常壯觀,朱讚的車就融在這漫漫長隊之中。

在這種令人不甚清醒的環境裏,他的高檔車也無法引起誰的側目。

“你們倆先進去吧,我開到旁邊的商業廣場去停車。”還剩二十分鐘就要開場,估計到點了也等不到自己的車位。朱讚松開車門鎖,讓胡式微和葛喬先下車。

但和他同一個想法的車主也有很多,商業廣場上也同樣幾乎沒了空位,朱讚拍了拍方向盤,皺眉嘆了口氣,認命地圍著廣場轉了一圈又一圈。平京市這種地方哪裏都好,就是人太多了。

胡式微和葛喬先進了劇院,胡式微走在前面,帶著葛喬直奔主舞臺方向,這類大型劇院容納的觀眾非常多,所以一般都會按照座位遠近安排售票價位,而胡式微走過去的方向,怎麽看都是最貴的那一塊區域。

葛喬邊走邊覺著有點忐忑:“你這是……下了血本啊?”

胡式微回頭看了葛喬一眼,放緩腳步走在他的一側,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不要有壓力大兄弟,這是公司給的福利票,我們跟這家場館有長期合作,只要是在這裏辦的演出,我們基本上都能拿到這程度的福利。”

“嘖,資本主義的腐敗……”葛喬得了便宜還賣乖。

“話可不能這麽說,”胡式微忽然拽了拽葛喬的衣角,貼過去在他耳邊悄悄說,“我們這也算是來救場的,你看著吧,這個場子裏肯定坐不滿人。”說完還指了指身後的那兩層看臺。

葛喬順著手指方向看了一眼,的確入場的人稀疏遲緩,越往後排人越少,他輕微皺起眉,給這出乎預料的一幕找了個專業的原因:“是因為宣傳沒到位嗎?”

“算是一方面原因吧,同時上演的另一部音樂劇上座率就很不錯,”胡式微沈吟著點點頭,片刻又像是帶著無奈笑出了聲,“再說了,這麽刺激的音樂劇怎麽敢宣傳啊?沒被禁就已經很不錯了。”

她張開雙臂,頭一仰,瞇起眼睛做滿足狀:“什麽也別想,咱就好好享受這三個小時的VIP待遇吧!”

演出還沒有開始,打在觀眾席的燈光還開著,但微弱的橘色光亮並不能照清楚腳下的路和手裏票根上的字,他們在過道裏徘徊了好一會兒才找到票根上寫的位置,位於第四排中央的三個連座。葛喬脫下風衣外套抱在懷裏,這才有心情開始觀察面前近在咫尺的舞臺場景。

即使有著暖色調的暗燈,仍舊無法融化掉舞臺上那些道具的冰冷感。右側是由廢舊的鐵椅與廢棄鐵管搭制而成的旋轉樓梯,簡陋而破爛的宿舍場景放置在另一側,那架黑色鋼琴是裏面看上去最貴的物件,舞臺前端擺著兩張大方桌和幾把座椅,泛著金屬的冷光。一眼望去盡是殘垣斷壁,倒是的確把這群“波西米亞人”的自由張揚展示出來了,卻仍然讓人覺得滿目瘡痍。唯一的色彩就是深藍灰色的墻體上貼著的那幾張紅黃相間的告示與海報。

葛喬想著,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開場不久後這些彩色海報也會被撕下來的。

身後坐著的幾個女學生似乎是掩飾不住激動,交頭接耳的聲音都傳到了前排:“哎,這是悲劇還是喜劇啊?”

“哎呀,你怎麽總想讓我劇透啊?自己看了不就知道了。”

“我肯定認真看啊,就先告訴我一下嘛,我好有個心理準備!”

“不行不行,這種劇透了就沒意思了,你自己看吧,反正很好看就對了。”

那個問話的女生對著朋友哼哼嚶嚶半天,也沒套出她半句話。

葛喬一邊和胡式微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一邊把身後的對話聽得真切,不知不覺中嘴角也隱約挑起了一絲笑意。本來嘛,都來看這種音樂劇了,提前知道了結局還有什麽意思?

