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當時是為了什麽。我錯了，對不起。” 伊撒爾費力地說著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麽。

“你不要自責了。其實假如我是你，當時那種情況，我也會上去的。榮譽值得用生命為之挑戰。” 梅丹佐拉過被子靠在背後，換了一個舒服一點的姿勢。“而且，即使你不上去，我最後也總是逃不過被他們的指責。要麽指責我沒有平息這場請願，要麽指責我太軟弱，要麽指責我太強硬，他們特別給我炮制了一條神諭，然後張著網等我撲進去。” 梅丹佐嘆息了一下，向伊撒爾伸出手，手心向上，一個祈求的姿勢。“過來一點，看我的眼睛。相信我，真的沒什麽。”

伊撒爾卻退後了一些，搖搖頭。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寧願相信這些話只是梅丹佐為了安慰他說的。

“伊撒爾——” 梅丹佐的聲音輕柔。“其實我選擇砍翅膀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你不明白的。那時候路西法問我願意挨鞭子還是願意斷翼，是我自己選的。”

“你該不是因為我沒有翅膀變醜了不敢碰我了吧。”梅丹佐努力想制造一點輕松的氣氛。他又向前一些捉住了伊撒爾的左手，雙手握住，拉到胸前。“伊撒爾，我們要有孩子了！”他柔聲說。

這個消息帶來的驚喜一下漲滿了伊撒爾的胸膛，他開心地，驚訝地，充滿感情地問道：“真的？”

“明年，” 梅丹佐看見伊撒爾又驚又喜的樣子，微笑了。“明年一月的時候，我們會得到一個小天使。”

46章 斷翼

由於梅丹佐暫時必須留在第四天休養，副君已經先期派沙利葉前去耶路撒冷安撫民眾，梅丹佐落得自在，安心休息起來，伊撒爾寸步不離地守著他。過了一周，沙利葉派使者來報告說大局已經平靜，做好了迎接副君前去第三重天巡視的準備。於是住在芳丹行宮的各位大天使的隨從們也紛紛忙碌起來，收拾行裝，整裝待發。梅丹佐這裏相比其他大天使的住所要安靜得多，本來他帶來的隨從就不多，加上他們都是匆忙趕來的，沒有攜帶特別多的行李，所以沒有出現那種紛亂的景象。很快，他們的車隊加入了龐大的隊列裏。依舊按照慣例，列在副君路西法的車隊後方，在其他大天使之前。

副君還沒有登車，按照禮節，所有的天使都在恭候著他。準備騎馬或獨角獸什麽的天使站在自己坐騎旁邊，準備乘坐馬車的站在車外。梅丹佐站在自己的座車旁，因為已經等了很久，他感到有些虛弱和疲倦，他扶著伊撒爾的手，不動聲色地借了一點力讓自己站得輕松一些。

後方車隊裏的拉斐爾向他走過來。

拉斐爾早看見了伊撒爾在梅丹佐身邊，躊躇了好一會，終於還是走了過來。

“你有事麽？” 梅丹佐問道。

“那個……”仿佛很難啟齒，拉斐爾沒有看著梅丹佐，而是看著伊撒爾，“我……我想問一下，你現在好些了麽……那個，我那天跟你說的事情……你考慮了沒有……”每字每句都說得很含糊，仿佛生怕觸怒了梅丹佐。

梅丹佐打量著拉斐爾，看到他的左臂用一種很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側，知道他的手沒有全好，一下想起這支手是被自己活生生折斷的，不免有些歉疚，原本想嘲諷拉斐爾兩句的，也就沒有出口。

那天在副君面前，梅丹佐選擇了斷翼而不是鞭笞，所有在場的天使都覺得奇怪，雖然沒有誰公開提問，不過每個都在心裏頭猜測梅丹佐做這個選擇的原因。正在猜測之時，副君發話了：“拉斐爾。”

拉斐爾向前跨了一步，臉色如同死灰，“在，殿下。”

