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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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公司解散後,江聆燕與何默成還是經常見面,有時候聊好萊塢電影,有時候說上海的天氣。

上海的天氣,冬天陰冷潮濕,夏天悶熱懊糟,四五月裏黃梅雨,八·九月裏秋老虎,確實蠻可以當做談資。

“要是今天天氣好些,我們還可以出去游玩。”何默成端著一杯咖啡,望著餐廳外淺灰色的天幕,有些惋惜之意。

“上海也沒什麽好玩的,除了跳舞,還是跳舞。”江聆燕說,“其實我不太喜歡那種燈紅酒綠的地方。最向往的地方是杭州,小時候就聽人講白蛇傳。西湖斷橋,紙傘情緣,我覺得那才詩情畫意。”

“有機會就帶你去。”何默成隨口應付。

1939年夏,大華電影公司的老職員聚會,江聆燕再次提議去杭州。

上孤山,踏蘇堤,風景如畫。

江聆燕在蘇堤上拍照,倚在何默成身側,那時候流行戴黑框眼鏡,她也有一副,時髦的,文氣的,青春嬌媚。有上了年紀、喜歡亂點鴛鴦譜的電影界前輩誇他們郎才女貌,可以湊成一對。

江聆燕大方地說,“何導演那是已經有了意中人的。”她溫婉地笑,在何默成面前表明自己是有分寸的,對他絕沒有非分之想。

他們從西冷橋畔走到雷峰塔,游玩了一天,嘗了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到了晚間,何默成與江聆燕去游西湖。

三潭印月,輕雲濕霧,暗藍色,幽靜鬼魅的歌舞場。

夜色寧靜,撩人三分,江聆燕無所可談,便說起了自己的身世:潮州人,家裏姊妹多,全靠母親一個人替人漿洗衣服、打些零工來養活她們。

她有些感慨,淚眼婆娑,冷光也泛著藍,淒迷的夜,面容看不真切。

“自小就羨慕人家嬌生慣養,可以看不慣這個那個,而我是沒有挑剔別人的資格的。”江聆燕說得滿腹委屈,不知道是意指誰。

何默成遞過去一塊手絹,意味不明地望著她。

她用手絹在臉頰上輕輕拭了拭,感傷之餘也不忘來一句點睛之筆,“我沒人家幸福。”

她說的“人家”大意是指蘇卿雲,但她是不會承認的。

“現在的生活倒是好多了,拍電影總能拿那麽一點薪水。我也沒演過什麽好角色,但我喜歡這一行當,把我的悲傷、快樂、哀愁放在裏頭,供大家品味咀嚼。有時候會覺得很累,但想想咬咬牙也就撐過去了。誰都會有不想堅持的時刻,但堅持下來的才叫不虛此生。……扯遠了,你看我,是不是有點可笑?”她表現得有些慚愧,一種故作的小心拘謹,生怕別人誤會她是自吹自捧。

“你是一個好演員。”何默成說,“日後你一定能成為像阮玲玉、胡蝶那樣的大明星。”

江聆燕自謙,“我沒有她們那樣的天賦與美貌,我只是盡我所能地飾演好每一個角色。我見不得別人敷衍了事,把演戲不當回事。”

她在只字片言中透露出自己的自尊自強,獨立自主,寬容大氣的心,與蘇卿雲不一樣。

反正蘇卿雲不在上海,由著她胡說八道。

“現在這樣子的女孩子不多。”何默成說道。平靜的神色叫人揣測不明白,對己是憐還是無動於衷,沒有東西可以證明。江聆燕低下頭去,收起那手絹,撒嬌式地負氣道,“弄臟了,不還你了。”

“隨便,手絹有的是。”何默成表現得很大方。

三日後,江聆燕來歸還何默成手絹,附送一盒她親手做的糕點。

何默成住在徐家匯一棟七層高的公寓,三間多的房,住著他一個人略顯空蕩蕩。不過他說等過了中秋就把在鄉下的母親接過來,以盡孝道。

江聆燕說,“她老人家一個人待在鄉下確實也沒什麽意思,接過來,能熱鬧一點。”

何默成露出一點無奈,“老太太思想古裏怪冬的,不好伺候。”

“那有何難?”江聆燕老道得講,“上了年紀的人無非是想得到年輕人的尊重與順從,這點其實是不難做到的。”

“你是沒見過我母親?”何默成不想過多談論他母親,起身去燒水。他忽然發現江聆燕來了良久,他都沒有泡杯茶給人家喝。

他用小爐子燒水,就擺在窗前,樓下收發室的老喬扯著嗓子喊他,“何先生,有你的信。”

江聆燕自告奮勇下樓去替何默成取信,看到有蘇卿雲從香港寄過來的書信,隨手扔進了旁邊一只洋鐵垃圾桶。

過了中秋,何默成果然把他母親接過來了。纏足的老太太,身材矮小,面容嚴肅,穿著老式的黑葛華絲旗袍,短款的,下面一條大紅大綠的褲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後面盤成一個螺髻,眼睛又小又亮,一看就知道精明厲害。

何老太因為年輕的時候受過一點苦,老來病痛多,終年累月煎著中藥。何默成雖然孝順,但不見得時時刻刻能照顧得周全,時而不得不委托江聆燕來幫忙照料。

江聆燕不光幫忙煎中藥,經常買些菜回來,連何默成的飯也煮了。何老太不念佛,但是吃素,認為動物身上有毒素,吃了人要生病。江聆燕深谙老太太的脾氣,順著她的意,桌上沒一點油膩,最多是為何默成做一點白肉,放醬油蘸著吃。

何老太不是個輕易能討好的人,但是對江聆燕也無可挑剔,她曉得兒子之前的女朋友不是江,但又有什麽關系呢,沒過禮,作得什麽數。

考察了幾個月,何老太見江聆燕侍奉自己無微不至,對何默成也是有情有義,便在飯桌上開門見山得說,“江小姐也到年紀了吧,家裏可有為你安排婚事?”

江聆燕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話倒也坦誠,“我家裏弟弟妹妹多,我母親忙著照顧他們,平常不大管我的事。”

“既然沒有,那我替你作主了。”何老太說,“你看我兒子怎麽樣?應該不算差。”

江聆燕聽得有些害羞,低下頭去,用餘光打量著何默成的神色,有些意外,沒有驚喜,但還不至於抵觸。

――

“香港是個花花世界。”

飯後散步,江聆燕這樣對何默成講。他們站在陽臺,黑暗朦朦朧朧得罩下來。她新做的頭發像霧,蓬松柔軟,也許噴了香水,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何默成並未說話,視線落在萬家燈火上,凡俗的,普通的,柴米油鹽,人間煙火,最是不起眼,卻溫情得可怕。細論起來,蘇卿雲沒有一處是比得過江聆燕的,小性,偏心,和人相處不好,一躁易怒。

她並不是一個良好的伴侶,甚至連及格都做不到。然而,在心底裏,何默成還是覺得蘇卿雲要可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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