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乖得很，十分讓人省心，除非餓極了，一般也只隨意哼兩聲引起別人的註意。這娃娃特別愛笑，無論誰逗他都張著沒長牙的小嘴笑得口水直流，要是一聽到慕青的聲音，就更起勁了，「啊啊」尖叫幾聲，手腳亂蹬，拼命撒歡。

府裏人都以為慕青只是一時興起，沒想到兩個小孩不但吃住在一塊，慕青還時常抱著小娃娃滿府亂跑。慕柯剛回府，他便拉著他娘親去央求爹爹將小娃娃留下，還擺了一副要是不答應就要嚎啕大哭的架勢。慕柯見小孩生得可愛，而自己的妻子身子又弱，怕是以後只得慕青一個兒子，現下要是留下這小孩，能陪著慕青倒也是好的。

「就將他留下吧！」慕柯揉揉兒子軟乎乎的臉頰，笑著說道。

「啊！爹爹是個大好人！我去告訴弟弟這個好消息！」還沒說完小慕青就一溜煙跑了。

「老爺，這幾日在外辦事可順利？」林婉容接過慕柯手裏的衣服，吩咐下人去準備熱水。

「還成。」飲了一口茶，慕柯繼續道，「這次竟還打聽到些二弟的消息，可等我去了關口，卻依舊找不到他。」

「老爺莫要自責，二叔他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林婉容安慰著慕柯，心裏有些難受的別過臉。

慕柯拉住林氏的手，「夫人，二弟離家出走不關夫人的事，大夫不是囑咐你不要過分憂慮嗎？」

「要不是當年我任性非要嫁與老爺你，二叔他也不會……當年他便不同意我倆的婚事。」

「夫人，慕璟他是小孩心性，胡攪蠻纏做不得數，況且我與夫人兩情相悅，別多想了。」輕輕拭幹林婉容的眼淚，慕柯從行囊裏掏出一支木盒，「打開看看！」

「……白玉簪。」

只見盒中簪子的玉料白璧無瑕，溫潤細膩，頂端鏤空，雕著一朵盛放的花，林婉容愛不釋手地放在手中把玩。

「夫人，我給你戴上。」

「嗯。」

「弟弟！弟弟！爹爹準許將你留下啦！」慕青跑著闖進房間，奶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慕青趕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孩剛餵過奶，此刻正睡得熟，慕青端了張小椅子擺在搖籃前，支著下巴眉開眼笑地盯著小娃娃。

睡了將近一個時辰，小孩總算是醒了過來，慕青氣鼓鼓地戳著小孩身上的軟肉，嘴裏念念叨叨不知在說什麼。除了奶水，小孩已經可以吃些其他東西，林婉容親自端了碗蛋羹，準備給小孩餵食，「青兒，別逗弟弟了，讓他好好進食。」

小孩「吧嗒吧嗒」吃得滿嘴蛋黃，眼睛一眨不眨望著慕青，吃著吃著就呆住了，非要林婉容出聲提醒，才記得要把嘴裏的食物咽下去。林氏也是個極愛孩子的人，幾乎是把小娃娃當自己兒子養著，一方面也是寄托對未出世孩子的那份情。

剛吃完，慕青就把小孩搶了過去，直往花園跑，以前大人們還擔心他不小心會把小孩摔著碰著，可現在把小孩交給慕青是最放心不過的。雖然他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可對著弟弟那份細心謹慎勁，連他們這些大人都比不過，而小娃娃最喜歡的也是慕青，只要一聽到慕青喊他，就在床上滾來滾去，扒拉著直往前挪，擡著藕節一樣的小胖手臂「啊啊」直叫。

樹蔭下，慕青扶著小孩教他走路，小孩的腳沒什麼力氣，站在原地不肯動，慕青也不勉強，抱著小娃娃像個兔子似的一跳一跳。

與小孩相伴的時光總是過得異常快，只剩一個月就將迎來除夕。弟弟已經學會走路，還跑得飛快，時常與慕青在府裏捉迷藏。只是小孩開口晚，到現在還只會「咿咿呀呀」說些單字，說得最好的也就是喊慕青「葛格」。

府裏人都忙著準備過年的事項，穿著紅色小棉襖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到處亂竄，鬧得府裏雞飛狗跳，最後被慕柯一人一記屁股，兩人牽著手「唉喲唉喲」地跑了。

到了除夕那晚，兩個小孩各自吃了些八寶飯，便站在園子裏看煙花。慕青還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說要守歲，林婉容一手抱著弟弟，一手刮了刮小慕青的鼻子，「那你和你爹爹去守吧，娘和弟弟去睡覺了！」

「娘──」慕青不依地拖著林婉容的手臂，「我，我也要和弟弟一起睡！」

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過著，弟弟可以清楚地喊出「哥哥」，也學會了一些疊詞。慕青也到了該上學堂的年紀，林婉容給他縫了個小書包，慕青寶貝的很，誰也不準摸。畢竟是官家少爺，每天都有下人陪小慕青上下學，他的功課很好，連先生都誇他聰明。

