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河邊風車吱呀呀的響，巨大的風葉沈重緩慢地轉動。大片的曼珠沙華正開得濃烈，空氣裏氤氳著濃郁的花香，濃得仿佛就要凝結成淚滴。

“彼岸花，開彼岸，花開葉落不相見……”有悲愴的船歌從河中央傳來，河面的霧氣朦朧了我的雙眼。

星月班駁，所羅河邊的夜風情迷離。

你仰臥著，頭枕在我膝上，長發在我腿上鋪展成一片絢爛的珍珠紅。我低頭想索取你的唇，你的睫毛在我氣息之下顫動。顫巍巍，讓我想起花瓣遭遇春風時羞澀的期待，看得讓我失神，那唇便停在中途，再也吻不下去。

不是，不是這樣，你不是這樣的，你原本不是這樣的。

你原本擁有萬眾羨慕的伴侶和孩子，假如你繼續做天國的“光之君主”；

你原本可以享受光輝而悠長的一生，假如你沒有來地獄和我一同墮落；

你原本，不會永遠離開我，假如我沒有做錯那麽多……

假如你不曾愛上我……

原罪和本罪，這是天國的神最喜歡的概念

你我的本罪是想反抗神的意志；

你的原罪，便是愛我。

神之王子，天界副君米迦勒，再三愛上魔界之王路西法，這是對神最絕妙的諷刺。

我呢？

我是路西法，魔界之王，九獄之主。

我的原罪是驕傲。

因為驕傲，我不能忍受你曾愛過梅丹佐的事實，固執地拒絕把第三個記憶球還給你；

因為驕傲，我不能坦誠地對你剖白七千年來的心跡，雖然我知道你已經失去了記憶；

因為驕傲，我不能忍受你為了梅丹佐來欺騙我，雖然我明知你不是故意，卻依然有了伊羅斯宴會上的瘋狂之舉。

頸項邊仿佛傳來燒灼般的痛，你的淚曾經落在我的肩上，那是我第一次見你流淚。

你的眼淚滾燙，你的聲音顫抖，你說：“對不起。”

你說：“我知道，我們……已經完了。”

消逝無痕的歲月，永遠難了的衷情。

原本我們就如同根生的曼珠沙華，花葉交錯永不相見。我們要穿越多少時光和旅途才能有交會的一瞬？

輕輕撫摸著你的眉眼，描畫著你的輪廓，我恨自己的驕傲，恨自己沒有固執地、霸道地握住你的手,不放你離開。現在無論我如何執著，如何痛悔，也無法再溫暖你冰冷的身體。縱然我情願用自己的心血來塗染你的臉頰，它也不會再有一抹生命的紅潤。有那麽多話，從來不曾向你吐露，現在想說，卻已經永遠沒有機會讓你聽見。

不過，我依然想說，我依然想回憶，回憶我們相處的點滴，回憶我們短暫得那麽可憐的相處時光。

有你的瞬間，便是我的永遠。

回憶如所羅河水，帶著曼珠沙華妖異的芳香，呼嘯著將我吞沒。

********************************************************************

所羅河邊,曼珠沙華正開得濃烈。

花葉交錯永不相見，就象你和我。

我們穿越了多少時光旅途才有交會的那一瞬？

消逝無痕的歲月，永遠難了的衷情。

知的是我，惋惜。

不知的是你，依然在天國活的快樂。

也許我應該象你一樣，一個對象厭倦了就立刻換一個新對象。

想起來我以前在你家樓下等你回來，就為了告訴你我們已經有了孩子。

放下了一切尊嚴，放下了一切來哀求。

遠遠的看見你回來了，跟梅丹佐一起，我悄悄躲到墻後面去，我害怕看見你們親密的樣子。

聽見你拿鑰匙開門，聽見你和梅丹佐親昵愉快地調笑。

他問：“不邀請我進去坐坐？”

你答：“我不邀請你就不進了？”

他說：“當然要進。”

你說：“那還廢話什麽。”（註一）

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從未來過。

但是我不能走，我要告訴你，我們已經有了孩子，你喜歡孩子的，對不對？你已經為我們的孩子取過一個名字叫瑪門。我對自己說，你是愛我的，你是愛我的，你是愛我的，你是愛我的……我要叫你給我們的孩子們再取一個名字，我們有了兩個孩子，一個叫瑪門，我們還要再取一個名字才行。你會高興，你會開心，你會重新和我在一起。我緊緊拉著欄桿，免得被阿撒茲勒拉走。

