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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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慰的笑容。

梅丹佐忍住想抱他的沖動轉過身去,渾身戰栗。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眼睛裏簡直要流出血來,他調動了自己性格裏全部的堅強,才硬是挺住了沒有回頭。

全新的白翅慢慢在伊撒爾背後展開,明明是新生的羽翼,卻毫無生命似的耷拉在身體兩側。他已經無力再做任何動作,依然保持著雙膝跪地的姿勢,把頭抵在地面。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看見沿著長長臺階而下的,自己的血。

臺階下方,整個請願的能天使團,在他腳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伊撒爾!叛徒!伊撒爾!去死!伊撒爾!去死!伊撒爾!去死……”

許久,梅丹佐帶著身後所有隨從離開,能天使們也帶著嫉妒怨恨的神情被軍隊驅散了。這次規模宏大的請願,就這樣以任何一方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荒謬地結束。

耶路撒冷的城門威嚴冰冷,城門外空曠的臺階上匍匐著渺小的身影。

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

所有的天使的聲音都消失了,風淩厲地抽打著伊撒爾的背。他掙紮著回頭看看自己的翅膀,淚水毫無防備地沖出眼眶。

不知過了多久。

伊撒爾感覺到有誰蹲在了他的面前。

淺紫色披風淡金色的滾邊,摺皺優雅下垂的白袍,潔白的銀鏈短靴。

纖塵不染,與他骯臟的臉形成鮮明對比。

他困難地擡起頭,正對上一雙水藍色的瞳孔。

“路,路西法……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淡淡一笑,眼中是不可侵犯的高貴。他的聲音空靈動聽:“你說得很好。”他指尖帶上了白光,撫過伊撒爾的傷口,傷口迅速愈合,痛楚減輕了許多。

伊撒爾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茫然地看著他。

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

路西法輕拍伊撒爾的肩,起身展開六翼,優雅至極,他迅速飛去,一瞬間就消失了。

伊撒爾覺得自己方才見到的情景不知道是真是幻,他茫然地看向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的方向。

他看見猶菲勒他們向自己跑來。

虛弱和虛弱引起的疲倦使他一直無法抗拒昏睡,在進入梅丹佐寢宮的時候他醒來了一次,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梅丹佐坐在旁邊。他略用了一點晚飯,又陷入了昏睡。

半夜的時候他又醒來了一次,燈把梅丹佐的影子投入他的眼簾。

他翻了個身,看見梅丹佐和原先一樣坐在床邊,緊盯著一份攤在腿上的報告,像是在想什麽,又像是在出神。

他把梅丹佐一只手抓過來,手心朝上墊在自己的臉下面,梅丹佐微微皺起了眉:“還沒睡?”梅丹佐的掌心冰涼,伊撒爾覺得放在自己被捂得熱熱的臉上很舒服。

“快睡,”梅丹佐將另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簾,迫他閉上眼睛。 “快睡。什麽也別想,你需要好好休息……”

梅丹佐催促他好好睡覺,忘記了自己其實也需要睡眠。他溫柔的看著伊撒爾那已經帶上了一絲剛毅的少年面龐,向那殘留著磕出來的青紫印痕的潔白額頭吻了一下。然後他收斂了心神,思考著自己將要面對的,來自副君的訊問。

註釋:註一至註四均系引用天籟紙鳶大人《天神右翼》第一部原文。

☆、炎之翼,光之翼,夜之翼42、43章

42章

梅丹佐第二天清晨很早就主動到路西法的行宮去了。

路西法沒有立刻接見他,而是讓他在客人的休息室等候了很長時間,一直到快要中午,才派侍從來召見。

“啊,你看起來像是在發愁,聰明的殿下,”在路西法門口守著的阿撒菲勒對他說,“你是不小心丟了支票本?還是又愛上了哪個小女孩?”

梅丹佐沒有回答他,自己打開門走了進去。兩邊站著烏列、加百列、薩麥爾、拉結爾、拉斐爾,他們沒有按照平常的次序站著,中間的寶座上坐著路西法。看見他進來,路西法的目光轉到了他的身上。他略微施了個禮,“我非常遺憾,殿下。”

路西法註視著他,沒有說什麽話,沈靜得近乎完美,目光卻如火炬,象能將他的靈魂看穿一般。梅丹佐被他身上逼人的氣勢所震懾住了,他臉色蒼白,不自覺地慢慢又施了一禮。“我非常的抱歉,殿下。”他想著,接下來等待自己的不知道是什麽懲罰。

“你自己想想,”路西法對他說,“你還知道你自己是誰麽?”

