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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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的時候都以為自己會守信,違背時才嘆自己辦不到。

何默成去取婚紗,在似霧非霧的滬上煙雨中撐起一柄油紙傘,水花飛濺而起,落到他水墨色的西裝上。風流蘊藉,神情孤寂,略狼狽,像唐傳奇裏翩然而瀟灑的書生。

可是,他是在傳奇之外的。滎陽公子、王仙客、柳毅……都與他無關。

何老太信耶穌,他們的婚禮依著她的意思在教堂辦理。

隆重的白緞子禮服,江聆雪微笑著站在何默成面前,眼眸在紗障下顯得傳神而旖旎,這份喜悅自然是希望有人能接收。何默成略略舒展了眉宇,牽著她的手往前走,莊嚴的,肅穆的,無趣的,乏味的,像枯燥冗長的人生。

他們沒有神甫主持婚禮,只有證婚人,電影公司的元老,祝他們百年好合。何默成有些反感這樣千篇一律的吉利話,可是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麽呢?生命變化無常,愛比較容易,永遠卻有些莫測。

他一時替人想不到,有些發愁,連神情也跟著淒苦起來。

證婚人講著說詞,江聆燕一心一意地聽著,何默成微茫地望著別處。

一只麻雀停在枝頭上,看見了他,嚇了一跳,唧咕一聲,奮力跑遠了。何默成差點也跟著它遠走高飛。

此一跑,成傾城之戀,勇敢地愛,不顧世俗。然而,何默成的手是在跟來賓寒暄,他的腳在為婚事忙碌……未多久,就是老太太口中平淡的事,上個月何家的兒子討了個媳婦。

有人說新郎與新娘的眼神從未在一塊,也有人說新郎英俊、新娘漂亮,但更多的人議論的是禮服是租的,耳墜兩百元的貨色,鞋子是新娘的姆媽親手做的。做工蠻好,鞋樣子周正,比百貨公司賣的精致,然而這不是個講究精致的世道。

婚姻總是這麽一回事,嫁時的裙褂,嫁後的布裙,年輕人愛把它想神聖了,忘記柴米油鹽會將最細微的感情也點綴得粗糙。

你無論是娶張恨水小說裏藍布罩衫,紅綢旗袍底子的女學生還是黃色小報上同居的交際花,帶回家,她也是叫人又氣又惱的太太小姐。你無論是嫁……翻遍五千年的歷史,橫看豎瞧,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只念木石前盟的賈寶玉,情之所至的柳夢梅,也就男人認為稀罕,女人怕是瞧不上。

怪道人只說男人,得意事三件,升官發財死老婆。女人死了丈夫,應該是不幸的事。

——

蘇卿雲在香港,暑假與聖誕的時候想回上海,只是寫信給陳美珍,她回覆說沒有回去的必要,上海有什麽意思呢。她沒有給船票。

放假的日子,她成為留守學校的苦學生。

隔著遼遠的思念,燒成枯骨,香港病懨懨的天氣,人也這般虛弱,瘦成了一首詩。她不去參加集會,也不去聽人演說,有時間會去買一支米琪唇膏。人道她,“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她念書,因為學費太貴的緣故,便覺得有刻苦用功的必要,然而很多教授很多同學,她是看不慣的。

宿舍裏,有喜歡音樂的,便視貝多芬為仇敵,彈起鋼琴曲來叫人恨不得把耳朵扔掉。彈完貝多芬,便拉梵婀玲,絞著絞著,真怕她斷了弦子,發出一聲心驚肉跳的聲音,嚇細了人的膽。

也有喜歡繪畫的,對於中世紀的教堂聖像情有獨鐘。然而教授總是教畫裸體。你認為是藝術,那當然是藝術。你要是覺得有點色·情,那絕對也是色·情的。思量之際,有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哲理。然而做妖做魔的人不少,聖佛一個都沒見。

蘇卿雲也跟著畫,長翅膀的沒穿衣服的聖潔的胖娃娃,和中國年畫上招財進寶的大胖小子有異曲同工之妙。人都說中國人虛偽,單從胖娃娃上看,蘇卿雲覺得外國人虛偽得連承認都不肯承認。

她既無音樂天賦,也無繪畫功底,畫出來,那肌肉曲張遒勁的小天使像吃了減肥藥的東北熊,單長了一副憨態可掬的面孔。

課業不算繁重,閑暇時,蘇卿雲會去看學生社團演的話劇。劇目往往是太太的手帕子,小姐的香扇子,像誰也擋不住老太太開窯子。

臉抹得雪白,粉可以掉好幾層,嘴唇鮮紅欲滴,梳著兩根粗粗的辮子,上衣下裳,一看就知道是內地來的學生。他們演得正當精彩時,忽然有一群義憤填膺的學生沖上臺,揮舞拳頭,吶喊著口號,慷慨激昂,恨不得抓著每個人的肩膀說“走上正義的道路去”。他們在喊什麽,蘇卿雲沒聽清,只是場面變得很混亂,人都提心吊膽起來,似乎預感到了什麽。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香·港·淪·陷。

蘇卿雲跟著一群茫然的內地學生回到了上海。

小弄堂裏有人拉二胡,小籠包依舊熱氣騰騰地出爐,樓上的孔太太還是在搓麻將。好像什麽都沒有變,但是孔太太說物價漲了,煤球一只好幾塊,熱水汀用不起了,這就是世道亂了。

蘇卿雲回上海的事沒有聲張,連蘇公館也不曉得。蘇錦時叫她回家去看看,蘇卿雲卻是不情願,剝著一只橘子,悶悶地想著心事。

蘇錦時知道她在想些什麽,然而裝作沒發現。紙包不住火,蘇卿雲影影綽綽地還是知道了何默成已經結婚了,女方是江聆燕。

可氣,怎麽可以是江聆燕?

你明知道我最討厭她的?蘇卿雲連句詰問之語都不能夠對他講了。

委屈之餘,連臉色也蒼白了。

蘇錦時拿著一塊紅配綠的披霞,不當回事地說道,“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然而,總會有想見的那一刻的。蘇卿雲疑惑自己該不該像唐傳奇的霍小玉一樣,從嘴裏吐出一口鮮血噴到他臉上去,說“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得安寧。”可是蘇錦時勸她,要做一個驕傲的女人,應該若無其事地望著他,恭喜他,祝福他家庭美滿。

蘇卿雲稱自己做不到,她既非戲劇也非驕傲的女人,路過他身旁時,她只會說,“你最好找外科醫生解剖一下你的良心。”

然而,這些話也沒機會說。

有一天,蘇卿雲和何默成在電車上撞見,她只微笑著疏離地道,“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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