意外的，你繞到了我面前，梅丹佐沒有跟過來。

孩子們在我的體內掙紮，我抿著唇，忍住錐心的疼痛，慢慢搖著翅膀，慢慢朝你飛。你的表情很奇怪，你匆忙說：“你別過來。”（註二）

我怔在半空，翅膀舞得慢了下來，我知道你怕梅丹佐看見我。“跟我回去……你一定要跟我回去。” （註三）孩子們的翼骨紮著我的內臟，我極力忍住不讓聲音破碎。

你垂著頭不說話。

我說：“快沒時間了。”（註四）我很快就會離開天國了，很快。

你疑惑地看著我。又一陣刺痛傳來，我緊緊捂著肚子，“我有了你的……”（註五）可是我看到那個身影的出現，這一句話再也說不下去。

是梅丹佐，他走了過來，你倉促地退到他身邊。

你在他身後說“我們在一起了”的時候，我覺得全身的血都倒流到我的心臟裏了，孩子感受到了我的情緒，不滿地連連抗議，但我已經忘記了痛楚。

“你騙我的。”（註六）我說這話時已經是在自言自語。

你說：“沒有。”（註七）聲音冰冷清晰，把我最後的一絲希望扼殺。

我已經失去判斷方向的理智，只記得拼命想要飛開。倉皇地沖過你身邊，你抓住我的手拉住我，你說：“路西法你聽好，我們分手了”（註八），“分手”兩字無比堅定。我已經徹底失去了反應的能力，只知道盲目地逃開，不要呆在這裏。

風車巨大的風葉沈重緩慢地轉動。地面上馬蹄聲如雷動，踏碎田野的寂靜，軍隊正在開拔。空中也有大批侍從前呼後擁，楊路和剛果夫婦為我駕著車，許多龍曳著長長的車廂跟在我座車的後面。我微笑起來，看著和我同坐一輛車的魔後，看著她懷抱著的嬰兒。是的，我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幸福，我不能輸給你。我要告訴你，我和莉莉絲是魔界最驕傲的一對愛侶，我要讓你看到我的孩子，我的瑪門。我不會讓你知道他是你的骨肉，他有我做父親，已經足夠。他不需要你“神之王子”正義慈悲的光輝。

他將是我今生唯一的孩子。我會保護他，不計一切代價，包括我自己的生命在內的一切。

我是路西法，魔界之王，七獄之主。

再向上，就是第一獄的出口，走出出口，就可以見到你。

雖然，見到你就要用上它。

我看著膝上橫著的劍，暗沈沈的外觀和你的聖劍“火焰”被封印時並沒有多大區別。

它的名字叫“滄淵”。

魔劍“滄淵”。

你會在那裏和我會面，你會帶著你的聖劍“火焰”。

最後一次看見你和你的劍，是我被你推下創界山的時候。

“火焰”紮進我的身體，你還兩手望裏推，難道你是怕紮得不夠深麽？

那一刻我已經忘記痛苦忘記掙紮忘記一切，只想看著你的臉，永遠記住我們別離的這一刻。

割裂晨昏，跌破混沌，九天九夜的漂流。

你的劍，在我兒子的臉上刻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這是你，送給你命名為瑪門的孩子的唯一禮物。

不，不是唯一的禮物。

還有一個禮物——亞特拉家族的契約。

我永遠記得瑪門出生的日子。

吃足了苦頭這種話不足以形容我的感受，那是我的高傲和自尊備受淩遲的日子。沙利葉和薩麥爾守著我，雖然他們也許不能理解為什麽我一定要如此執著，一定要把你和我的孩子生下來。阿撒茲勒不在我旁邊，他還被埋在耶路撒冷的火湖裏，為了給我們斷後，他被你們抓住了。

萬魔殿寢宮的天頂壓抑沈默，痛苦把靈魂一片片撕裂。

從來沒有覺得過，如此的孤獨無助。

只有一個願望，要把我的孩子們生下來，那是我短暫的愛情留給我的唯一紀念。我們現在的距離，是九天九夜，還有無垠紅海。我也許，永難再見你一面。

一個小家夥從我的心臟裏鉆出來，一只，又一只，小小的四只黑翼，多麽可愛的孩子，你從來沒有見過他，你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可憐的孩子。他出生時沒有閉著眼，他的黑眼睛烏靈靈的，向我投來一道光芒，好象認識我似的。薩麥爾粗手粗腳地把他抱起來，他抗議似地大聲哭喊起來，聲音洪亮有力。那一瞬間我無比的驕傲。沙利葉說：“陛下，是，是，是個男孩。”由於激動，沙利葉口齒都不清楚了，一時居然讓我想到了尚達奉。