“你的治療法術只在耶酥殿下之下，”路西法停了停，滿屋子的天使都屏著呼吸聽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你來執行梅丹佐的處罰，替他好好治傷。”

拉斐爾不能置信地環顧四周，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出了聲音：“我？”

沒有誰回答他。

他看向梅丹佐，梅丹佐臉上掛著微笑，眼神裏卻沒有笑意。

拉斐爾很倉皇地又問了一句，“什麽時候？”

“這裏，現在。”路西法的回答非常簡單，冰冷而清晰。

拉斐覺得全身冰涼，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只聽“嗤”的一聲，是梅丹佐把自己的外衣撕了下來，寶石鈕扣崩落在地，晶瑩閃爍。拉斐爾神色如同夢游，他一步步走近梅丹佐。梅丹佐一動不動，右手捂在胸腹之間，緊緊抿著嘴唇，微微動了動身子。拉斐爾看見自己面前的黃金六翼慢慢展開，夢一般美麗，那是無數天使夢寐以求的標志與榮耀。

第一下，第二下……迅速，有力，帶著強光，傷口在出現的同時開始愈合。

黃金羽毛雕落在地，剛才還那麽美麗奪目，現在卻失去了生命，象一片開敗的殘花。

梅丹佐站著，沒有□。但拉斐爾看見他整個背部都在抽動。他繞到梅丹佐前面，伸手想扶一把，梅丹佐卻伸出右手，緊緊抓住了他的左臂。他聽到自己骨骼茬茬碎裂的輕響，劇痛鉆心。梅丹佐松開他，嘴唇顫抖，聲音卻平穩，“殿下，恕我先告退了。”

拉斐爾呆呆地看著，一股吞噬人的疼痛從胸中升起。他剛才為梅丹佐治傷的時候，分明感覺到梅丹佐的身體異樣。力量莫名的弱，對他輸入的治愈法術強烈排斥，他自己也是熾天使，他對熾天使的身體太了解了，沒有理由會這樣。沒有理由，除非，……除非梅丹佐想用非振翅的方法生孩子。拉斐爾當時就追著梅丹佐走了，沒顧上給自己治傷。梅丹佐拒絕了他的攙扶，自己走到了休息室，一頭栽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拉斐爾安排把他送到了下榻的別墅，一直守到他醒來。

想起那天的事情，拉斐爾還心有餘悸。他婉轉地勸梅丹佐用魔法化解，不要堅持生下孩子，卻被梅丹佐冷淡的趕了出來，他怕惹梅丹佐生氣，一直都沒敢再上門。現在，借著這個所有大天使都在場的時刻，他壯著膽走到梅丹佐面前，想再勸勸他。可是一見梅丹佐身邊站著伊撒爾，他就不好做聲了。

拉斐爾滿心都是關於熾天使生孩子的事情。熾天使可以用兩種方法創造生命，一種是振翅，這是輕松的方式，但所生的孩子只和生他的熾天使有關系。另外一種方式，雖然每個熾天使都知道，但是還從來沒誰用過。用這種方法創造生命，需要忍受無比的痛苦。要忍耐漫長的守侯，而當孩子在你身體裏游走生長的時候，尖利的翼骨會刺破你的肉體，最後當孩子覺得時機成熟的時候，他就兩腳在下，從頭開始，慢慢地，從你的心臟裏鉆出來……用心臟生的孩子……在懷孩子的整個期間，不要說受傷，即使一點心情不好，也會帶來生不如死的痛苦。不過假如在懷孩子的時候反悔，隨時可以用魔法化解，不讓孩子出生。這孩子是他的麽？拉斐爾不自覺地緊盯著伊撒爾，盯得伊撒爾覺得非常奇怪。

這時，他聽見梅丹佐在對他說話，“拉斐爾，不要勸我。我已經做了選擇，我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