前排忽然有了小騷動,又有一位觀眾要擠進自己的位置,已經坐定的人們只好紛紛縮起腿給他讓路。葛喬無意中目光掃了過去,一不小心看清那位觀眾的側臉,怔楞一下,趕緊眨了眨眼睛,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怎麽在這種地方也能遇到鐘名粲?

“……對不起……抱歉……謝謝……”鐘名粲一邊忙著跟給他讓路的人道歉,一邊橫著身子挪到自己的座位前,站定時輕輕松了口氣。

“鐘名粲?”身後忽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他熟悉的嗓音。

“這是什麽緣分吶,怎麽在哪裏都能碰見你?”葛喬直視著鐘名粲同樣詫異的目光,樂出了聲。

“……喬哥……”鐘名粲尚未從震驚中走出來,餘光忽然就看到了葛喬身邊坐著的胡式微,那姑娘實在是坐沒個坐相,大岔著雙腿癱坐在座椅上,胳膊搭住兩側的扶手,握著手機玩得正入迷。這都沒什麽,畢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個性,他也管不著。但讓鐘名粲覺著有些礙眼了的畫面是,這姑娘的右臂正搭在葛喬撐著扶手的左胳膊肘上,兩個人明顯是認識的。

是啊,這是什麽緣分吶,怎麽回回偶遇都能看見葛喬跟女生在一起?

胡式微也被周圍的動靜擾得放下手機回了神,在鐘名粲看起來不怎麽友善的註視下趕緊坐正了身子,倒不是因為終於發現自己的坐姿有多不淑女,而是想要以一個更加嚴肅而端正的姿態好好欣賞欣賞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小帥哥。自從跟朱讚重新取得聯系之後,她就感覺自己仿佛來到了一個新的世界,這個世界裏到處都是長得帥的男人,胡智南那樣的壓根排不上號了。如今她也漸漸習慣了這種閑來無事養養眼的狀態。前排站著跟葛喬說話的這個男人目測至少得有一米八,清爽短發、幹凈鵝黃色衛衣和黑長褲,一雙眼睛在如此慘淡的燈光下依舊亮晶晶的,黑白分明,襯得他目光如炬。其實他的五官也不是多麽精致的款型,至少在胡式微看來,比不過葛喬,甚至都比不過朱讚,完全夠不上驚鴻一瞥,但是就這麽仔細盯著看,越看越覺得舒服,像是欣賞著一件線條流暢圓潤的工藝品,只覺得柔軟,不帶絲毫尖銳棱角,讓人不由得放下警覺,只想接近。嘴唇、鼻梁、眼角與眉骨,每處弧度都被老天爺安排得那麽恰到好處,似乎是用極盡溫柔的手法造出來的。

對,溫柔,這個詞可太適合他了。

胡式微的目光太赤l裸,葛喬覺得有點丟人了,擡起胳膊肘捅了捅她,想讓她趕緊恢覆正常。但這個動作看在鐘名粲的眼裏,卻顯得暧昧了。

“為什麽每次見你,旁邊都有個女生?”心裏的不滿脫口而出。

葛喬一楞,好像還真是這樣,這可真巧。他又樂得往後倒,座椅發出“咚”地輕微撞擊聲:“不不不,這次不止女生,一會兒還有個男的……”

“朋友?”

“嗯,朋友兼室友,”葛喬仍舊帶著笑意,他覺得自己現在都有點不太正常了,一見到鐘名粲的臉就想笑,“就是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節目導演,一會兒等他來了,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這個時候葛喬的職業病還在犯呢,腦子裏條件反射般打起小算盤。提前讓他見了導演,到時候朱讚也好早些照顧照顧他。

鐘名粲抿了抿嘴,沒再說什麽,對胡式微禮貌地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過身坐下了。

緊接著沒多久,葛喬的手機忽然“叮”了一聲,收到了新消息,竟然就是坐在前排的鐘名粲發來的。

鐘名粲:我自己一個人來的,一會兒結束了可不可以一起走?