劇痛席卷而來，第二個，第二個孩子，這孩子個頭小，力氣也弱，無法靠自己的力氣脫離我的身體，一直停滯在我心口。我吩咐薩麥爾他們用劍把我胸前的傷口擴大好讓他能出來，可是他們兩個誰都不願意下這個手。薩麥爾居然躲到了墻角，好象怕我會抓住他的手來刺我自己，沙利葉臉色一片虛青，只顧拼命往我身上加治愈魔法。就這麽耗了很久，我感覺到孩子的心跳越來越弱，最終我自己咬著牙撕開了胸口，孩子才得以出生，生出來的時候，同樣是個小小的黑四翼，可是明顯沒有前一個健康，連哭都只是有氣無力地象征性哭了兩聲就停了。他小臉憋得發紫，象是喘不上氣。我驚恐地運起治愈魔法向他施救，顧不上處理自己的傷口。

墮天使的生命力不如魔族和普通天使強，孩子已經沒有力氣掙紮，要挽救他的生命，辦法只有一個：用黑魔法強行轉換他的身體，把他轉化成大惡魔。

我集中了全部的魔力，黑霧絲絲繚繞，漸漸包裹住他孱弱的小身體。孩子的身體漸漸扭曲，變形，兩只小小的骨翼從他背後探出了頭，背後的四只小黑翅膀漸漸銷蝕，看著他的小臉慢慢恢覆了平靜，呼吸漸漸順暢，我感到由衷的欣慰，這個孩子保住了。心裏一輕松，疼痛又如潮水吞沒了我。虛弱，難當的虛弱，我消耗了太多的力量，我過度地向自己的身體索取了魔力，黑魔法的施法者必須付出相當的高昂代價，我恐怕不得不休眠一段時間。意識漸漸朦朧，我看向薩麥爾他們，想交代他們好好看護我的一對寶貝。

薩麥爾和沙利葉滿臉慌亂。為什麽？現在兩個孩子不是都好好的麽？我支著自己覺得越來越重的頭，吃力地轉身，想再看看我的第一個孩子。他的模樣讓我吃了一驚，我全身發冷，就象有只看不見的巨手把我捉起來浸在最寒冷的冰水裏。

可憐的孩子，他躺在那兒，小臉蒼白，嘴角抽搐，已經快沒有了氣息。我明明生了一個健康又活潑的孩子，我剛剛才見過他，張著烏黑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的模樣。

“陛下，他這是中了詛咒，”沙利葉小聲說。

不錯，你們亞特拉家族和神有契約，你們必須永遠忠實與神，做忠順的神仆。你們家族的成員一旦背叛神，必死無疑。

這是神強加給這孩子的原罪。

“救救孩子，救救他！”我一剎那失去了所有的念頭，惟有這一個願望充滿了我的世界。

除了我，除了神，還有誰能救他？

神詛咒他。

而我，已經無能為力。

我到現在還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孤獨的在萬魔殿的寢宮裏回響。

我再也沒有聽過比那更淒厲的聲音。

我不想，真的不想失去他。

真的不想，讓我們之間僅有的那線聯系，又斷去一縷。

意識在那個瞬間突然斷裂。

我昏迷了很久，魔界的統治全靠薩麥爾、沙利葉和少數幾個貼心的部下來維持。

他們為我編造了一個美好的愛情童話，用精心編排的謊言掩蓋了一切，直到我蘇醒過來。雙胞胎孩子裏的弟弟活了下來，我為他命名瑪門。

謊言如此真實，如此甜蜜。

我近來的情況，想必你也有所耳聞。

我和莉莉絲簽名的婚禮邀請函發到了天界，出席這盛況空前的婚禮的天使回去以後一定會交頭接耳的議論。婚禮那一天，萊姆城的焰火，萬魔殿的光芒在空中交錯，我們攜手站在萬魔殿前，接受魔族的祝賀與歡呼。所有魔族都在祝福本世紀最般配的新郎和新娘。