“你用振翅的方法生也是一樣，都是你的孩子。” 拉斐爾喃喃地答道。

“不，不一樣，他不一樣，他是我身體裏熔煉出來的奇跡，是我的夢想。”梅丹佐答道，“這是我和伊撒爾的孩子。假如振翅生，這孩子就和他沒有什麽關系，只是我自己一個的孩子而已。”

“你知不知道有多痛苦？” 拉斐爾右手死死地摳住馬車的邊沿，摳得手指關節發白。“從來沒誰用過，但試過的可不止一個。”

“知道，所要忍受的也不過就是痛苦而已，對不對？” 梅丹佐安詳地答，“請你祝福我，謝謝你，拉斐爾。”

拉斐爾閉上眼睛，他感到無言以對。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梅丹佐依舊安詳地向他微笑，笑容裏帶著了解，帶著希望得到祝福的請求。他低下頭，垂下眼睛：“我……祝福你。”他也擠出了一個笑容，看向伊撒爾，“我真羨慕你，要是我能象你這樣過上一天，……過上一天——”他沒有說完，掉頭匆匆離去，伊撒爾用不解的眼神望著他的背影。

拉斐爾疾步走著，未出口的半句話一直在心裏回響，“即使要我用剩下的整個生命來交換我也願意。”

☆、炎之翼，光之翼，夜之翼47、48章

副君殿下登車以後，恭侯他已久的大隊天使才開始登車乘馬，準備出發。梅丹佐心裏松了一口氣，拉著伊撒爾想要上自己的馬車。一直耗費力量維持自己成年的模樣使他感到很疲倦，可是當著眾多天使的面，尤其是當著伊撒爾的面，他不願意變成小孩子的模樣。他腳步放得很慢，努力克服著自己一陣陣的失重感。伊撒爾發現了他面色有異，想伸手架住他。他搖頭拒絕了，並且強打起精神笑了一下，松開自己一直握著的伊撒爾的手，彎起自己的左肘說：“請隨我來。”

伊撒爾知道他想開開玩笑，卻不接這茬，也彎起自己的右肘笑道：“請接受我的邀請。”

兩只胳膊肘互不相讓地輕輕碰著，梅丹佐先放下胳膊，笑著牽過伊撒爾的手，拉著他登上馬車。伊撒爾卻有點發怔。剛才兩只胳膊互不相讓地碰在一起的時候，他有點朦朧地覺得自己以前好象經歷過一樣的場景。他仿佛覺得自己曾經也和誰一起，互相彎著胳膊，等著對方來牽。他甩甩頭發，象下意識地要把這種含糊的回憶甩出去一樣，扶著梅丹佐坐下。

車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儀仗齊整，威嚴煊赫。

車剛剛上升到合適高度，開始平穩行駛，梅丹佐就在馬車裏的臥榻上躺下了。他調換著姿勢，想盡量能好受一些。平穩行駛了好一陣，馬車突然不算太劇烈地震了一下，他孕育著的那個小家夥對這震動表示不滿，抗議似的伸展了一下自己的羽翼。梅丹佐覺得就象有什麼東西在刺戮著自己的心臟一樣，心口一陣鈍痛，梅丹佐極力忍住想不流露出來，等這一陣陣痛過去他才長長喘了一口氣。

伊撒爾一直關切地替他忙前忙後。上車以前拉斐爾說的話對伊撒爾起了很大作用，拉斐爾問“你知不知道有多痛苦？”時候的口吻，那口吻非常凝重，使伊撒爾無法一笑置之。他忙完了一些小事情，也在梅丹佐身邊坐了下來，用含著愛意的眼光看著梅丹佐。自從知道梅丹佐有孩子以後，每次他看著梅丹佐，都覺得梅丹佐身上有不同以往的韻味。創造一個生命真是一樁無比玄妙的事情，他渴望的想，我真想早點看到那個小家夥，他究竟會長得象誰呢？

