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葛喬就這麽帶著嶄新的覺悟回到了公寓。

進門的時候,朱讚正伏身跪在電視櫃前,弓起腰扒拉著那些陳列整齊的碟片DVD,從背後看,他的姿勢顯得特別怪異扭曲。但是葛喬卻對他熟視無睹,像是見多了這種場面。

他徑自走向廚房,把手裏的黑色塑料袋放到吧臺上,弄出了幾下沈悶的落物聲響,就算是跟朱讚打過了招呼。剛才和鐘名粲吃完午飯之後,本來已經準備一起溜達回公司了,結果半路上葛喬忽然被他拽住,不由分說地拖進了一家大型超市裏,他暈暈乎乎跟著鐘名粲轉來轉去,遞給他什麽就抱著什麽,心甘情願當被牽著走的小白癡,全然不知反抗。

當時鐘名粲很嚴肅認真地告訴他說“壓力大的時候吃太多甜點不健康”,所以來超市給他買了香蕉、胡蘿蔔和幾盒黑巧克力。

鐘名粲的涵養外化作他的溫柔,在他看來這些有關葛喬的細節都是自己理所當然應該記住的,可是在葛喬眼裏,這種柏拉圖式的體貼正在不斷助長著他內心的邪惡和欲望,不過,雖然那些齷齪想法來得莫名其妙,卻也讓他心花怒放。

葛喬此時心情大好,麻利地從黑色塑料袋裏掏出黑巧克力塞進冰箱裏,接著又一手抱著香蕉,一手抱著胡蘿蔔,忽而眉頭一皺,遲疑著半天沒有動作。那邊朱讚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轉身就看到葛喬像個雕塑一樣呆立在廚房裏頭,以為他這是拿著糧食闖了禍,急忙問:“怎麽了怎麽了?”

“香蕉和胡蘿蔔,”葛喬掂了掂手裏的東西,“需不需要也放冰箱裏?”

看來沒出什麽大問題。朱讚神色一松,從葛喬手裏撈出那袋胡蘿蔔往冰箱裏擱:“香蕉放外面就行,熱帶水果放什麽冰箱啊?”

倒不是說他朱讚是個多麽溫馨慈祥的好男人,只是已經完全適應了葛喬的五谷不分而已。

“你剛才趴在那裏找什麽呢?”

“以前拍的幾張碟,”朱讚掰了一根香蕉,自顧自地吃起來,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記得一直帶在身邊,但是忘記放在哪裏了。”

“長什麽樣子?需要幫忙嗎?”

“不用,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朱讚三兩下啃完一根香蕉,這才覺得奇怪,“你怎麽忽然屈尊去超市了?”

“被逼的,”一想到鐘名粲說話時那副認真的模樣,葛喬就想笑,“我可能要開始走上養生之路了。”

朱讚看著葛喬,其實也看不出來什麽特別明顯的表情變化,但那雙眼裏分明含著笑意,微微瞇起,讓眼角勾出柔和的弧度,臥蠶透著微紅,往日裏總讓人覺著淡漠薄情的褐色瞳仁此刻仿佛還帶上了濕漉漉的水汽,似乎某種更熱烈的情緒就要呼之欲出。

“你現在這個樣子……呃……”作為一個看片兒都要追求學術表達的學院派,他壓根不知道怎樣說才算委婉,但他心裏想著的那個形容詞實在是太過露骨,含在嘴邊楞是不敢當著葛喬的面說出來。

“明天幾點去接胡式微?”葛喬見他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也並不在意他想說什麽,走神詢問起明天的安排。

胡式微把他們要看的音樂劇場次定在了明天,她家住在老西區,正好夾在葛喬他們的住處與劇院之間,所以就打算先接上胡式微,然後三個人一起過去。

“咱們是下午五點場,去那裏也就四十分鐘,算上接她的時間大概一個小時,三點半出發就來得及。”朱讚明天還得擔當司機角色,需要提前順清行程。

對話正常繼續,可比起淡定的葛喬,朱讚心裏並不平靜。

說實話,他對音樂劇並不怎麽感興趣,但作為一個習慣了附庸風雅的裝逼界領頭羊人物,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一點基本常識。

就比如他知道明天要看的這部《吉屋出租》裏頭講了關於同性戀和艾滋病的故事。

他對自己的性取向並不抵觸,也不在乎別人是管自己叫小基佬還是死gay,他在乎的無非就那麽一點東西,可那點東西偏偏讓他摸不得碰不得,和找不到的那幾張碟片不一樣,那些舊物就在這附近某個地方跑不掉的,可心裏的那點東西卻怎麽等也等不來,它就是不見了。