魔族們說這一對是命中註定的伴侶，魔王，魔界之花。

是的，命中註定。

神，他賦予自己決定別人命運的權利，而我不願再承受他強加給我的軌跡。我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得他沒法制止我。我的理想，便是建立一個不受他統轄的新世界。

你不願意背叛他，我明白你的心思。

沒有關系，這樣子就好，我相信你依然愛著我，雖然，也許你更愛他——梅丹佐。

心口隱約作痛，你在我胸口上刻下的傷痕仿佛在變燙，燙傷了我的靈魂，燙傷了我的心。

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暗暗地為自己的軟弱惱怒。

在這種時候，我居然還在想這些事情，要知道你可是給我下了這麽一道戰書。

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你有力的筆跡，我曾經坐在你身邊，教你學魔法和天界史，看著你用這樣的筆跡一字字地寫下作業。那天你的使節交來你的親筆信，簡簡單單：一決勝負，誰輸了誰死。

我忍不住微笑，欣然從命。

決鬥地點是我選的，無垠紅海，那裏我們可以不受魔界和天界的約束。

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你能擊敗我，並不是因為你的劍法，而僅僅是因為我的愛情？

來吧，我讓你看看所有魔族都祝福的魔王和王後，讓你看看命中註定的伴侶，魔王和魔界之花。

讓你看看我，頭發黑了，翅膀黑了，眼睛黑了，讓你看看我身上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消失，那些所有天使能擁有的，過去的我尤為出脫的東西：溫柔，慈悲，神聖。

讓你看看我的兒子，我的瑪門，讓你知道，他是我和莉莉絲的孩子，魔界的小王子。

讓你知道，什麽是墮落。

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墮落。

***

所謂愛情恒久遠，YY無極限，《夜之翼》不華麗的來了~~~這是用新視角來寫小路的試驗田，歡迎大家多討論指點~~~~為了我們親愛的魔王一家！謝謝眾親的鼓勵!

每章都將分兩部分,上一部分是小路的回憶,下一部分是小路的現在進行時,雖然也有很多的回憶成分,在完結章的時候兩部分將重疊在一起。要寫小路太困難了。在我心裏，小路是已經半神化的人物，和梅丹佐、伊撒爾不一樣，小路是一個接近完美的存在。

害怕把我們的小路寫軟弱了，又怕把他寫得女性化，哎呀呀，我這是在自虐。

註釋：註一至註八均系引用天籟紙鳶大人《天神右翼》第一部原文。

☆、炎之翼，光之翼，夜之翼52章

曼珠沙華的花瓣片片雕零，零落成泥，卻依舊妖艷如血。

你把那一劍刺在我的胸前，剎那間我看見自己心口的血盛開成一朵妖艷的花。

我只是靜默地看著你，放開了拉住你的手，從天界慢慢的向下落去。

那時我只是想，你終究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從此，我便不能再把你擋在我身後保護你，從此，我們便無緣再擁抱在一起，我再不會聽見，安靜夜晚裏，你均勻甜蜜的呼吸。

我們曾經那樣的深愛過，如火如荼，抵死纏綿，象兩株曼珠沙華，根在地下深深地糾結。

而那一劍，把我們分開在兩個世界。

墮落，墮落，漫無目的，從最高天一點點往下墮落，直到最低的地獄。

我只記得一直望著你，安靜無語，看著你的身影從我的世界裏慢慢淡去。

藍天上雪白的雲安靜流淌，天國的階梯消失在雲間，晨昏在我身邊流過，九天九夜。

無人可以讓我訴說我對你的思念。魔界的君王想念天國的副君，這種荒唐的情感可以向誰去訴說？傷筋動骨的愛情不一定要聲嘶力竭才能體現，高傲如我，即使痛已徹骨，也只有自己孤獨落寞。在寂寞的千百年裏我獨自想念你，淚如朝露，只能在心底最隱秘的地方一滴滴的滋長，又一滴滴的風幹。多少次我在夢境裏遇見你，多少次我徒然的向你伸出雙手，又多少次看著你的身影溶化消失，從夢裏驚醒。