“你不要為拉斐爾那種家夥說的話擔心。”梅丹佐突然說。

伊撒爾這才發現自己的臉繃得死緊，估計是內心的緊張情緒都掛上臉了吧。“我只是不了解。用……那種方式生孩子，從來沒有別的熾天使生過麼？”

“那是他們的選擇，他們沒生過，我來試下也好啊。”

兩雙明亮清澈的黑眼睛對望著。一雙在探詢，是嗎？真的？是拉斐爾編出來騙我的？可能嗎？一雙在微笑，沒關系，我的選擇，我不會害怕。

伊撒爾向床邊的地毯上跪坐了下去，側著臉把頭枕在梅丹佐的腿上，梅丹佐拉過靠墊坐起身，輕輕地撫摩著那鋪滿自己膝蓋的褐色濃發。

“梅丹佐，你告訴我，究竟這孩子是怎麼生的？你不要騙我。”

“難道，孩子不好生，你就會要我放棄我們自己孩子的生命麼？不要聽拉斐爾說的那一套。小伊撒爾，乖乖的等著，只要到明年，就有個小小的四翼的寶寶會到我們身邊來。”

“孩子到底從哪裏生出來？”伊撒爾擡起頭，上下打量著梅丹佐。

“波”的一聲，伊撒爾的額頭上被敲了一記。“你在看什麼地方，腦袋裏想什麼哪，才不是這樣……你真是亂想。”被伊撒爾的猜測性眼光打量得有點尷尬的梅丹佐說了實話，“是從心臟生出來的，你不許亂想那些。”

“心臟裏生出來的孩子，那他平時呆在你身體裏什麼地方？”

梅丹佐輕描淡寫的說，“愛在哪在哪。反正他也不算很大。”

“我真擔心。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我是跟你說過我喜歡孩子，但我早就以為我們不會有孩子的。我不覺得遺憾，如果你生這孩子象拉斐爾說的那麼冒險，我不願意你這樣。” 伊撒爾低頭把臉埋在梅丹佐蓋著的被子裏。“你知道嗎，從紅海回來的時候，我沒有見到你，我有多失望。”他的雙肩輕微地抽動起來，拒絕了梅丹佐想拉他擡頭的手。“我害怕，害怕，害怕……”埋在心底的那個不吉祥的預言給他帶來了恐懼的陰霾，他其實不只一次地想過這個問題，害怕梅丹佐會因為自己而斷送一切。

“你看著我，看著我，小伊撒爾，”梅丹佐用力把他從被子上拖起來。伊撒爾一直想埋下頭去，可是梅丹佐固執地擋著他，把他硬拖到床上坐著。“你要明白，我選擇這孩子，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我愛他，他是我們的。我不想通過他來束縛或者挽留你，我不靠他，我相信你的愛情會把你留在我身邊，永遠。”

“我不會讓你再孤獨一個。”梅丹佐的聲音柔和，卻有不可抗拒的堅強在裏面，“你也不會離開我，永遠。我選擇的伴侶是伊撒爾，是伊撒爾，不是別的天使。我費了很多掙紮才讓自己明白這一點，我希望你也能了解。”

伊撒爾在梅丹佐黑色的大眼睛裏讀出了那種執著。

那種深沈無悔的感情。

那種愛。

“我明白。”

他看著梅丹佐那兩片優美而倔強的薄唇，閉上眼，輕柔的吻了下去。

唇舌交融，睫毛扇動，氣息微妙。在分開的剎那，一種奇怪的感覺穿過伊撒爾腦海，逼得他一激靈打了個冷戰。

48章

伊撒爾輕輕掙脫了梅丹佐的懷抱，站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跳得很急促，看見桌上擺著銀杯，那是梅丹佐慣用的，便順手拿起來喝了一大口水。他無意地看過杯子上的雕飾，那杯子上刻的是紀念梅丹佐在光暗一戰中受命誓師的情景，邊上兩排小字銘文：火之力量的司掌者，神之顏之君主。“火之力量的司掌者”，伊撒爾輕聲重覆著這幾個字，今天這幾個字讓他覺得莫名的親切，他竟然恍惚覺得自己也曾經被這麽稱呼過。