可憐巴巴的。

這幾次私下裏的偶遇讓鐘名粲忽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了解葛喬的社交圈,所以難免有些低落,心裏一別扭就不想跟葛喬說實話了。其實他並不是一個人來的,這場音樂劇的卡司陣容裏飾演主角Roger的演員之一是他的朋友,也是他剛到伯克利讀書時一起租過房的室友。今天是這位朋友的首場演出,所以他就買了票,想來捧個場。本來還約好了等他演出結束後一起吃飯敘敘舊,可現在天大的事也比不過偶遇葛喬事大,他準備跟老朋友另約個時間,反正這個音樂劇還要演一個多月,以後有的是機會。

但能在平京市除了公司以外的某個地方偶遇到葛喬,他連想都沒想過。

還是在這種地方……

他很清楚這部音樂劇講的是什麽內容,有個念頭閃過的同時,鐘名粲呼吸一滯,心臟忽然有些微妙的雀躍,這不就證明了葛喬哪怕不是同性戀,至少不會恐同嗎?

朱讚直到燈光完全暗下來,場館開始播報觀演註意事項時才跌跌撞撞地進來,喘著粗氣一屁股坐下,連帶著整排座椅的動靜震得觀眾都扭過頭來看這個方向。

“這破地兒選的,車可真他媽難停啊!”朱讚盡量壓低著聲音,靠近葛喬耳邊抱怨,剛剛跑得太急,現在還無法控制好自己的呼吸,噴出來的微潮熱氣掃著葛喬的側臉和耳廓,把他激得往後躲,立即不耐地伸手推了朱讚一把,同樣壓低著聲音:“去去去,閉嘴坐好,一會就開始了。”

“你以前看過這個音樂劇嗎?”朱讚怎麽可能閑得住那張嘴。

“看過。”還不止一個版本。

“具體講的是什麽啊?”朱讚繼續問,觀演註意事項已經播報到第二遍,“喜劇悲劇?”

看來天底下所有聽故事的人都喜歡在聽之前先問這個問題啊,葛喬饒有興致地在心裏總結著這一世間規律,卻並不想給朱讚劇透:“你一會自己看吧,講了多沒意思,認真看的都能看懂。”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裏,朱讚也確實認真看了。

實際上,所有觀眾都看得失了神,也都跟著舞臺上的節奏入了戲。

直到演員謝幕謝了三遍終於退場,觀眾紛紛回神起身準備離開,胡式微和朱讚才漸漸有了反應,像是終於醒過來了。葛喬又聽見後面那兩個女生正在說著話,其中一個女生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染上厚重鼻音,特別委屈地罵著:“這起的……什麽破……名字!還以為……能有個……好……好結局……還吉屋出租呢……吉個屁咧!”身邊的朋友一邊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一邊輕聲安慰她,擡眼正好對上葛喬起身後不小心轉過去的視線,對他無奈而又歉意地笑了笑。

就是說啊,翻譯的什麽破名字。葛喬也覺得二十多個國家就只有中國的譯名最好笑,不給留白,不讓想象,生生堵住了要仔細品才能品出的一個中性詞“rent”的那點悲劇意味。

這個既喜慶又帶著傳統美的名字騙了多少跟剛剛那個人一樣的脆弱小女生啊。

“……操,”朱讚的眼圈也是明顯泛紅,靜坐在座位上半晌才出聲,嗓子因久不用,聲音變得異常幹澀沙啞,“沒想到,這是真的沒想到……”忽然擡頭尋到葛喬的目光,眼睛用力眨了一眨,不解而又誠懇地發問,“這戲到底是怎麽過審的?”

“就是說啊……”旁邊胡式微的聲音也是既沙啞又虛弱,還有點委屈。

“一會兒場館要開始清掃了,明天還有兩場,別耽誤人家工作。”此時的葛喬像是一位冷血殺手,面不改色,伸手拉了一把朱讚,接著扭頭跟剛從前排起身的鐘名粲說話:“一起走吧。”

