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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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一個善於放冷箭的季節,於花好月圓之際給人當頭一棒,告訴你它和其他時候一樣,不好的事情總會來的。

蘇錦時在三月裏有了妊娠反應,那時候她和唐老板已經近乎於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了。

然而,面對生平未曾碰到過的事,蘇錦時露出了軟弱的一面,她叫唐老板陪她去醫院打掉孩子,沒人想留它。

唐老板叫司機開車把蘇錦時送到一家僻靜的私人診所,這事連蘇卿雲都不知道。

醫院的白色基調會讓人覺得很臟,夾雜著血肉模糊的人體器官,充斥著死亡與冰冷。

蘇錦時坐在一張長凳上,走廊裏來來往往的人,像幢幢的鬼影。她等著醫生給她做墮胎手術,在自己的身體裏割上幾刀。一貫顯得強勢的她,在恐懼面前褪化成了一個不知所從的孩子,渾身顫抖,無望地看著身邊的唐老板。

唐老板正在看報紙,神情之中沒有擔心,也沒有關懷,那時候墮胎手術的死亡率還是很高的。他鎮定地對蘇錦時說,“別慌,很多女演員都上這裏來,宋醫生的醫術相當高明。”

蘇錦時眼睛依舊看著他,因為是單眼皮,所以比其他眼睛看起來要有神采,又有譏諷的意味,令人有些被看得不自在。

手術室內傳來一陣清脆的刀剪與手術鐵盤相碰撞的聲音。那些冰冷的、無情的器具在人體內縱橫捭闔,涼了血,寒了心。如果是生病,蘇錦時寧願病死也不上這兒來,可是她不是生病了,是人生腐爛掉了。

手術室裏躺著的應該都是沒有幸福的女人。她們聚在一塊,把自以為痛苦的毒瘡來剜掉,然而於事無補,於事無補的。蘇錦時聽見一個女人淒厲地尖叫與詛咒,與之同悲同苦,整個身子顫抖得更加厲害,掉進了冰窟窿,冷得叫人窒息。

她咽了咽嗓子,擡起面無人色的臉,想等會自己一定不能叫。她丟不起這個人,寧願咬著牙把痛苦吞下去。

手術應該做得很糟糕,蘇錦時回家的時候,感覺依舊是鮮血淋漓。她惆悵,是什麽令她遭受這莫大的痛苦,不是唐老板,是歸根於第一個男人。

他讓她覺得人生無望。

這人生的病是不會好了,蘇錦時想。她臥病在床,蘇卿雲照顧著,然而她煮的飯實在是難吃。蘇錦時為這個什麽都做不好的丫頭擔憂著。

在蘇錦時養病期間,唐老板一回都沒有來看過,倒是他的新歡抖著滿身的肉過來探望。

蘇卿雲看她,數日未見,愈加得醜了。又白又胖,像熱帶的椰子,頭發往前梳,後面就是臉,頭發往後梳,前面就是臉,反正都是肉。

蘇錦時喊她“張小姐”,沒有仇視與敵意,像一個陌生人對著另外一個陌生人,沒有一丁點情感成分在裏頭。

連姓氏也俗氣,蘇卿雲覺著,端來一盤水果,切好了,用牙簽插好,精致地擺在客廳茶幾上。

張惠梅眉眼不正,帶一點搔首弄姿的風塵味,像鹹肉莊的女人,長三公寓裏的要端莊些。一塊爛醉顏色的披肩裹著厚實的肩,說來探望蘇錦時,其實像串門,過來坐坐,不鹹不淡地說兩句閑話。她東瞅西看,見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相框,裏頭的人款款坐著,雲鬢嵯峨,後面頭發朝裏卷著,一身寶藍色的無袖旗袍,襯出婀娜姣好的身材,氣質是絕佳的。

張惠梅說,“這是誰?”她看了又看,大抵是看不慣這種小細胳膊小腿,含笑說道,“上海人不一樣,喜歡把人養得瘦瘦的,像沒吃飽飯。瘦骨伶仃,我覺得這樣不是很好看。”

蘇卿雲與蘇錦時一起瞪她,不曉得她什麽意思。

“早年在福開森路照的,那時候比現在倒還要胖些。”蘇錦時微笑著。

照相的時候她才十八歲,膚若凝脂,輪廓溫婉,臉上也是洋溢著飽滿的秀氣。現如今下巴透出一點點的尖利,那種坦然處之的美感已煙消雲散,換成眼底的青暈,單薄的嘴唇,與病態的面相。

張惠梅拿起相框,再次打眼瞧了瞧,驚訝地道,“蘇小姐,我竟不曉得你從前是這樣漂亮的呀。”她眉眼間帶著笑意,說,“我十八歲的時候剛來上海,人家說我像大明星胡蝶。如今也有四五個年頭了,也不如從前漂亮了。”

原來她也漂亮過,蘇卿雲有些詫異。就算擱唐朝,以胖為美,但也不該是這種美法。瞧她跟胡蝶是有一點兒像,臉盤子一樣大。

張惠梅在蘇錦時面前是有些自鳴得意的,暗暗覺得自己比蘇錦時漂亮、討人喜歡,最好的證明就是廣東富商唐老板對自己甜言蜜語。她有意無意地提起說唐老板要帶她去香港游玩,淺水灣的飯店已經訂好了。

蘇卿雲覺得她是沒照過鏡子沒有自知之明,也沒見過世面瞎炫耀,腦子一定瓦特了。

她仗著自己也是小骨架,不喜歡胖子,然而她父親、伯父、叔父,卻也都是喜歡那路身個子,娶個人高馬大的姨太太,吹燈暖床,挑兒媳婦也喜歡身材高挑,看起來健康的,據說是能生。

只有長不大的孩子才需要這種餵奶似的女人懷抱,蘇卿雲鄙視那種觀念。

張惠梅再矯情虛榮地提唐老板的事,蘇卿雲就把視線朝向窗外,關心著外面的天氣,灰蒙蒙的,不知道會不會下雨。

蘇錦時倒是鎮定,恰如其分的微笑,說,“能多出去走走倒是好的。看得出來,張小姐是個喜歡鍛煉的人。”

張惠梅走的時候,在桌上留下了一沓錢,回眸那一眼,帶著對棄婦憐憫的神色,一種博愛聖母式的偉大。

“這年頭,雞都覺得自己是鳳凰了。”蘇卿雲臉上一種陰陽怪氣的神色,蘇錦時那種不介意的神氣也收攏了,眉眼兒帶點寒意。

“畢竟沒見過鳳凰,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玩意兒。”

話音甫落,蘇卿雲娥眉微蹙,拿起張惠梅放在桌上的一沓錢,打開窗戶,從上面撒了下去。樓下停著唐老板的車子。

她轉頭對蘇錦時挑眉毛,嘴角一抹揶揄,眼角含淚,帶點兒癡狂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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