梅丹佐看見他出神，以為他在看杯上的圖案，便解釋道：“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我是司火的天使，後來變成了，”他略微一頓又說道，“米迦勒，現在又是我。”他低下了頭。伊撒爾聽著他說“米迦勒”這名字，只覺得說不出的親切，他在梅丹佐身邊坐下來，心潮澎湃。回憶好似漲落著的潮水，敲打著封印靈魂的堤壩，無數飄渺的形象和往事掠過心頭，看不真切。他定定神，問道：“梅丹佐，我跟米迦勒很象，對不對？”

梅丹佐覺得他的語氣很奇怪，還以為伊撒爾在嫉妒。於是他小心地回答道：“外貌是很象的，除了頭發和眼睛的顏色不一樣以外。”

“我們的性格也象麽？”

“多少有點象吧。”

“你愛我多一些還是愛他多一些？”

“不一樣的，他已經永遠離開了我。而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光可以一起度過。”梅丹佐閉上了眼睛，“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幾乎無限。”

“你還是非常想念他，對不對？” 伊撒爾問，他不知道假如梅丹佐給了個肯定的答案自己是開心還是苦惱。

車廂裏頭一陣帶著壓迫感的沈默，車外忽忽的風聲仿佛一下大了起來。

“伊撒爾，我不能夠忘記他。” 梅丹佐對著他睜開眼睛，“他曾經就象你現在一樣，是我愛情的全部。”他嘆息著，側身躺好，“我有些累了。”

“其實，我想問你，假如我和米迦勒是同一個天使的話，你喜歡麽？”問的時候，伊撒爾覺得自己心跳都停止了，就象在高空迎著狂風呼吸時一樣。

“問這種傻問題。”梅丹佐寵愛又庇護的笑了笑，沒有回答，闔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動著。

第二天早晨他們抵達了耶路撒冷。冗長的入城儀式上，莊重的禮儀，矜持的微笑，繁文縟節把長途跋涉的各位天使都折騰個不輕。好容易一切結束，梅丹佐迅速登車趕回自己的府邸，把耶路撒冷城裏關於他在公開場合出現卻一支翅膀都沒有的種種議論全拋在身後。

由於職位低下，不需要參加儀式，伊撒爾先回了府邸裏。他估摸著梅丹佐快要回來，焦急地等待他的車駕。梅丹佐府邸門口的路很寬闊，但是平時只有特許的車輛才允許在這條路上行駛。伊撒爾掛念著梅丹佐的身體不太好，一直在大門裏頭徘徊張望，太陽很大，很刺眼，他曬得很熱。直到中午，梅丹佐的車來了，黑色包金的車身，插著繡有梅丹佐徽記的旗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伊撒爾走出了大門上前迎接。

馬車遠遠落地，平穩地逐漸放慢著行駛速度，準備停下。伊撒爾向四周隨意望了望，看見一個模樣有點寒酸的老天使穿著很寬大的衣服，正向府邸大門走來，走得倒還挺輕快。馬車還沒有停穩，伊撒爾快步迎上前去。

“他們太磨蹭了，你等了很久了吧？？”梅丹佐站在車門前的臺階上，笑著對伊撒爾說。他看見伊撒爾的額頭汗津津的，又說：“你都在幹些什麽？”伸手想到他額頭上拭一下。

這時，駕車的猶菲勒看見那個天使快步向馬車靠近，他看不清楚那個天使的臉，只是覺得那矯健的動作和那老邁的外表完全不符。突然，看見那“老天使”把衣服一掀，身子一旋，一支烏油油的弩露了出來。他只來得及大叫一聲表示警告。

