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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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耳邊只能聽得到快慢不一的腳步聲。

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鐘名粲身先士卒,率先打破僵局,轉移了話題:“你們是開車一起來的?”

“嗯,”朱讚就走在鐘名粲旁邊,直接接了話茬,“不過沒停到地下車庫,人太多進不去,我停旁邊商業廣場那兒了。”說著摁亮手機屏幕看了眼時間,正好八點半,“你呢?怎麽過來的?”此時地下停車場的出口處亂作一團,有的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幹脆從車上下來,一手扶車門一手叉著腰站在原地對前方紋絲不動的長隊怒目而視。

“地鐵,”鐘名粲把視線從一位正站在草坪石階上兀自點燃一根煙叼在嘴裏的中年大媽身上移開,轉而盯著地面上融了夜色的幹枯落葉殘骸,“這地方不太好停車。”

“是本地人?”

“嗯,是。”

“果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這裏不好停車啊,雖然我也在平京待了蠻長時間了,可這種地方還是第一次來。”

“我大學的時候就經常來,其實如果不是因為看演出,本地人也不會來這裏。”

“要麽一會兒坐我車回去吧?地鐵到了這個時間人也很多。”

“如果方便的話,那就真的太感謝了。”

這套問答模式對朱讚而言實在是太過熟悉,他都不需要過腦子想一遍,流連官場形成的社交習慣讓他直接脫口而出:“反正現在回家也還早,要麽一起去喝一杯?”

葛喬走在一旁看著他這反應速度有點震驚,不愧是事業單位培養出來的酒桌怪物。

”他的意思是,一起吃個飯唄這位帥哥?“胡式微也覺得朱讚的提議有點用力過猛,怕嚇到鐘名粲,自告奮勇充當起了資本家的翻譯官。

而胡式微言語中流露出的流氓腔調把鐘名粲逗樂了,他想著這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從剛才開始就這麽我行我素,外人面前也絲毫不擔心自己的形象。他裝作不經意地放緩腳步繞到葛喬旁邊,說:“行,只要你們不嫌棄我加塞兒進來,就一起吃晚飯吧,一會兒我來請客。”他還欠葛喬一頓飯,不過當下他也不介意請客捎帶上葛喬的朋友,反正在他潛意識裏葛喬的朋友都可以是自己的朋友。

但顯然,有人介意。

“為什麽要你請?”葛喬一歪頭,用不解的目光盯鐘名粲的側臉,手伸出來指了指朱讚的後背,看似壓低聲音實則全都聽清楚了,“誰官大誰請,飯桌規矩。”

朱讚覺著葛喬這種人居然也搞起雙標來了,啞然失笑道:“大喬哥,論官職的話這四個人裏頭怎麽著也輪不到我啊……”

“不好意思,我呢,要請也只請我旁邊這位朋友。”擡手拍了兩下鐘名粲的右肩,誓把雙標進行到底。他拍得很輕,鐘名粲都還沒怎麽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就已經見他撤回了手。

“怎麽回事呢這是,”朱讚一撅嘴,轉眼就換上一副被欺負了的委屈樣,“我還是不是和你同甘共苦五年多的親室友了?”

葛喬和朱讚一起住了五年多?鐘名粲在心裏默默消化著這個新情報。

“我還真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你同甘共苦過,”葛喬戲謔地搖搖頭,瞇著眼睛倒是笑得挺開心,“行吧,看在人鐘名粲的份上,這頓我請了。”

朱讚嘿嘿笑兩聲,不計前嫌,扭頭就跟胡式微和鐘名粲傳授起“敲詐”葛喬的吃飯技巧:“你倆放開了吃就行,挑貴的點,又不是天天這麽聚在一塊胡吃海喝,不用心疼你們大喬哥!你們喝酒不?別喝什麽青島啤酒,挑幾瓶貴的幹紅香檳什麽的,就當餐桌如超市,喝不完就帶回去放冰箱留著以後喝……”

“喝喝喝,喝屁喝,”葛喬跟在他身後聽著,聞言搡了一把,“你開車還想喝酒?”

