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天氣轉暖，大地逐漸顯現出綠意，府裏的柳樹開始抽芽。微風吹拂著湖面，掀起點點漣漪，湖中錦鯉也探出腦袋，享受這無盡的春光。

「汪汪汪！」

「狗狗，別跑！」

「少爺！您慢點！」

不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中間夾著幾句清脆的童音。只見一個圓滾滾的小孩手裏摟著只小肥狗，臉上掛了幾道灰痕，天真無邪地咯咯笑著。那小孩身著湖藍色小襖，手腕上戴著對小金鐲，金鐲上掛著兩個小鈴鐺，一動起來「叮叮當當」，煞是討喜。

丫鬟老媽子圍著四歲的小慕青，生怕磕壞了這個心肝寶貝。慕家上下就這麼一個小肉團，不但長得粉雕玉琢惹人疼，嘴巴還甜，那聰明伶俐勁，任誰看了都想抱抱捏捏。

「青兒，來！」溫柔的女聲帶著些寵溺，是個年輕的婦人，弱柳扶腰，面若桃花，也是個標致的可人兒。

「娘！」小孩癲癲癲跑過去，仰著腦袋，抓著婦人的衣擺撒嬌。

婦人彎下腰，有些吃力地抱起小孩，「青兒，又重了！」

「娘──」小孩有些羞澀地把臉埋進婦人頸項。

「小姐，您剛小產，註意身體啊，小少爺就讓老奴來抱吧！」一旁的婆子擔憂地望著年輕婦人，雙手虛托著慕青。

「奶娘，沒事！」婦人微微側過臉咳了幾聲。

「小姐，身體要緊吶！」

原來這婦人正是慕家長子慕柯的夫人，林尚書之女，閨名婉容，她半年前再度有了身孕，沒想到僅懷了幾個月就掉了，而那奶娘正是從小照顧林婉容，五年前隨她家小姐一同來了慕府。

「青兒，今天想不想出去玩？」

小慕青皺著臉，偷偷瞥了眼母親，裝模作樣地晃著腦袋，「爹說明年就送我去學堂，現在就該好好看書寫字，不該浪費光陰。」

眾人被他那嚴肅的模樣逗樂，丫鬟婆子捂著嘴偷偷笑著。

林婉容忍俊不禁，「娘看天氣不錯，正準備出門逛逛，外面有好多糖人啊，風車啊，紙鳶啊，青兒不去真是可惜！」頓了頓，看著慕青撅地老高的嘴，她輕輕刮了刮小孩的鼻子，「聽說你爹今天不在府裏，出門辦事去了。」

慕青懊惱地撓著頭，眼睛滴溜溜轉著，突然，拍著小胸脯，巴巴地望著母親，「娘，您一個女兒家出門不安全，作為男子漢，讓我來保護你！」見婦人點頭應允，小孩手舞足蹈，跟毛毛蟲似的停不下來。

慕府紀律嚴明，辦事效率極高，這不，剛吩咐下去，軟轎、家丁、丫鬟都已在門口等候。林婉容牽著興致勃勃的小慕青上了轎子，小孩一路都不安分，撩開簾子對著大街上的攤販店鋪看的津津有味。畢竟是京城，雖不是什麼節日，入城做點小生意的農人不少，再加上那些各有來頭的大店面，好生熱鬧！

「娘！娘！」不知瞧見了什麼，小孩頭也不回卻朝著林婉容直招手。

林婉容向來寵慕青，嘴角掛著笑，順著慕青的手指往外看，原來是糖畫，輕聲吩咐邊上的丫鬟買了兩個回來，溺愛地遞給了兒子。

小孩一手一個，舔得嘴邊沾滿了糖漿，得了好處，嘴裏一口一個，「娘親最好！」

在城裏小逛了一圈，林婉容和慕青再次坐上軟轎出了城，郊外比不得城裏熱鬧，但勝在空氣好，景致好。慕青在轎子裏坐不住，便由奶娘等人護著，邁著小短腿一蹦一跳地亂看。

突然，小慕青定定地盯著小山坡不肯動，甩開奶娘的手，搖搖晃晃爬了上去。這山坡跟個小土丘似的，小孩三兩下就站在了一顆兩人合抱粗的樹下，蹲下身用手戳著什麼，然後一臉欣喜地喊著，「娘！弟弟！弟弟！」

大家有些不解地朝大樹走了過去，林婉容捋了捋耳邊的碎發，掩著口吃驚地看著兒子手中的紅色繈褓，裏面的嬰兒才四五個月大的樣子，餓得只剩一口氣，不哭也不鬧。林氏剛小產，難免有些觸景生情，眼角泛著淚光。

「娘！這是弟弟！」慕青摟著那小嬰兒，堅定地擡頭看著娘親，「我要帶他回家！」

林婉容心善，府裏多養個人也未嘗不可，這小娃娃看著就是被爹娘狠心拋棄了的，沒多想她便應允了。

慕青眉開眼笑地捏著娃娃幹瘦的臉頰，有些擔憂地問道，「娘，弟弟是不是睡著了，他都不動！」

奶娘上前探了下鼻息，實在太微弱，恐怕養不活。小聲稟告了她家小姐，一行人立馬打道回府。

用溫水給小娃娃洗凈身體後，林婉容從奶娘手裏接過慕青小時候的衣物，細致地給孩子穿戴，那嬰孩睜著圓圓的眼睛四處張望，沒有一點害怕。林氏正逗弄著小孩，有丫鬟在房外稟報，說是乳母請來了，她不舍地將孩子遞給丫鬟，看著手中的小棉衣，眼底一片溫柔。