伊撒爾背對著那個刺客，梅丹佐卻看清了猶菲勒警告的行動。他耳裏聽見“崩”的一聲弦響，電光石火間，他猛的一撲，把伊撒爾撲倒在地，就勢一滾。

那刺客所發的箭直沖伊撒爾而去，短促、精確而且足夠致命，梅丹佐把伊撒爾一壓，伊撒爾堪堪避過這一箭，那一箭正紮在梅丹佐左肩上。刺客見傷的是梅丹佐，把手中的弩一扔，跪倒當場，任憑侍衛把他按住拖走。可是這些伊撒爾已經完全顧不上了，因為他完全失去了冷靜和鎮定，因為他看見，一向高傲自持的梅丹佐毫不掩飾地直接倒在了地上，由於痛苦他不住的□，手指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創口流出的血在地上勾畫出一幅妖異的圖案。伊撒爾慌張失措地想抱起他，卻被他用力推出好幾步遠。

成群的侍從向他們跑來，卻沒有誰知道究竟該怎麽辦。

過了一陣，梅丹佐從最初極其的尖銳疼痛中稍微清醒了一點，他自己勉強站了起來，在伊撒爾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寢宮，大群侍從驚慌地跟在他們後面，無計可施。梅丹佐粗暴地半是吼半是說地吩咐侍從們誰都不許進來。

他一進門就幾乎癱倒在地。伊撒爾把他抱到床上，揪心地看著他：“我該怎麽辦，梅丹佐？”“去請拉斐爾……請他來……”梅丹佐的聲音斷斷續續。伊撒爾剛想去叫侍從，卻被梅丹佐捉住了衣服：“別走，留在這……”修長的手不斷地顫抖著，抓得死緊，伊撒爾不忍心掰開他的手，只有揚聲高喊：“猶菲勒，猶菲勒！”

接到稟報，拉斐爾以最快的速度來了。猶菲勒同時還稟報了副君路西法，路西法也大為震驚，匆匆向梅丹佐府裏趕去。

一片紛亂雜沓。

拉斐爾前腳剛到，路西法就趕到了。路西法在梅丹佐寢宮門口一見猶菲勒，第一句就劈頭問道：“現在還在裏面麽？”

“是，殿下在裏面。” 猶菲勒答道。

“伊撒爾在哪裏？”

猶菲勒被問得一楞，“也在裏面。”

拉斐爾從猶菲勒身後站了出來：“裏面沒有誰應聲，都不敢進去。”

厚重的木門沈默著，門那邊無聲無息。

路西法知道拉斐爾對梅丹佐一向又愛又怕，從來不曾違背過半分梅丹佐的意思。他心裏很不屑地想，你等著吧，看梅丹佐的孩子要是真死了，他會不會叫你去陪葬。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發現門被鎖住了，於是斥道：“開門！”

侍從門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動手。

路西法知道他們不敢，自己一揚手，一道光箭飆過門鎖。他徑自推開門走了進去，拉斐爾按奈不住，終於跟在他身後也進去了。

房間裏不同尋常的昏暗。

空氣中漂浮著一種帶點甜味的腥氣。

沒有聲音。

不，有。

有很輕的水聲，潺潺流動的水聲，盡管很低微。

“伊撒爾！” 路西法先看見自己關心的那個身影，他疾步走了過去，卻在伊撒爾身後幾步站住。

伊撒爾跪在浴池邊，沒有擡頭，沒有什麽動作，只是癡癡的望著池裏。梅丹佐躺在那裏，雪白的額頭枕在黑色大理石的邊沿，安靜，一動不動，連嘴唇都全變成了淡藍色。他看起來就象白色大理石的雕像，俊美卻缺乏生命。

然後路西法聽到一個很輕很輕的回答，但這回答在一片安靜中顯得無比清晰，“你來了，路。”

他渾身一震。

拉斐爾搶上前撲到池邊，他試探著梅丹佐的鼻息，伸出去的手抖得不行。

伊撒爾沒有阻攔，任憑拉斐爾去忙亂。他依舊一動不動，只用很輕的聲音說：“他已經沒事了。”