“殿下,神賦予您生殺予奪的權力,我尊敬您。” 梅丹佐陷入在對將要面臨的嚴厲懲罰的害怕裏。但他對自己昨天的行為並沒有後悔。今天的質問雖然來得如同迅雷,但他已經有了承受這迅雷的心理準備。為了保護伊撒爾,他決心自己獨自承擔全部的責任。

“你所做的事情死有餘辜。”路西法威嚴的說。

“殿下,” 這是艱難的一刻,梅丹佐費勁地克制著自己不要戰栗,他告訴自己路西法對高階熾天使沒有太大的懲罰權限。“您的判決是公正的。”但在路西法的威壓下,名為恐懼的情緒迅速在他心裏蔓延,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仿佛隨便一陣風就能把他撕碎。

“你覺得你用自己的名譽挽回了那麽多天使的生命很劃算,是不是?”路西法反問道,不等他回答就接著說下去,“你就這樣輕視你的榮譽?對我的命令視若無睹?”他逼視著梅丹佐,目光凜冽,“你輕視你來之不易的尊貴地位,你不珍惜你永遠不朽的生命,你以為你保護了那些無知的家夥,其實要是你死了你還能知道些什麽!”

梅丹佐只是深深低下頭。“您說的是對的。我無話可答。殿下。”

“你這是表示認輸?所有的責任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是,我承認,我輸了。殿下。我事先沒有和任何誰串通。完全是由於我控制不了局勢,是我的錯。”

你只是找不到話來回答我,你在心裏偷偷的反駁我的說教。路西法想,我感覺得出來,你一直就那麽倔強,我欣賞你身上這種不屈不擾的特質,你永遠不會屈服於外界的壓力,披著謙卑外衣也好,披著浪蕩的外衣也好,你內在始終是風儀高揚,頂風逆水。在命運註定的激流裏,你始終只朝著你自己信仰的方向前進。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把你引為同類,才會和你一樣,一次又一次的愛上同一個天使。

“薩麥爾,按照《神法》的條文,他應該受什麽懲罰?”

梅丹佐根本就聽不進去薩麥爾的指控和拖沓冗長的條文指證,他只聽到最後薩麥爾說了冰冷而清晰的一句:“應當砍下他的翅膀,處以鞭笞之刑。”

梅丹佐咬緊了嘴唇。拉斐爾情急關心,渾身一戰,沖了出來,“殿下!”

路西法擺手制止了他。“拉斐爾,你想證明一下你有左右我的判決的能力,是麽?”

拉斐爾退回了行列,他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梅丹佐。

“梅丹佐,我一向很信任你。這次也算是初犯。這樣,你自己選一個,是砍了六翼再慢慢加回來,還是到薩麥爾那裏,領一百鞭?”

拉斐爾松了一口氣,本來臉上頗有不平之色的加百列臉色也好看了不少,烏列卻露出了不滿的表情。的確,路西法給了一個已經可以算是相當輕的懲罰選項。砍了六翼再加翼,既非常痛苦又只能一次加兩翼慢慢地加回來,在加翼之前就只能羞辱地晃著兩支或是四支翅膀任別的天使背後議論。到薩麥爾那裏領一百鞭相比砍翅膀,無疑是輕得多的刑罰。正常的大天使魔法力都很強,鞭打的時候魔力會被禁用,受些皮肉之苦,但鞭打之後就可以自己恢覆,在部下們面前也不會露什麽痕跡。

梅丹佐卻臉如死灰,他腦海裏先出現了自己一根翅膀也沒有的羞辱萬分的模樣,然後又出現了自己以前在薩麥爾刑訊室裏看到的景象:犯過失的天使被綁在立柱上,背後是神賜的羽翼位置所在,不能鞭打,每一鞭都準確地擊打在腰腹部位,還有胸前。他極其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過只過了一小會,他又睜開了眼睛,黑色的眸子沈靜無比,他輕聲說:“謝謝殿下的美意。我罪過太重,還是選擇把翅膀都砍了吧。”