已經等了六年,可能接下去還要再等無數個六年。

等不到放在心尖兒上的那個人,朱讚覺得就算公開出櫃也沒有任何意義,索性也就不說了。除了沈鄃和葛喬這兩個同類,他的家人、老同學、同事裏沒有誰知道他喜歡男人,當然也包括胡式微。

不,準確地說,他可能也不是真的喜歡男人,就只是太喜歡那個人而已。

因為太喜歡,沖昏了頭腦,迷惑了心智,六年前做了件壞事。他一直特別想回到六年前,認認真真地跟人家表個白,體體面面,幹幹凈凈的。可他回不去也做不到了,那個人就這麽熬成了自己心口上的朱砂痣,現在就連念出那個人的名字都會讓他顫栗不止。

但是胡式微的出現似乎讓這場定局有了轉機,這麽久以來,他的生命裏終於出現了一個與自己和那個人都有所聯系的人。他期待著,同時又恐懼著。期待胡式微這位忽然登場的新人物最終能夠修覆他這部自導自演那麽多年的失敗作品,又恐懼著她會在無法預料的時間把那個人帶到自己的面前。

想見他,日日夜夜地想,瘋了一樣的想,可要真見了面,還能說些什麽呢?

問好嗎?道歉嗎?還是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繼續輕浮地靠近呢?

第二天,朱讚睡到下午一點多才起床,看到葛喬已經躺進沙發裏了,正打著電話。

“我已經讓三組的人擬好了他們下周的專訪大綱,我看過了,就照著那個來就行。”

“到底是從哪來的媒體非要選MV拍攝那天來采訪啊?怎麽這麽不懂規矩呢?”

“你們派點人看好現場不就行了?來的人挨個登記簽字,洩漏了就追責……”

“嘿,你們是都挑軟柿子捏呢?怎麽又是我?”

“不不不,您搞錯了,我才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哪來的時間去接待他們?”

“……你他媽……服了,行吧,到時候我跟去看看……你給我記好了趙緒,算欠我一個人情,我可得好好想想你該怎麽還!”那邊又說了句什麽,逗得葛喬笑了一聲,接著掛了電話。

把手機隨手一丟扔到茶幾上,葛喬仰起臉,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擡手捏住眉心揉了揉,留下兩道淺紅色的指印,嘆了口氣。這又是哪家的新媒體初生牛犢不怕虎,如此囂張狂妄,還指名道姓讓他這個身處高位的人去接待?堂堂一個部門總監,活得跟個牛郎似的。

“呃,”朱讚的聲音打斷了葛喬的自怨自艾,“這是你買的新洗發水?”手裏抱了個瓶子,晃了晃,“怎麽放到我的浴室了?”

“給你買的,”葛喬掃他一眼,“防脫發,怕你年紀輕輕就禿頂。你可別再熬夜寫你那個大綱了,你那浴室裏到處都是你頭發,看著惡心。”

這麽貼心的舉動從他嘴裏說出來就變得讓人沒那麽感激了呢。

朱讚向來簡單做人,跟人說話只撿著想聽的部分聽,他就只從這句話裏解讀出了葛喬對自己的關切,心裏一暖,嘿嘿樂著道了謝,一晃一晃進了浴室洗澡。

下午四點,朱讚的A8L停在了胡式微家門口。

胡式微踩著點下了樓,就看見一輛一塵不染、白到發藍的高檔車可憐巴巴地擠在這棟住宅樓和樓前小草坪之間,副駕駛那一側緊貼著草坪的石臺階。

朱讚緩緩落下車窗,他戴著墨鏡,單手扶著方向盤,頂著有點長的板寸頭,微微收斂下頜,挺出一道淩厲的下頜線,側身跟站在車外的胡式微打了一個資本家的招呼。

胡式微看都不看他一眼,拉開後車門,坐到葛喬旁邊,說:“好久不見啊。”

葛喬正在咧嘴笑得開心,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對胡式微點點頭,忽然開口問:“你知道朱讚在我們這兒的外號是什麽嗎?”

“逼界翹楚?逼中之王?平京逼王?”