路西法一邊看伊撒爾一邊漸漸意識到自己的神經繃得緊緊的。他艱難地開了口：“你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伊撒爾的手指摳著浴池邊沿，象是想把堅固的大理石抓出洞來一樣。

一蓬火在路西法心裏燃起，他不知道先說什麽好，問了一個沒有多少實際意義的問題，“你自己暫時解開了那個？”

“是。” 伊撒爾擡頭，回身看向路西法。

他的臉色雪白，並不比梅丹佐好看多少。黑眼睛深處燃燒著兩團跳動的火焰，看得出他心情沈重，竭力地在壓抑內心的痛苦和訴說的欲望。

“孩子呢？” 路西法問道，伊撒爾的表情讓他看得渾身發涼，他覺得自己後頸處的寒毛都立了起來。

伊撒爾無力地擡手向梅丹佐的床指了一下。“死了……他中的箭上有魔界的毒，毒氣攻心。孩子本來已經快出生了，靠心臟很近……我沒有辦法……他不願意放棄，他不願意……我幫助不了他……我什麽都做不了……”伊撒爾的聲音如同夢囈，仿佛在述說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一樣。“我毀了他……全都毀了……”

路西法不敢仔細看那張床。他看著伊撒爾，在自己的心裏設問。過去的千情萬意你都想起來了嗎？狂熱的擁抱和幸福的呢喃你都想起來了嗎？你記得你對我曾經的諾言嗎？他想起過去的米迦勒，玄衣紅發，風儀高揚，迎風涉水向自己走來；他想起星光蕩漾的夜晚裏，米迦勒微笑時眼睛裏流露的光芒；他想起那些吐露衷情的旖旎之夜，他想起自己綿綿無期去而覆來的悲痛，壓抑，祈禱和期待。他克制著自己，告誡自己現在伊撒爾正處在悲痛之中，不適宜提這些話題。

他向伊撒爾走近了些，單膝跪在他身邊，張開雙臂想擁抱他一下表示安慰。

伊撒爾站了起來，回避了他張開的臂膀。過去的種種，欲望，歡樂，憤怒，諒解……已經挨個在他的心裏翻騰了一遍又一遍。眼前，是剛剛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梅丹佐，還有，剛剛誕生就被奪去了生命的無辜孩子。沈重的責任壓在他心頭，讓他不能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路西法仔細打量著他，掂量著他會有什麽主意，俊秀的臉上流露出強烈的期待。終於，路西法深吸一口氣，單刀直入地問道：“你選擇誰？”

伊撒爾的回答仿佛是意料之中，卻也在他的意料之外。“認定誰是誰，又有什麽意義呢？有時即使知道愛情在靠近自己，也惟有刻意不去重逢。”

路西法覺得自己整個象是一棵樹，而伊撒爾的話無疑是一道加在這樹木上的雷電。他仿佛聽見了自己的神經在咯咯作響，瀕臨斷裂。

伊撒爾閉上眼睛，不敢看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熱淚盈眶。“我很遺憾，求你諒解。”

☆、炎之翼，光之翼，夜之翼49章

49章

由於元氣大傷，雖然先後經過拉斐爾和路西法的救治，梅丹佐還是陷入了休眠。其實，如果不是在危急關頭，伊撒爾曾經短暫地沖破了自己身上的能力封印對他施法治療，梅丹佐只怕永遠不會再有睜開眼睛的機會。休眠中轉眼就是一整個月過去。這一個月裏，伊撒爾日漸沈默和消瘦，但他從不向別的天使訴說心事，單純從他的臉上，也看不出他有什麽其他的異樣。伊撒爾一直守在梅丹佐身邊，只離開過府邸一次——去參加他們剛出生就死去的孩子的簡單葬禮。

在精心的照顧下，十二月初的一個清晨，梅丹佐終於從休眠中醒來了。他睜開眼，因為太久沒有見到光線的緣故覺得非常刺眼，立刻又閉上。他費力地轉了一下頭，頭發在枕頭上摩擦出輕微的沙沙聲。

