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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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甚少有機會獨處,在一起的時候往往有第三人在場,或是蘇錦時,或是電影公司的那些合約演員。

蘇卿雲不善於交際,經常被撇在冷落的角落裏遭受遺忘,只有關心的人才會惦記她,把她拉到前面來,護著她。有的人天生明艷,能奪人風采,而有的人卻是不自知,東施也覺得自己沈魚落雁。

在電影公司便有演員處處覺得自己比蘇卿雲要好,無時不想證明自己強出她半個頭。蘇卿雲說話,她有意打斷,蘇卿雲拍戲,她在邊上故作“熱心”地指手劃腳。

對於這種小手段,女人眼裏盯著,心裏明白得一清二楚。男人卻不一定,自作聖人得認為她是一片好心。他們不允許自己往陰暗處想,設法使自己看起來像個寬容大度、肚裏能撐船的君子。

收場後,蘇卿雲站在道具樹旁,沈默良久後對何默成說,“我不喜歡那個江聆燕。”

只此一句,別無他話。不說,心裏覺得惡心,不吐不快;說太多,降低身份,有損顏面。如果傾聽者是個女人,會毫不猶豫、一拍即合地接上一句,“我覺得她身上帶股騷·味兒,我也不待見她。”

可是何默成畢竟不是女人,氣度考慮不一樣。他有些驚訝地問,“怎麽了?我覺得她人挺好的,剛才她還在我面前說你演得好。”

蘇卿雲不多言,翻臉就走。

一連數日,她都悶在房裏,時而替蘇錦時去餵餵掛在陽臺的畫眉鳥,時而捧著一本大英字典寫寫記記,像個大考前夕的女學生。

蘇錦時最近有些忙碌,精致的妝容也掃不去眼角的倦意,說話沒了平常那種意氣風發的腔調。她終於沒力氣去插手蘇卿雲的人生了。

隔壁羅家有喜事,要嫁女兒了,親戚串門,經常門庭若市,襯得這邊更加冷清。蘇卿雲正在屋裏用英文寫書信,羅太太來敲門,叫她陪羅琴一起去時裝公司試衣服。

蘇卿雲不懂什麽搭配,也不追趕潮流,但羅太太崇拜電影明星,認為能拍電影的人看衣服的眼光都是準的。蘇卿雲勉為其難地跟去了。

羅琴身材偏胖,有點富態,瞧著有點像卡通畫上拎著小坤包的寵物。蘇卿雲看她試衣服,拿一塊綠紗地帶斜紋的料子在身上比對,看著穿衣鏡裏一只清水粽子念念有詞。

“這貨色會不會掉色的?我看質量不太好,去年我做過一件,敗了顏色穿不出去了。……老板這料子能不能便宜點?”

還沒出嫁就這麽會精打細算,蘇卿雲心底裏有些輕蔑意味。她想等她結婚的時候,她要定制最貴的衣服,人生只此一次,該花的錢還是得花。如果他不願意,那麽她自己掏。美麗給自己看。

蘇卿雲正在設想中,忽然聽到唐老板的聲音,心中暗想不會在這裏也要碰上姑姑吧。她總是不太願意看到她,怕叫人曉得她沒母親疼,被姑姑收養著。

她走過幾個掛布料的架子,在轉角處看到了唐老板。他在陪女人買衣服,幾個裁縫看見了金主,拿著尺子殷勤得伺候。那個人卻不是蘇錦時。

蘇卿雲看她,一張肉團團的四方臉,窄眉寬額,塌鼻子小眼睛,有點嬰兒相。頭發全都往上梳起,微曲微卷,顯得俗氣。旗袍托出胸前的丘壑,能想象裏頭是怎樣一副晃人眼睛的光景。腰不是一個二十多歲女子會有的粗壯,一雙腿倒是夠細也夠長。

在蘇卿雲眼中,這個女人在容貌上一錢不值。

然而,她旗袍翻領下有一根金鏈子,雙行橫驅扣住了領口。當時由於上海與外界隔絕,什麽都貶值得快,只有金條最值錢。這金子是畸形的貴,蘇卿雲聽那女人說話夠直夠沖撞,想也不會是什麽有家底的人家出來的,這金鏈子恐怕是唐老板送的。唐老板對待女人是出了名的出手大方。

不知為何,蘇卿雲突然替蘇錦時難過,被這樣一個女人取代換做是誰都會郁悶致死。

她心裏一直惴惴不安,既不敢告訴蘇錦時,又怕欺瞞她便同世人一樣,待她過於涼薄了。

然而,蘇卿雲終因良心上的不安將此事告訴了蘇錦時。

蘇錦時坐在沙發上,看著當日出版的《申報》,面無表情地說,“就讓那個說話帶西北腔的鄉下丫頭跟唐邸生一樣爛掉好了。”

她臉上風淡雲清,帶一抹譏諷與不屑。她早已知道,但因為骨子裏大家閨秀的矜持,所以什麽都不說。其實氣到恨到骨子裏,唐老板的錢庫一直是蘇錦時在打理,一心操勞,將落伍的錢莊改頭換面成華卯銀行,拉攏幾家大公司的老板往裏頭存錢。

一個有頭腦有相貌的女人他不要,非要跟一個蠻橫粗野的西北丫頭攪在一起,她能怎麽辦?連說都不屑於說。

蘇卿雲沈思著想了想,最終還是覺得有安慰的必要,說,“為這樣一個男人動氣不值得。往前推個幾十年,他連見你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蘇錦時嘴角傾斜,微微一笑,同時看到報上說上海要成立新政·府,與南京、重慶那邊的政·府分庭抗衡。這個社會也爛掉了。

蘇卿雲從不關心時事,給蘇錦時剝橘子,吞吞吐吐地道,“那個女人長得真不咋的,連我也覺得醜。唐老板怎會這等沒眼光?”

蘇錦時將臉側向一邊,語含譏諷,“他大概是想花最少的錢睡個婊·子吧。”

蘇卿雲覺得這話粗俗而難聽,便假裝沒聽見,蘇錦時橫了她一眼,道,“何必裝得這麽清高呢?你再對何默成冷冷淡淡,這場戀愛也到頭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倆正在鬧別扭。”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蘇卿雲低聲嘟噥,氣呼呼的眉眼。

“刁蠻任性等同於拱手相讓。”蘇錦時說完對蘇卿雲的忠告,便去臥室歇息。身子骨總是沈沈的,連睡覺也不安穩,沒心思再去理會那些兒女情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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