現在我得到了你，你卻已經永遠沈睡。這是誰的願望？這是誰的游戲？

***

荒原上刺骨的風淒厲地呼嘯，繡著金色六芒星的黑色軍旗在迎風招展，軍馬整肅，踏平了大片的荊棘。

黑色的荊棘。

紅海到魔界的入口特有的黑色荊棘，和其他地方生長的不一樣，花葉全黑，特別強韌，生命力特別旺盛，無論刀砍火燒，只要一息尚存，就能蓬勃新生。

我們雙方的部隊已在對壘。兩軍之間隔著很長的距離，在兩軍都無法控制的地方，已經劃好了場地。一頂孤獨的金色紗帳立在空地中央，只有頂蓋，四面的帳壁都卷了起來。我們的戰士們將可以看得清楚，到帳篷裏會晤的我們的一舉一動，防止有誰用卑鄙的手段暗算對方。眾目睽睽，沒有任何動作和表情可以逃過這些眼睛。金色紗帳外面是比武場地。

沒來由的有點怨懟，為什麽我們要在這麽多眼睛註視下對決？

天使軍隊一方一陣歡呼。

一面象征著你的軍旗高高舉起，白色的旗幟上繡著紅色的劍和金色的秤，軍旗搖動著，按照預先的約定，這表示你我的決鬥即將開始。

你來了。

帥氣的短短卷發有點紛亂，你很憔悴，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你依然那麽美，只是變得更加華麗，短短的戰靴，精美的銀扣，兩條細長的腿穿著緊身短褲，上身穿雪白的襯衣，額前垂掛的紅寶石鮮艷欲滴。那一瞬間我有些失神，但又立即恢覆了鎮靜，泰然自若地向你走去。

我對你微笑，鎮定自若。

你看到我的時候，仿佛猶豫了一下，十分驚訝，眼神奇特，恍惚間我竟覺得你有點茫然無助。

是對現在的我驚訝麽？如果你感到了寒意，高貴的大天使長，那就說明，你總算認識了新的我。是的，我知道，高貴還在，優雅還在，只是我，再也不會對你溫柔，再也不會用溫柔專註的眼神看著你。我輕輕搖了搖頭，左手把蓋著眼睛的一縷頭發撩了上去。

根據禮節我向你伸出了手，你卻搖著頭，拒絕把手伸給我。

好的，高貴的天使，不屑於和邪惡的魔鬼握手麽？

那麽就開始吧，“火焰”和“滄淵”。

你輸得很慘。你根本不講技巧和動作，只知道揮劍亂刺。幾回合下來，就被我擊倒在地。魔劍“滄淵”指住你的咽喉，劍上繞著絲絲黑霧，你的臉被黑霧纏繞著，毫無血色。看著你慘白的臉色我的心隱隱作痛，我心神不寧，害怕自己會垮掉，害怕自己會克制不住撲上去擁抱你，拉住你的手把你帶走。

腳下的黑色荊棘牽著我的衣服，制止了我的腳步。

我緊緊的握著“滄淵”，甚至忘記把劍放下。我在心裏一遍遍對你吶喊：“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都是我的錯。”是的，我怎麽能傷害你，我怎麽能……我向你承諾過，即使你要殺了我，我也要握你的手，永不放開，永遠守護你。心裏有塊堅冰開始解凍，那種名叫愛的感情在心靈的角落裏無言流淌。

你閉上了眼睛，你說：“殺了我”。（註一）

我搖頭。“這一次只是比武，下一次，我會在戰場上取你性命。”（註二）今天我已經下手很輕，雖然你輸得狼狽，但是不至於重傷。

你抿著唇，一個人坐在那裏。黑色的荊棘纏繞著你，象要把你吞噬。

隨著你的倒地,這場決鬥以神族的徹底失敗而告結束。魔族們總算出了一口氣，天使們明顯士氣低弱了很多。莉莉絲離開了觀戰的隊伍，向我奔來。剛才我決鬥的時候她一直和薩麥爾在不斷地聊天，一副對我充滿信心的表情。是的，小伊撒爾，就象以前的你一樣，她充分的信任我，而和以前的你不一樣的是，她永遠不會拋棄我。雖然我從沒有想過，“拋棄”這個詞可以用在我身上。你知道麽，現在的莉莉絲，是我為自己制造的一個幻象，一個我根據對你的回憶塑造的玩偶。

我劍花一挽，收了魔劍。莉莉絲一頭撲進我懷裏：“老婆，你好棒。”我趕緊吻她，生怕她說出什麽別的話露了破綻。莉莉絲對你不屑一顧，對我含情脈脈，她眼波流轉，嬌笑著說：“瑪門鬧得厲害，我只好把他留在車上。”