坐在床邊的伊撒爾立刻註意到了他的舉動。他欣喜地站了起來，兩手撐在梅丹佐枕頭兩旁，俯身看著他。

梅丹佐的睫毛顫動，一下又一下，象垂危蝴蝶的翅膀。終於，那雙黑眼睛對上了伊撒爾的眼睛，卻看得伊撒爾全身一個激靈。

那麽了然，那麽悲傷，那麽絕望，那麽無助。

請幫助他哭出來吧，讓他流出眼淚來吧，讓他靠在我的肩膀，讓他能好過一點，伊撒爾焦急地想，梅丹佐那種悲傷無法訴說的表情讓他心急如焚。

梅丹佐嘴唇動了下，伊撒爾緊緊盯著他，不自覺的俯身靠近他，急切地想聽清到底他說什麽。

沒有聲音。

伊撒爾看著梅丹佐的嘴唇一直在動，難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這時，他看見梅丹佐伸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眼睛睜得很大很大，眼神驚疑不定。

他全都明白了……梅丹佐失語了。

伊撒爾胸口一酸，撲上去緊緊抱住了梅丹佐，把臉埋在他頸邊壓抑地哭泣著。他只聽到自己一個的哭聲在房間裏回響，孤獨的聲音，沒有陪伴。梅丹佐的淚水順著兩頰望下流，落到他的臉上，和他滾燙的淚水混合在一處。

府邸主人的清醒雖然美中不足地伴隨著失語癥，還是把籠罩著整個府邸的不祥氣氛掃去大半。侍從們喜氣洋洋地交頭接耳，感嘆著梅丹佐的死裏逃生。 過了兩天，更傳下了梅丹佐的命令：移駕到第五重天的行宮去休養。

第五重天的南部，舒適宜人的風景勝地，恬靜安詳,恬靜得恍然如夢，恬靜得如同幻覺。湖水清透澄澈，是那種柔和的綠，遠方高大的雪山在湖中投下嫵媚的倒影。沙灘細膩，潔白到不可逼視。岸邊的小屋詩意古樸，全由石頭和原木構建而成。

伊撒爾仰面躺在不系之舟上，任微風推送。梅丹佐靜靜坐在船頭，望著一望無際的水面，輪廓融合在醉紅的晚霞裏，俊美無疇。誰也沒有說話，一個不能說，一個不知道說什麽。伊撒爾佯裝睡著，回避著因為沈默而帶來的微妙尷尬。梅丹佐清醒以後，除了用紙筆寫一些簡單的命令以外一個字也不寫。任憑伊撒爾怎麽問，怎麽勸，他都不肯多寫一字，最多就是用苦笑來回報伊撒爾的關心。

幾只水鳥在船舷附近上下翻飛，梅丹佐伸手逗引著它們。夜色微微降臨，湖邊的小山丘被薄霧籠罩，曲線溫柔。湖面上的輕風帶上了涼意，伊撒爾睜開眼，裝作剛剛醒來的樣子推開蓋在身上的外衣，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向梅丹佐伸出手，“我們該走了。”梅丹佐回頭凝視著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卻不起身，反而拉他示意要他過來陪自己一同坐著。伊撒爾看著梅丹佐臉上無法抹去的抑郁神情，心下惻然。他湊過去問道：“還想再呆一會兒，是不是？”

梅丹佐伸出手環抱著他，嘴唇輕輕的動了幾下，終於出了聲：“米迦勒。”

聲音很慢，很清晰。

伊撒爾將信將疑地擡起頭望著他。“你能說話了……什麽時候？”他死死地看著梅丹佐的眼睛問，“你知道我是……”

“別傻了，” 梅丹佐說，“難道到現在我還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伊撒爾低下了頭，不敢正視梅丹佐的眼睛。

“你什麽時候知道自己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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