“我沒說我喝啊,你們喝,我以茶代酒!也不知道餐廳有沒有大紅袍……”似乎是下定決心今天晚飯就是要猛宰葛喬一頓了。

葛喬早就習慣了朱讚跟個兒童似的時不時跑自己面前狠勁嘚瑟,他也不介懷,只覺著有趣,反正量朱讚也不敢真在他面前翻出什麽花兒來。葛喬其實對這事很費解,從小到大,身邊的人——無論男女——對他都是畏懼多於好感,明明自己也沒有怎麽真的發過脾氣或者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壞事。

有一次朱讚鼓起勇氣跟他聊過這個問題,他說葛喬看著笑瞇瞇的,像是從來不設底線,人鬼蛇神一切平等,誰都惹不惱、打不怒他的樣子,可實際上誰也看不明白他是怎麽想的,這感覺特煎熬,就怕他全記在心裏秋後算賬。

仿佛一切都必須在他能容忍的範圍之內,可這個範圍究竟有多大誰也不知道。

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控制欲,盡管大多數時候都是善意的。誰都知道,朱讚知道,沈鄃知道,董林知知道,姚荈知道,甚至鐘名粲也會知道,但是葛喬自己是不會承認的,所以其他人就都得陪他一起裝傻。

最後,葛喬為他們在商業廣場旁的餐飲街裏選了一家看上去很不錯的自助餐廳,因為擔心在大圓桌前胡式微和鐘名粲拘謹吃不飽,也有點擔心朱讚真的仗著在人多的地方葛喬不敢收拾他而犯渾點瓶兩三千的酒。

都這樣了朱讚還是不死心:“真的沒人喜歡喝酒?”其實他自己喝的也不多,但最會嘴上逞英雄,是單靠一張嘴皮子嘚吧嘚吧也能活著撐到酒局散場的那種。

“我不喝酒。”鐘名粲婉拒了。

“不會喝?”葛喬問,“還是不能喝?”就跟他自己不能喝咖啡一樣,酒精過敏的人也不少。

“應該是不會喝吧,”鐘名粲笑了笑,眸色閃爍,“一沾就暈,高中畢業那年剛好成年,父母帶我試著嘗了幾口啤酒,我斷片兒了,他們也明令禁止我再碰酒了。”

“那你可能不是光暈了那麽簡單,”朱讚一邊往嘴裏塞生魚片,一邊哧哧笑得狡黠,“估計是酒品不太好,嚇到了你父母。”其實朱讚和鐘名粲年紀一般大,但無論從言談還是行為舉止上看,都會讓人覺得朱讚更成熟,明顯帶著從社會裏滾出來的油滑。

“可能吧。”鐘名粲淡淡道,結束了這個話題。

葛喬敏銳,察覺到鐘名粲似乎不太提起父母的事情,說起“父母”二字的時候都顯得極其生疏,他覺得奇怪,畢竟在他自己的印象裏,鐘名粲是個溫和儒雅的年輕人,並非這般冷漠。

只用一頓飯的時間,鐘名粲就跟他們徹底熟絡了起來。

聊到最後,朱讚死活要開車送鐘名粲回家:“都已經十點半了,你現在去趕地鐵都不一定趕得上末班車,上車上車,送你回去。”鐘名粲還有些猶豫,畢竟他們跟自己一點也不順路,但看到葛喬已經拉開後車門,對自己比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上車”,他便不再推辭,跟著上了後座,坐在了葛喬旁邊。

鐘名粲住在東新區,那邊剛開發了沒幾年,處處都透著嶄新的鮮活生氣,就連馬路旁的綠化帶裏都還是些新移植過來沒幾年的小樹苗,每棵樹都被幾根木棍支著軀幹,看著很是脆弱不堪的樣子,用厚棉布包裹著,為熬過這個秋冬做足了準備。

葛喬坐在車裏,面朝窗外,悄然觀察著這片藏有鐘名粲住處的區域。不太繁華,但也有自己的商業街,路上人不太多(也有可能是因為入夜後人們都回家了),但基礎設施都還齊全,一路過來看到了好幾處建築外燈火通明的銀行郵局、醫院診所和商場酒店,街邊的路燈散著亮橙色的光,甚至還有些刺眼,一看就是還沒用多久的新燈泡。