這才剛猜到第三遍就答對了。

“你怎麽知道?”葛喬睜大了眼睛作驚訝狀,卻沒藏住笑得都有點抖的聲音。

“這有啥難的,畢竟曾經也是營城逼王,”胡式微使勁拍了拍朱讚的車座後背,“果然沒讓姐姐失望,你又成功征服了平京。”

葛喬在旁邊笑出了鵝叫聲,朱讚也不理睬後面抱團後嘲諷技能開滿點的兩人,伸手打開了車載收音機。

從胡式微的家出發向劇院方向行駛,必須得經過一段被稱為“西區停車場”的路,因為這段路常年擁堵,最誇張的時候甚至能堵上四五個小時,所以被人們調侃是西區最大的免費停車場。

而資歷豐富的老司機們都懂,這個時候越是有要緊事,這路就堵得越嚴重,墨菲定律從不食言。所以朱讚每次遇上這種狀況都會走一套自己算出來的黃金流程,拉起手剎,打開車載收音機或者從置物箱裏拿出本書翻看,再或者不急不緩掏出手機開始刷微博或者朋友圈,總之就是要讓老天爺看到自己其實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身為一名優秀黨員,這點上他就特別唯心主義。

窗外一片寂靜,大多數都是習慣了這種場面的人,早已被磨平了脾氣,沒有誰還會鳴笛以示不滿,他們都知道這是白費功夫。朱讚抻著脖子看前面的車流,就像是老練的漁夫出海前望著海浪,目色沈穩,仿佛一切了然於心。

葛喬就有些不耐煩了,他坐在後座,仗著窗戶玻璃擋著,外面的人看不見自己,直接明目張膽地盯著旁邊一輛緊貼著他們的黑色轎車。那輛車一直和自己保持齊平,挪動速度都一模一樣。他胡思亂想著,大概其中也有幾輛車和他們一樣是準備去看音樂劇的吧,那不就是看同一場嗎?臺下這麽多觀眾裏面,總會有幾個和自己相似的人吧?

想到這些,他的體內忽然竄起一股電流,傳至指尖,刺得它們微微發顫。

人與人之間大抵都是這樣,並不會去刻意制造與某位陌生人的關聯,但卻會因為這種無意中的發現觸動心弦。

“……今日,千裏娛樂推出的新男子偶像組合‘路西法’正式出道,據悉,隊長阿慶曾是Grimm組合成員,人氣頗高,此番再次出道是否意味著……”

“阿慶終於出道了啊!”胡式微聽著收音機裏播報的新聞,忽然感嘆一句。

“你認識他?”朱讚正窮極無聊,便接過了這個話題。

“嗯,”胡式微抿著嘴沈吟片刻,說,“我以前算是他的粉絲吧,追了Grimm大半年,後來他們組合忽然就不出來了,當時都已經開始賣票的那場演唱會也黃了,我也是去年才剛知道他去了新公司,正在準備出道,就是不知道其他成員都去了哪裏……”

“都過得挺好,”葛喬的手肘撐在車窗邊緣,反手虛捂著嘴,聲音從指縫裏洩出來,有些悶悶地,面朝窗外,讓人看不見表情,“即使不當偶像了,也都還有事做。偶像這種職業,本來就看人下菜碟。”

胡式微聞言一怔,不露聲色地瞥了葛喬一眼,接著扯起嘴角笑道:“大喬哥這話說的可真冷血。”

“他這可不是冷血,”朱讚終於抓住了一個加入他倆對話的機會,自然不想放過,他朝著葛喬的方向擡了擡下巴,“那個Grimm,就是咱大喬哥帶出來的……”

胡式微忽然倒吸一口涼氣,睜圓了那雙原本就黑白分明的眼睛,眸中碎光微閃,是典型的追星族狀態,音量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個八度:“我這是……我這是追到真的了?!大喬哥!求您!告訴我他們現在都在幹什麽吧!我真是他們的粉絲,雖然最喜歡阿慶,但我也是個團飯……”

“兩個人回老家了,潘安還在當練習生,偶爾做做伴舞,隊長留在平京市成了小白領,阿慶……你剛才聽到了,繼續做偶像。”說到最後,葛喬放下掩嘴的手,轉頭望向胡式微。

正如他所料,她的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失落。

可這才是現實,已經發生了。

葛喬再次把臉轉向車窗,不走心地觀察著窗外比剛才稍稍順暢了些的車水馬龍。

“唔,怎麽說呢……我也覺得,他們應該不會再想當偶像了……”半晌的沈默過後,胡式微的聲音從身旁傳來,“這行太苦了,年齡那麽小就要沒日沒夜地拼命訓練,真以為出道了就能熬出頭……可時光又不會倒流,誰願意被打回原形從頭再來呢?”

想得倒是挺明白,可還是忍不住難過啊。

“……嗯。”葛喬從鼻息間擠出一聲輕應。

他突然開始忖度起一個問題,不受控制地。

孔慶山是怎麽想的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