在場的其他天使,包括路西法在內,無不震驚。梅丹佐卻微笑了,一個戰勝自己的微笑。他剛才曾經緊緊咬過自己的嘴唇,現在那兩片秀麗的唇正在滴血,殷紅艷麗。

43章

伊撒爾起床的時候發現梅丹佐不在寢宮裏。他望著昨天半夜裏梅丹佐坐的地方出神了好一陣,腦海裏一片空白。微弱的光從天頂旁邊的長窗照進來,外面的天空白茫茫一片,也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麽時候。最後,他忍著暈眩和虛脫的感覺,一點點半支著身體坐了起來,赤著腳下了床,走到浴池邊,脫掉睡衣慢慢走了進去。溫暖芳香的水流漫過他的腳踝,膝蓋,大腿,沾濕了他新的羽翼,他終於覺得精神稍微放松了一些,舒出一口氣躺了下去。昨天發生的事情仿佛只是夢境,只有背後依舊尖銳的疼痛叫囂著提醒他一切是真的。

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應該怎麽辦?這個問題開始困擾他。但是沒有多久他就做出了選擇——去見路西法。路西法是整個天國真正的靈魂所在,他相信自己的朋友擁有足夠解決當前困難的力量和智慧,也能夠充分的諒解和同情在天國屬於最底層的能天使們。

他穿戴好出門的時候,寢宮門口的侍從將梅丹佐留下的字條交給了他,遒勁秀麗的字跡告訴他梅丹佐去覲見路西法了,囑咐伊撒爾要好好休息,不要到處亂跑,在耶路撒冷等他回來。伊撒爾心中焦躁起來,梅丹佐一定是去報告有關這次動亂的處理情況。我必須趕去,他心裏想著,臉上卻不動聲色。他向侍從問道:“殿下什麽時候走的?”

“殿下天未明就動身了,是騎龍走的。”

“騎龍走的?路西法殿下在什麽地方,要騎龍去?”

“路西法殿下還在第四重天,在靠近四重天入口地方的芳丹行宮。騎天馬去最快也要一整天。”

侍從才剛回答完,就驚訝地發現伊撒爾正在匆匆忙忙地向外跑去。

名義上,芳丹行宮是副君路西法在第四重天的行宮,實際上,副君從來沒有公開到過第五重天以下,所以芳丹行宮美侖美奐的宮苑一直以來只是副君的各路使者在使用。這次是芳丹行宮第一次迎接自己真正的主人,它的一切都顯得忙碌而井然有序。和副君的所有其他宮殿一樣,這裏也擁有由天然湖泊和覆雜的人工水系共同構成的美景。伊撒爾抵達行宮的時候已經深夜。按照禮節,在離宮殿很遠的地方他就讓天馬降落到地面。他牽著馬向宮殿走去,想著即將到來的會面中要向路西法做出什麽請求。

宮殿大門口是一個寧靜秀麗的湖泊,水在夜色裏是藍色的,不知起自何處的輕霧飄浮在水面,又不知最終消逝在何處。伊撒爾看向燈火依舊輝煌的宮殿,猜測著哪裏是路西法的所在。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一個衛兵牽了一匹兩翼金黃的白色天馬到宮殿邊門前等候著,果然,一會兒功夫,一個他熟悉的親切背影從宮殿裏出來了,上馬便一揚鞭。伊撒爾激動地大喊:“沙利葉大人。”他連續喊了好幾聲,沙利葉才停了下來。伊撒爾跑了過去,他自從從紅海回來就沒見到過沙利葉,這時候一見,心裏十分高興。

可是沙利葉的神色卻十分冷淡,他掃了一眼伊撒爾背後的四支白翼,冷哼了一聲。“你來這裏什麽事?”

伊撒爾對沙利葉這種態度覺得非常意外,但還是有禮地回答了問題:“我來是求見路西法殿下。”

“那你就去吧。”

“見殿下一定要得到您的準許,不是麽?”

“我準許你。”

“給他一張臨時的通行證件,帶他去殿下的寢宮,如果殿下沒有就寢,請侍從通報一下。” 沙利葉對衛兵簡短地吩咐完畢,也不向伊撒爾告辭,撥馬就走。

什麽地方冒犯他了嗎?伊撒爾困惑地站在那裏,望著沙利葉遠去的背影。

絳紅的錦帳低垂,熏香在空氣中飄蕩。

每扇門前都有至少七八位侍從在守侯。

一派豪華,一派肅靜。

副君的所在,就是天國的中心。

那顆光耀晨星還沒有休息,侍從恭敬地回稟:“殿下,一個叫伊撒爾的力天使求見。”

“讓他進來。”

“路西法……殿下。”