吃飽喝足的奶娃娃，嘬著麼指在搖籃裏呼呼地睡了起來，任憑小慕青怎麼逗弄都不肯醒，急得他在屋內繞了好幾圈。

「青兒，別轉了！」林婉容拉過毛毛躁躁的兒子，幫他梳理著額前的碎發，「弟弟吃飽了要睡覺，你也去睡會，等你醒了，就能和弟弟玩了。」

小娃娃沒名沒姓，林婉容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名字，也就隨著慕青喊那小孩「弟弟」。

慕青撅著嘴一臉不情願，「我……我看著他睡……我和他一起睡！」還沒說完便要爬進那搖籃，雖說搖籃不小，可畢竟慕青也是個四歲的大孩子，真要躺進去，林婉容怕這搖籃得散架，於是，趕忙阻止，「和弟弟去娘床上睡！」

一旁的丫鬟剛伸出手，慕青便搶先摟起小孩，抱布娃娃那般將人安置在了床上，自己也一股腦爬了上去，側躺在一邊，伸手輕輕拍著小孩，嘴裏「嗯嗯啊啊」哼著的正是林婉容平時唱給他聽的搖籃曲。

林氏欣慰地笑了笑，轉念又想到那剛掉了的孩子，一時有些悵然，她現在的身子也不知還能不能再懷上。

奶娘從小照顧她到現在，說的逾越點，幾乎是把林婉容當自己的女兒，看著小姐郁郁寡歡的樣子，她一個粗人也不曉得如何安慰，只能喊一句，「小姐──」

「奶娘，我沒事，別擔心！」林婉容勉強地笑了笑，握著奶娘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睡了沒多久，慕青就爬了起來，隨意吃了點點心，就又趴床上去了。

「啊！弟弟醒了！弟弟醒了！」慕青半跪在床上，彎著上半身甜滋滋地笑著。突然，小孩一把抓過在自己眼前晃動的手，塞入口中，小慕青驚得直嚷，「娘！弟弟他吃我的手！」

「好了！你這孩子，一驚一乍，會嚇到弟弟。」林氏有些無奈地敲了敲兒子的額頭。

「哦──那我小點聲！」刻意憋著聲音，慕青捂住自己的嘴巴。

「娘，弟弟晚上能和我一起睡嗎？」

「不行，你會壓到他。」

「不會的，我只睡一點點，不會壓到的！」

「不行！」

「娘！娘啊！娘！」慕青不肯善罷甘休，搖著林婉容的衣袖哀求道。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固執，聽話，再鬧弟弟會不開心的。」

「騙人，騙人！弟弟肯定也想和我一起睡！」說罷捧起自顧自玩樂的小孩，裝模作樣問道，「弟弟，晚上和哥哥一起睡，好不好？」

「好！」慕青別過臉奶聲奶氣地學著小孩子的音調回答自己。

林婉容好氣又好笑，無可奈何地說了句，「你呀！」

晚飯過後，慕青賴在他娘親房裏，雙手抱著床柱不肯離開。林氏好說歹說，誰知這孩子油鹽不進，非要抱著小娃娃同自己一起回房。丫鬟奶娘也跟著在一旁勸，卻沒有半點效果，林婉容氣急，重重在他屁股上打了一記。

慕青委屈極了，一邊哭一邊喊著，「弟弟！嗚嗚！」

小孩聽到哭聲，竟也跟著哭了起來，那架勢比慕青還厲害，讓人覺得沒個三天三夜都停不下來。

這還得了，兩個孩子怎麼哄都沒用，奶娘只好在一邊安慰林婉容，「小姐，要不就讓小少爺把孩子帶回去吧，到時把搖籃放在少爺床邊，也不怕壓壞了孩子，再讓丫鬟婆子在外間候著，也方便照料。」

林氏揉著心口，長嘆一口氣，「只能這樣了！慕青這孩子，真是……哎！」

「少爺，別哭了，把弟弟抱回去吧，啊，哭得奶娘心都碎了！」

「真……真的嗎？」抽抽嗒嗒地小孩一時停不下來，說句話都能打兩個嗝。

林婉容有些憤憤地揪了揪兒子的小耳朵，「真的！別哭了，回去吧！」

「娘！你真好！」說完踮著腳尖，摟住林氏的脖子，「吧唧」一口親在臉頰。

這邊慕青是不哭了，可那邊小孩依舊哭得停不下來。慕青抱小狗似的將人舉在眼前，親了親小孩的眼睛，哽咽地說，「弟弟，不哭，哥哥也不哭！我們回去睡覺覺！乖！」

要說這倆孩子還真是有緣分，明明還聽不懂這些話的小孩，聽了慕青的安慰後，竟真的不哭了，伏在慕青肩膀，安安靜靜，又恢覆了不吵不鬧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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