只是獨自在家的小娃娃，漸漸開始待不住，總拉著林婉容的手往府外走，只有慕青回家後，才稍微安分一點。也不知從哪天養成的習慣，小孩總在慕青快下學的時間，端個小凳子坐在慕府門口，乖得不得了。

小孩越發依賴慕青，每次看到他去上學，都眼淚汪汪的，可憐巴巴地躲在門邊，到後來，直接拉著慕青的衣角不肯放，那委屈的樣子讓人看著不忍心，林氏只好讓奶娘抱著他，隨慕青一起去學堂。

學堂裏都是半大的孩子，看到這麼個奶娃娃，全都圍了上來。教書先生為人隨和，又學富五車，奶娘想到小孩到府裏快一年了，也沒個正經名字，整日弟弟弟弟地叫也不是個事，便拉過慕青讓他向先生求個名字，到時候報給老爺，也算不枉費這些日子的情分。

聽了奶娘的話，慕青鉆入人群，抱起坐在書桌上的小孩，走到陸英招面前，仰著腦袋，一本正經地問道，「先生，這是我弟弟，您能給他取個名字嗎？」

教書先生對這孩子的來歷倒是有些耳聞，捋了捋胡須道，「叫蘇木，可好？」

慕青歪著腦袋想了片刻，「嗯，好吧！」

陸英招被他皺著臉一副沈思的模樣逗樂了，笑著摸了摸慕青的頭發，又捏了捏白白胖胖的小蘇木，這孩子有副好眼睛，漆黑明亮。

自從得了蘇木這個名字，慕青越發沈穩起來，真正像個哥哥一樣保護著小孩。蘇木畢竟還小，總會有哭鬧的時候，又因常跟著慕青去學堂，不像在府裏有人溫柔地去哄他，課間玩耍時總有那麼一兩次被其他孩子推搡摔倒。這個時候的慕青就像好鬥的獅子，不管不顧地沖上去將人一頓好打，回府後肯定又是被慕老爺家法伺候，再壓著這小子去道歉。

這兩年慕青為了蘇木沒少跟人打架，小孩大概是從小落下的病根，總顯得柔柔弱弱，這就更激發了慕青的保護欲。到後來，周圍幾裏的小孩沒一個敢欺負蘇木，因為他們知道他有個拳頭很硬的哥哥，小孩子都怕他。

七歲的小慕青玩性很重，時常提個小木劍跑得連影都沒有，蘇木邁個小短腿追在後面，跟丟了也不急，背著小手篤定地待在原地等慕青回頭來找。只要蘇木用他那黑黔黔的眼睛望著慕青，保管比什麼話都管用。後來，慕青上哪都帶著小蘇木，一步三回頭，生怕小孩又不理他。

那天，蘇木陪著林婉容在院子裏栽花，慕青捧個小西瓜一臉諂媚地鉆到兩人中間，嘿嘿地笑著。林氏用眼神詢問者奶娘，奶娘掩著嘴偷偷說道，「小少爺不知怎麼得罪了蘇木，正來賠禮道歉呢！」

「蘇蘇，我們去吃西瓜吧，好不好？」

蘇木撅著個小嘴不吭聲，慕青急得直撓頭，林婉容莞爾，開口替兒子解圍，「蘇木，陪你慕青哥哥回靜園，好不好？廚娘做了不少桂花糕，讓你慕青哥哥去討點，乖！」

被摸著毛茸茸的小腦袋的蘇木點點頭，他最嗜甜，平時喝個白粥都要加兩勺糖，聽到桂花糕早已垂涎三尺，面上卻還板個小臉，哼了慕青一聲，表示絕不原諒。

捧著桂花糕坐在門檻上，蘇木晃悠著雙腿，幸福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慕青殷勤地站在一邊，托著切開的西瓜，挖了一勺瓤心，狗腿地遞到蘇木嘴邊，小孩不客氣地「啊嗚」一口，慕青得勁地繼續餵著他。

「蘇蘇，你原諒我吧，以後我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給你！」

「哼，你不是說小霜最好嘛！我不和你玩，也不吃你的東西。」蘇木推開餵食的慕青，轉悠到院子裏去。

「哎，蘇蘇，你等等我，那不是小霜誇你好看嘛，我就也誇誇她呀！」有些委屈的慕青耷拉著腦袋悶悶不樂。

小蘇木轉過身，眼睛亮亮地看著慕青，「真的？你不騙我？」

「我騙誰都不會騙蘇蘇啊！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嗯……好吧！」

「那，那蘇蘇，你長大以後嫁給我好不好？」慕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東張西望，不敢看著蘇木。

「什麼是嫁給你啊？」

「大概就是像爹娘那樣，一直在一起，然後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給你，你說好不好？」

「我想想。」

慕青急得繞到蘇木身前，抓著他的手直晃，「怎麼還要想呢？我對你不好嗎？你不喜歡哥哥嗎？」

「哎呀，你好煩啊，那就嫁給你吧！」

年少時的玩笑，在兩人長大後，又有誰記得呢，大概只剩這滿園的花花草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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