“你來得比我預計得還要快。你是為了這個來的吧。”路西法沒有從座位裏站起來,他從桌子上拿起一份報告書信手遞給伊撒爾,同時比了個手勢叫他在客人的座位上坐下。

你知道我來是為了什麽?伊撒爾狐疑地想,打開了文書。標題下的第一段就吸引了他的註意力。……茲決定就天國第一、二、三重管轄範圍及領主權利作以下調整。他急切地一口氣讀了下去,文書的內容全都切中要害。烏列將重新統領第五重天,一、二重天分別改由加百列和拉斐爾管轄。關於賦稅、定期為低等天使凈化罪過等各種大力改善一、二重天民眾生活的措施,文書作了詳盡的規定。一氣讀完,伊撒爾還在回頭仔細品味條文的細節,路西法卻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一手抽走了文書。

“讓我再看一看,” 伊撒爾覺得意猶未盡。

“你來就只為這件事情?”

“恩,沒想到你對一、二重天的情況那麽了解。” 伊撒爾欣慰地說,“要是你早些能到耶路撒冷去,就不會發生那些事情了。”

“我本來以為,你來會是為了別的事情。”

“沒有什麽其他的事,難道你有事情要找我?”

“我本以為,你會知道你昨天的行為毫無價值。”路西法聲音平和,可是他的話語卻象鞭子一樣刺痛了伊撒爾,使他又驚又疑,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

“我讓你到紅海去了三十多年,沙利葉把你培養成了一個合格的戰士,可是他沒有教會你如何在覆雜的漩渦裏判斷方向。是我沒有選擇好你的導師,沙利葉的性格太單純了一些。”路西法他踱到房間的落地長窗前面,背朝著伊撒爾,看著窗外的夜色。

“我希望你在紅海的經歷,可以讓你明白一些道理。黃沙,大風,天空,海洋,男子,女子,以及一切自然萬物,是什麽把它們從紛繁中梳理出來締結成一個帝國,僅僅是神的意志麽?你以為統治這樣一個疆域廣闊的帝國,需要的僅僅只是神的名義而已?不是這樣的,要制定秩序,防止變亂,不能讓所有的天使都按照自己的意願去追求自由,如果那樣,天國就會象紅海一樣變成蠻荒。如果不是我派拉結爾去紅海幫助那些種族,他們哪裏有能力團結起來逃過懲罰天使團的包圍?”

“你是在說,能天使不應該起來請願?” 伊撒爾輕聲問道。

“不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可是我問你,一棵大樹,生長了幾千伯度,有的枝條腐爛了,我能不能為了保護那些枝條去修剪樹根?這棵樹生長在那裏,它生長的地方已經決定了它生長的姿態,我覺得這種姿態不美,我能不能立刻把它砍伐了重新播下一顆種子替代它?何況,我並不是這棵樹的真正主人,只是一個園丁。”

伊撒爾靜靜的聽著,不發一言。他的本能使他覺得路西法的話荒謬,他的理智告訴他這是真理。

“能天使請願的事情,假如我公開表示同意他們的意見,就等於告訴他們,今後有什麽問題都可以采取這種方式來告訴上位天使。告訴大家,不需要依照我制訂的準繩,不需要遵守我判斷的秩序。” 路西法的眼睛不知道看在什麽地方,他的話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

“可是他們的生活有多困難,你根本就沒有看到。”伊撒爾想起了那些自己聽到看到的困苦景象。“你們高高在上,根本就看不到那些在底下掙紮的天使有多艱難和痛苦,你們根本就體會不到那種滋味。你們……”他有些說不下去,覺得自己受了委屈。

“你懂不懂得?我沒有遭受過那些饑寒交迫顛沛流離的事實,和你們遭受過饑寒交迫顛沛流離的事實放在一起,不能得出我比你們幸運的結論?你明白這個道理?明不明白?”路西法轉過身盯著伊撒爾的眼睛,伊撒爾發現他的眼神那樣灼熱,富有穿透力,象洞察了自己靈魂最深處的秘密。他悄悄地回避了路西法的註視。“你懂不懂得?我沒有遭受過那些饑寒交迫顛沛流離的事實,不能得出我一定不明白你們的掙紮痛苦的結論?”