相比起還算大城市樣的街道,鐘名粲所在的住宅區就顯得更加幽靜了,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小區裏頭的路燈明顯比外面的要暗,盡管散發著溫暖的鵝黃色光亮,卻看上去格外朦朧氤氳,推不開無盡夜色,也連不成片,柔弱的很。

葛喬想,這裏安靜的都有些詭譎了,大概就像是一個世外桃源,只要穿過這片鵝黃色的弱光,就能打開一道結界,進入到這裏面的人就能瞬間忘記煩惱,從此過上神仙般的自在生活。

想著想著,他又忽然覺得自己特別中二,看來是已經開始犯困了,凈胡思亂想,自嘲般輕微揚起嘴角,這個小動作卻被鐘名粲看到了。

“怎麽了?覺得這裏不好嗎?”

“不啊,我覺得這裏很好。”葛喬轉過頭看著鐘名粲的眼睛,說得真誠。

“那就好。”鐘名粲笑了笑,聲音極輕,像是怕驚擾到誰一樣,目光中溢出的柔光很快就被這黑夜覆蓋過去。

葛喬也根本沒想過這個時候自己本應再多問一句,他覺得這裏好與不好又有什麽關系?

周一上午九點半。O.O. Studio三樓。

MV拍攝還沒有開始,偶像組合成員也並沒有就位,現場卻仍然一片混沌,地上散落著從快遞箱上撕下來的硬紙碎片,偶爾會被經過的工作人員踢來踢去,卻並沒有誰願意撿起來收拾幹凈。攝像機鏡頭掃不到的墻角放置著一張長桌子,桌上堆了各種各樣的手提包與肩背包。長時間被各種強光蒸烤的攝影棚內永遠只留冰飲,用紙質套盒包裝穩妥的幾大杯星巴克咖啡就擺在那摞包的旁邊,透明的外殼滲出了水珠,卻備受冷落。攝影棚內來去匆匆的拍攝組與場地執行人員都已經繃緊了神經,反覆檢查著拍攝器械與場景機位,為今日份的拼命早做準備。

只要攝像機的機位少出一個錯,他們就能多兩三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大喬哥,您來啦……”正在幫忙搭補光燈的工作人員擡起頭活動脖頸時,正好看到葛喬朝著這邊走過來。

“嗯,過來看看。”葛喬回答,笑了一下。

“哎,現在這裏面到處都很亂,要麽您上休息室歇一會兒?”大家夥實在是忙得沒什麽精神,更沒時間照顧這位其他部門的領導。

“不用,一會兒要來一家媒體采訪AIX他們,我幫著接待來了。”

“哦哦,”那名年輕的工作人員應了一句,“那您先找個地兒休息一下吧,我這還得接著弄。”然後蹲下身子繼續埋頭搭他的補光燈。

葛喬百無聊賴地踱著步,這個地方屬於影像制作部的常駐地,並非他熟悉的工作環境,不免有點新奇。特別是看到不遠處有幾個人站在一塊白色大幕布前調試著一臺散發出五彩流光的大燈時,他也跟著往前湊了湊。

正當他看得入了迷,那塊大幕布上溫柔而靈動的淺藍光切成透著神秘與魅惑的深紫光時,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大喬哥!”

扭臉就看到姚荈正驚訝地望著自己,她身後跟著五個高挑帥氣、打理好發型化好妝的男孩,一進來就被助理領著徑直鉆進了休息室。

“你怎麽跑這裏來了?”姚荈問。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葛喬苦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這裏來。

對姚荈而言,要說是什麽意外之喜也談不上,跟葛喬本來就很熟絡,在哪裏遇見都一樣。但對於正在現場忙碌奔走的其他小女生而言就不一樣了,剛看完五個養眼的雄性青春荷爾蒙從眼前走過,扭頭就註意到這邊還站著這樣一位穿著禁欲、面容明艷的漂亮男人,她們此刻如同打了好幾管雞血,就連手裏的肩扛攝像機都變得輕如羽毛了呢。

“被緒兒騙來的?”姚荈腦子稍微一轉就猜明白了。

“那可不!”

