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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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春天,蘇錦時躺在床上,天天能聽見無線電裏散布的“和平建國”綱領。時局更加動蕩,人心浮躁。

蘇卿雲接到電影公司的電話,叫她去領最後一筆薪金,電影公司要解散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天空高而澄澈,夾竹桃玫紅色的花開得艷麗。蘇卿雲跟著何默成走出電影公司,他的神色悶悶的,最為失意。

蘇卿雲也惘然若失,惆悵得難以排解。他們像難民,一方面要承擔命運上的淒艷詭譎,另一方面國家之前途,民族之危亡,使得他們不能慢條斯理得談一段傾城的戀愛。兒女情長已變得倉促,容不得你多加思考,也許明天我們都不在了。

何默成一直蹙著眉宇,緊皺的,伸手抹不平。蘇卿雲不敢打擾他的思緒,小心翼翼追隨著他的腳步,變得溫馴而順從。

他忽然停下了腳步,低頭凝視著她,神情變得如釋重負,商榷式、咬文式地說道,“我們該談一談我們的事了。”

他說的“我們的事”,蘇卿雲猜到個八·九不離十,有點暈眩,擔心聽不清楚或錯過了某個字,然而又因為太過緊張,真的沒那麽聽清楚。

何默成說,“現在時局混亂,我母親希望我們倆早點把婚事給辦了。”他盯著蘇卿雲,將她臉上泛起的微微紅暈也細瞧在眼裏。

蘇卿雲不對答,只噙著笑,心情變得很好。

她給遠在英國的母親寫了書信,用的是流暢的英文,將這自以為是的喜訊告訴了她。如果沒有母親為自己主張婚事,這段愛情怎麽瞧著都覺得帶著一抹遺憾的色彩。

她希望陳美珍祝福自己,就如當年她銜著恨、含著痛,真心實意地祝她能幸福。當年她體諒她,現在輪到她來體諒自己了。

蘇錦時躺在床上,看著陽臺中練柔體操、青春鮮活的生命,輕嘆她將自己的花都養死了。這麽笨的丫頭,連仙人球都能被她養死,以後嫁了人可怎麽辦?會不會被丈夫嫌棄?會不會被公公婆婆瞧不起?

蘇錦時想著,眼眶便泛起晶瑩的淚光,當年她收養蘇卿雲,無非是一個人活著太寂寞了。她不是一個良好的陪伴者,專門跟她慪氣,還不聽勸,倔得要命。

現如今她要走了,蘇錦時念叨,走了最好,省得我生氣。她自己說給自己聽,叫自己相信自己就是這樣認為的。

“我沒有結過婚,不知道要為你準備什麽。”靜謐的夜,星辰點點,湛藍色像一塊景泰藍。蘇錦時與蘇卿雲在燈下促膝長談,橙色的光,叫人虛晃地覺得美好。

蘇錦時說,“當年你祖母為我置辦的嫁妝,我用不上了,你拿去吧。”

蘇卿雲一時接不上話,愕然驚覺,自己沒有嫁妝啊。這世上,有沒有一個姑娘沒有嫁妝也能出嫁啊。

她打開臥室的窗,輕風拂面,帶來塵世的聲音。鄰居嬰兒的哭聲,放肆的,淋漓的,她卻無淚,眼眶發酸發緊,卻就是沒有眼淚落下來。

不久蘇卿雲就收到了母親的回信,裏面夾雜著一張陳美珍和傅言的照片。她穿著剪裁合身的西服西褲,一頂英式帽子,安詳坐著,幹練而沈穩的樣子。傅言站在一側,戴一副金絲框的眼睛,西裝筆挺,英俊而瀟灑。他們過得很好。

蘇卿雲翻開信箋,紙上說她結婚還太早,女孩子沒有必要提早踏入婚姻的牢籠,應當以學業為重。陳美珍說她可以資助蘇卿雲去香港念書,拿一張大學文憑是女性之獨立,之自由的開端。一個沒有學識,談吐淺薄的女子無立足之地,終將為世所棄,成為舊時代最後的獻祭。

蘇卿雲不曾知道自己是個沒有學識,談吐淺薄的女子,唯一可知的就是她在母親心裏從沒有被認可過。

親情是溫情的、殘忍的刀子,捅得人鮮血直流。

這種糾葛是隱藏在看不見角落裏的傷痕,也許它看起來並不嚴重,但實際上已經流膿流血了,叫人疼叫人痛,卻不能說出來。這是沈重的愛,背對背,你墜著我,我墜著你,彼此沈下去。

蘇卿雲嘴唇顫抖著哭泣,無聲的,卻是痛徹心扉的,不被理解,不被祝福。

去香港的路費與學費,陳美珍給她寄來了。蘇卿雲叫何默成等她三年,提著一個行李箱,只身一人,沒有笑容,登上去香港的輪渡。

她看似平靜,其實想何默成拉住她,即便她還是要走,可在這之前能痛快淋漓地哭一場。這悲哀的女性之獨立,之自由。

蘇錦時是難過的,她勸不住蘇卿雲。姑姑的地位哪裏比得上母親,她上蘇公館來,把蘇卿雲遠赴香港的消息告訴蘇三爺。

蘇三爺這幾年依舊是威風凜凜的樣子,在家裏是絕對的權威,不過在太太面前會妥協,甚至蘇錦時跟他講蘇卿雲的事,他都怕被沈眉聽見了,鬧出風波來。

蘇錦時看著他畏妻如虎的樣子,想講了也是白講,沒人關心這事。她收起那份替蘇卿雲急切的心,跟往常一樣,笑盈盈,做個回娘家的姑奶奶,粉飾太平地跟嫂子嘮嘮家常。

沈眉新得了一點好貨色,手上戴著一只水頭十足的鉆戒,亮閃閃,襯得手白皙。蘇錦時搭腔,“這個要有三克拉吧?就算有錢也買不著。”

沈眉笑,“有人請三爺出山,送過來的。”

“現在的人真是要不得。知道要請動金佛,得先討好了他太太。”蘇錦時春風滿面地笑談,一切照舊,一切歲月靜好。

孤獨的海,蘇錦時在輪渡上寫下:我一個人走了,想他們一定不會惦記,此刻也許是在吃團圓的飯。我不在團圓此列,我也不曉得我是被歸到哪裏去了,總沒有人記得我。

她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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