一行人慢騰騰地往外走,其中兩個人還在時不時吸著鼻子。

出了大門,冷空氣突然迎面撲來,搔得鼻腔有些發癢。此時天色入晚,華燈初上,倒是不比白天少了多少光亮。

鐘名粲悄聲跟在最後,和前面三個人保持著同一頻道的沈默。還是胡式微先開了口。

“我胡式微,摸爬滾打混了腐圈近七年,”胡式微吸著鼻子,聲音倒是沒了哭腔,變得有些惡狠狠地,“閱過無數虐文渣文變態文,還是第一次被這麽虐到哭。”

葛喬見她久久恢覆不過來,轉移話題可能是沒用了,幹脆就地紓解了吧,他擡手拍拍胡式微的肩膀以表安慰,語氣輕松道,“怎麽樣?站在大多數人的視角看同性戀,跟你混腐圈的時候很不一樣吧?”

“可是為什麽呢?”胡式微擡頭緊盯著葛喬,目光熾熱,像是溺水時抓住了海面上的浮標,“我之前也從來不覺得同性戀和異性戀有什麽區別……”

“怎麽沒區別?”葛喬正經不過三秒,嘴上又丟了把門的,“男同喜歡帶把兒的人,女同喜歡不帶把兒的人,你說有沒有區別……”

話音未落,朱讚和鐘名粲幾乎同時“噗嗤”笑出了聲。

“這倒也是……”胡式微竟然還認同了葛喬的胡扯八道,她若有所思,“是有區別的,誒,是的耶!我就能一眼分辨出來誰是同性戀!”說到最後,也不難過了,話裏反而透著點自豪。

場面一度詭異。

“哈?真的假的?你還有這超能力?”葛喬算是這群人裏面最不擔心暴露真身的人,第一個禮貌地給了回應。

“呃,算是種能力吧,畢竟看過不少那啥……就比如……”胡式微忽然環視四周,像是尋找著什麽,忽然伸手往前一指,目光定在那一處,“就比如他吧,他肯定是同性戀。”語氣肯定。

葛喬順著她視線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到不遠處有一個倚靠在花壇邊的男人,頭發長到肩,在黑夜與路燈的渲染下看不出實際發色,他的手裏夾著一根煙,燃著橙黃色火星,下唇打著一顆唇釘,偶爾某個角度下還會閃閃發亮。這個男人的打扮非常嬉皮,甚至還穿著一條黑色發亮的緊身皮褲,葛喬覺得可能就是這個特征讓胡式微如此堅決地下了結論。

這種簡單粗暴的歸類法讓葛喬覺得有點別扭了:“也不一定吧……”

“我覺得他不一定是,這樣的人其實對男人並沒什麽性吸引力。”身後緩緩傳來鐘名粲的聲音,一本正經地提出自己的理性判斷。

胡式微當然沒有什麽所謂的“辨同雷達”,都是她一時興起胡編亂造而已,聽到剛剛才認識的小帥哥有理有據地否定了自己的判斷,登時就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只是個女的嘛,就算他有也不是吸引我……”

“不用失望,說不定你身邊還真有,只是你沒發現。”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完美展現了葛喬有恃無恐的躁動心態。

“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麽老是想掰彎你堂哥?”這時朱讚忽然插話,他是真的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胡智南是怎麽得罪了這位小祖宗,能被她這麽惦記上。

“啊,這個問題……”胡式微聞言竟然變得有些忸怩了,她挨個兒觀察著面前的三個男人的表情,覺得既然他們能在這裏跟自己一起心平氣和探討這種問題,應該就不是那種恐同的人,於是猶豫幾秒,還是說了實話,“混了那麽久腐圈,身邊也沒個Gay蜜,就覺得很孤獨啊,在姐妹之中都沒有立足之地了……”

“哈?”

“嗯?”

“這也能攀比?”

這個答案是誰都沒想到的,就連壓根不知道胡式微堂哥是誰的局外人鐘名粲都不由跟著發出疑問。

“我就是很遺憾啊,滿地飄零,委屈作一,要是胡智南是個彎的,我肯定能把他□□成一位受屆至尊,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不是攻少受多!”

聽著胡式微大言不慚的發言,場面再次陷入詭異。

這次就連葛喬也不想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哐哐砸墻推薦各位看《吉屋出租》,非常……有意義……畢竟能把亞文化群體搬上大眾舞臺就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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