聽到這句話，你失控地沖過來，提劍來刺我。我用劍鞘準確地擊在“火焰”的劍身上，用力一揮，你再次被我擊倒在地。

我看你最後一眼，擁著莉莉絲離開，沒有再回頭。我知道，瑪門這個名字你聽進去了，永遠會刻在你心裏，你記住了，那是我路西法和莉莉絲的兒子。

本來我應該放聲大笑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笑不出來。

我感覺到了無處可逃的命運，無路可投的愛情，我和你早已緊緊相聯。

這是神的願望，這是神的游戲。

你依舊回你的天國，我依舊在我的地獄。但那場決鬥中的你觸動了我心底最柔軟的部分，讓我認識到對於你，即便是欺騙，背叛，玩弄，謊言，一切的一切，我想，我都可以試著原諒。

不時有關於你的傳言飛到魔界，其中有些對你非常不利。有些傳言說你是用美色引誘我的卑鄙之徒，有些傳言說你靠投奔我和背叛我才爬上了天國副君的位置，有些傳言說你是個無能的領袖，成天只知道買醉，還有種種更荒誕不經的關於你和梅丹佐的流言，我都付之一笑。

即使整個世界都不明白，我也依舊明白，在天國的時候，那個叫伊撒爾的褐發黑眸的少年只是我的愛人，如此而已。

我開始喜歡遙望著魔法制造出來的夜空幻相自言自語，仿佛你就站在我面前。

“我相信那時候，你是真的愛著我。”

“我相信有了信任，謠言都會不攻自破。”

“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

歲月是如此輕易地從指間滑過。

突然，傳來了哈尼雅出生的消息。

哈尼雅，你和梅丹佐的孩子。

天國副君米迦勒殿下和天國宰相梅丹佐殿下的孩子。

神之王子的小王子。

信使站在臺階下恭敬的稟報。

不錯，他是應該好好報告一下，這在天國是一件大事，天界正在大肆慶祝。

我死死地盯著信使，他眉飛色舞地講得起勁，我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他究竟在說什麽。

一瞬間有沖動想把他的嘴堵上，把他說過的話全都堵回他嘴裏去，想用熔化的鉛水把他的喉嚨燒啞。

我踉蹌著站起來離開了禦座，徑直向大殿外走去。依稀聽到身後一片低聲議論，大概是參加議事的撒旦和貴族們在抱怨我的失禮。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信使正張口結舌地站在那兒，他的確應該覺得奇怪，因為沒有得到正常每次報信都會得到的賞賜。

從未象今天這樣失態，但是我實在忍受不了大殿裏的那種味道。阿撒茲勒不動聲色；薩麥爾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沙利葉滿臉不相信的表情，簡直象要撲上去指責信使說謊；莫斯提瑪幸災樂禍，喜形於色；傑利不知道在盤算什麽，這個滿心壞主意的東西……我匆匆向殿門走去，還沒到門口就振翼飛起。

在天空中無目的的飛翔，流雲絲絲穿過我的羽翼，高空的風呼嘯著，仿佛嘲笑我的軟弱。

我們在一起時，你問我如果有孩子我會起什麽名字，我告訴你這個名字——哈尼雅。

當我知道自己有了一對雙胞胎的時候，我曾經想過，第一個出生的叫瑪門，第二個就叫哈尼雅。

現在你把我們之間的約定，送給了你和別人的孩子。

我們在一起時候那些最為瘋狂的溫柔，那些從靈魂深處迸發的欲望，那些最不能告人的夢想，你是不是也都和別人分享？是不是向別人懺悔你曾經和我如此相愛？或者幹脆矢口否認？

難道我們的愛情留在你心裏的印記已經被時間銷蝕，即使時間並不長？難道那一個個銷魂長夜，一句句誓言都只是我自己為自己營造的幻象？

所羅河繞著羅德歐加緩緩流淌，河岸邊大片的綠，不見一點紅色。

曼珠沙華。

有葉無花的曼珠沙華。

全魔界都知道，魔王路西法最愛的花，就是曼珠沙華。

突然想起我們在一起時候，第一次的彼此承諾。

那天雨很大，在雨裏我緊緊擁抱著你，聽到自己的聲音斷斷續續：“無論以後發生什麽事，無論我們是否會被隔開，就算你想殺了我……我也不會再放手。”我向你承諾我愛你，我記得自己的承諾，“我會永遠愛你。”我記得你的回應，和隨著你那一吻變調的聲音：“我也是。”那天我們吻了很久，直到風過雨停，白玫瑰的花瓣落了滿地。