“哈哈哈,他怎麽跟你說的?威逼利誘?”

“那貨說這家媒體指名讓我接待,你說說這事兒可能嗎?是把我當什麽了?坐臺的嗎?”

然而,這種事還真發生了。而且對方可能還真是把葛喬當成了個坐臺的。

葛喬強忍著厭惡情緒不外露,看著面前的這位雖僅有一面之緣卻留下相當深刻印象的王總,想到這個人的鹹豬手曾經就放在自己的腰上,本應主動伸過去握手示好的胳膊說什麽也伸不出去了。

原來這個姓王的就是這家媒體的老總,親自視察工作來了。估計當初就是他在跟趙緒他們約談時指定葛喬來接待的,媒體老板都下令了,合作方不敢反對的太直接,本來呢,如果葛喬強硬拒絕也就算了,換個人來也不耽誤正事,可這又是他自己親口答應下來的事情。葛喬在心裏怒罵趙緒那個混球,打電話勸說葛喬的時候那叫一個悲慘無助,媽的這種時候了還在他身上用綏靖政策幹什麽?

王總也不愧是爬上高位的老油條,深谙會客之道,也算沒有壞了行內規矩,老總會總監,認真計較起來還是葛喬這邊失了禮數。

“好久不見,葛總。”王總盯著葛喬的臉,笑得陰邪,身後跟著三五個員工,卻毫不掩飾臉上的得逞表情,“想在清醒的時候見您一面還真是不容易啊。”

“……”葛喬心裏已經問候了三遍王總的祖宗,面兒上卻還得友好微笑著,“您好,您可能是認錯人了,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這麽一副千年難遇的好皮囊,還能認錯?

“葛總貴人多忘事哪,一個多月前不是剛見過嗎。”王總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非常沒有眼力見兒,繼續套著近乎,這在葛喬看來無異於挑釁。

“是嗎?對不起,我真的沒有印象。”

“對啊,你真忘啦,咱們倆還一起喝了交杯酒……”

葛喬幹脆利落地打斷他的妄為臆想:“那您可能是遇見了我的雙胞胎弟弟,他跟我長得很像。我和您真的是初次見面,對於這次合作,深感榮幸。AIX在貴媒體的專訪,還請您多上心了。”

睜著眼睛說完瞎話,也不等對方回應,從手裏拿著的文件包裏取出一個黑色文件夾,上次和趙緒打電話的時候也商量過了,這次專訪的選地特殊,而MV拍攝現場偏偏又是個非常容易出狀況的地方,極有可能一不小心就搞出什麽音源洩露、視頻洩露、造型洩露的問題。所以,今天到場的所有外來媒體人員與工作人員都需要簽字確認。然而,他環視一圈眾人皆忙碌的拍攝現場,甚至沒誰有那個閑工夫往門口方向瞧上一眼,於是這個無聊又單調的任務就落到了目前為止唯一一個正無所事事著的葛喬肩上。

還有一個小時就要正式開拍,而專訪時間就被安排在這一個小時之內。

正事當前,王總被身後助理護送著戀戀不舍地走去休息室了,剩下的人排成一字隊準備在趙緒事先準備好的統計表格上登記信息。這個時候葛喬忽然註意到隊伍末尾靠墻的地方站著一個不起眼的女生,正在左顧右盼,她身穿普普通通的黑色外套與牛仔長褲,應該是短發,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帽檐遮住了半張臉,碎發壓在耳側,沒有化妝,唇色發白,看起來似乎有些身體不適。

“請問,”正彎著腰登記基本信息的一人忽然擡頭叫住了葛喬,“郵箱和手機號只填其中一個可以嗎?”

“請填寫手機號吧,實名過的手機號。”

“啊,好的。”

等葛喬回身再去找隊伍末尾的那個女生的身影時,卻發現她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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