在一起的時候，你總是繞著彎問我，要我向你保證，永遠都愛著你，說以後我不會再找別人？就連看到莉莉絲你都要我發誓，如果我將來喜歡莉莉絲，一定是因為你。那時候覺得你真是不夠自信，總是這麽想向我索取愛情的諾言。

結果呢？

他們告訴我，背叛的是你，先放手的是你，我都對他們說你是因為有苦衷，也對自己說。

現在，把我們共同的回憶去和別人分享的，還是你。

我已經不知道要對自己說什麽才能說服自己。

從來沒有過，這麽絕望。

你說要和我分手的時候。

我懷著瑪門去找你的時候，你對我說你已經和梅丹佐在一起的時候。

你給了我當胸一劍刺我墮天的時候。

沒有哪個時候，比現在更絕望。

你，終究比我更殘忍。

在愛情上，大天使長比魔王更象魔王。

怔怔的落地。

聽到一聲熟悉的呼喚，“老婆”，不由渾身一顫，回頭看見卻是莉莉絲穿著黑蕾絲裙向我跑來，褐色的長發流瀉在她的肩頭。

我記得我對你的承諾，即使你已經忘卻。

即使你背棄了我們的感情，拋棄了我們的誓言，我依舊還記得。

我對你說過，我愛你，我永遠愛你。

我擁住眼前美麗的女子，向她輕輕的吻下去。

她衣服上精美黑色花邊脆弱地在我懷抱裏顫抖。

我對你說過，以後我不會再找別人，如果我將來喜歡莉莉絲，一定是因為你。

註釋:註一、註二均出自天籟紙鳶大人《天神右翼》第一部。

☆、炎之翼，光之翼，夜之翼53章

作者有話要說：註釋:註一至註十九中除註十七以外均出自天籟紙鳶大人《天神右翼》第一部，註十七資料來源於網絡，是頂級黑魔法咒語。

星光投在所羅河上，隨波蕩漾。

天穹裏群星如畫，它們是我根據自己的記憶施展魔法創造的幻景。

第五重獄，怎麽可能望得見真正的星空？所以這裏的天狼星依舊明亮，真正的星空裏，原本屬於天狼星的位置上只是一片黑暗。你的雙眼已永遠不會再睜開，我再不會有機會看見你眼裏蕩漾的星光。

我拿帶你看曼珠沙華做借口帶你來這裏，其實也是為了讓我自己看星星。看著那些遙遠的星辰，我會記起遙遠的過去。

我會記起在遙遠的過去我曾經怎樣愛過，怎樣努力過，怎樣逃避過，怎樣放棄過。

我會記起我曾經怎樣無可救藥地錯過，錯過了我一生的愛與夢想。

我會記起在魔界門外擁抱著你逐漸冷卻的身體時的瘋狂與失落，那一刻，我其實想毀掉整個世界。不再理會什麽理想，什麽追求，什麽信念，世界隨著你的死亡頃刻之間變得清晰，原來我真正所需要的，只是你，只有你。

夜已深沈，曼珠沙華的花瓣上已凝滿露水。

曼珠沙華是別離之花，悲傷之花，它象征最無奈的別離，最濃烈的悲傷。你最喜歡的花就是曼珠沙華，跟我一樣。

我們該回家了，我對你說。你沒有回答，表示默許。你的嘴角線條溫和，似乎帶著笑意。低頭將唇貼上你額頭，微微的涼意滲進我溫熱的唇。你的皮膚下面沒有脈搏，沒有生命在隱約跳動。我用黑紗將你圍繞，抱你站起來。你柔軟的，無生命的身體沈沈地墜在我雙臂間，脫力地垂下，不用魔法的我必須盡全力才能抱起你。我抱得很緊很緊，害怕你會從我手中墜下去。跟我來，我們回家。

前院黑玫瑰開了滿池，黑冰一般的地面光可照影。抱你穿過潘地曼尼南赭紅的殿門，長長的回廊裏幽風在低聲嗚咽。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