“你聽好了,我不是梅丹佐的朋友,過去和現在都不是。但是他值得我尊重,神下了嚴令給他,要他杜絕幹犯神的不敬行為,否則將面臨嚴懲。你當眾那麽做,把他原來取得的壓制請願團的優勢全都斷送了,現在彈劾梅丹佐和攻擊他軟弱的言論很快就要飛進聖殿。”

伊撒爾心裏一驚,又看向路西法。路西法發現他的神色很沮喪,於是把語氣放和緩了些。“榮譽,意味的是犧牲,不是去自我毀滅。你想維護能天使的榮譽,那只是血氣之勇。如果,”路西法停頓了一下,“如果不是你,是隨便一個別的能天使上去找梅丹佐加翼,他做點手腳讓一兩個家夥當場斃命震住場面也是很容易的事情。他現在居然鬧了這麽一個荒唐的結局,雖然沒有什麽大變亂發生,但是卻讓他自己,讓我們顏面掃地。”

這一連串的問話和教誨,雖然口吻一直不是很激烈,卻象一記又一記的悶棍敲在伊撒爾頭上,他覺得自己一時很難反省自己的行為,路西法的話內容太多,他需要時間來尋味和接受。他迷惘的表情和困惑地結在一起的雙手都看在路西法眼裏,發自內心的對這個少年的諒解和關愛又占了上風。“也不能說都是你的錯,你畢竟還年輕。”他安慰地說道,握住了伊撒爾的手,“這也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過上一段長一點的時間,就會慢慢消散掉。”他把伊撒爾拉到沙發上坐著,“我剛才也激動了,完全忘記你才剛剛趕到。”

侍從送來了飲料和點心,他們換了比較輕松的話題。他們談論著伊撒爾在紅海的經歷,氣氛變得輕松愉快起來。眼看夜色已深,伊撒爾覺得應該告辭了。路西法卻很隨意的笑著對他說:“你不用那麽著急離開,我吩咐他們去替你準備房間,在這裏住幾天再同我一道去耶路撒冷。”

“住在這裏很無聊的,我想趕回去。”

“這裏別看修建得還不錯,離開一些全都是荒野,離那些獅鷲獸的聚居地其實挺近。我們找個空去馴一頭野的獅鷲獸來玩。”

“獅鷲獸別的都好,就是翅膀的顏色太鮮艷了,有些紮眼。” 伊撒爾看著路西法收在背後的聖光六翼,指了指,“全天國最美麗的翅膀。”

“謝謝,如果你喜歡,借你用兩天也行。”

“那我要好好利用一下。”

“你要怎麽用呢?”

“想想還是算了,你的翅膀又大又重,烤來吃實在浪費,諾克提斐爾。”

“真是小器呀,還在生我教訓你的氣呢。” 路西法沈吟了一下,半是挑釁半是逗樂地說,“看你那樣子,就只能是被壓的。”

伊撒爾沒有反應過來。

“我是說,你和梅丹佐,”路西法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整理起了手套。“絕對是你在下面,錯不了,我跟你打賭,我要錯了,賭註你來挑。”

伊撒爾總算明白了這問題的實際含義,卻不知道到底為什麽路西法問這個問題,他一下就覺得窘困起來,“諾克提斐爾?”

“你覺得尷尬的話,我不勉強你回答。小伊撒爾。” 路西法笑得十分暧昧。

“梅丹佐,”伊撒爾努力效法在紅海時候那些戰友們談論某些話題時候的神情,“他是在上面。”他盡量裝做滿不在乎地問道:“你為什麽想到這個?”

他看見路西法明顯松了口氣的模樣。

“你可不是出於好奇隨便問問的吧。”

“就是出於好奇。” 路西法口氣輕松起來,有了調笑逗樂的味道,“可憐的小家夥。”

“我也不明白,”伊撒爾卻認了真,“開始一兩個月的時候都是我在上的,後來他就不讓了。”

路西法的動作停了下來。“你說什麽?”

“你幫我想想,為什麽他開始願意讓我在上面,後來不肯了呢?” 伊撒爾聲音越來越小,臉也紅了。

路西法又開始整理,但一根珠鏈卻卡在手套裏面,怎麽也拉不出來。路西法索性把手套摘下來,重新戴了一次。“你去看看他吧。他在行宮附屬的招待貴賓的別墅裏。”他提高了聲音,“衛兵!”

立刻進來了一位衛兵。

“帶他到梅丹佐的住所去。”

“是。”

於是伊撒爾說:“恩,我先走了,謝謝您,殿下。”

“不,不用謝,”路西法的聲音變得很疲憊,很遲緩,“你要好好照顧他,他上午被砍了六根翅膀。”

“什麽?”伊撒爾驚愕地回頭,一腳在門外,一腳在門裏。

☆、炎之翼,光之翼,夜之翼44、45、46章

44章

那扇門後面,就是梅丹佐現在的寢室。

守在門前的猶菲勒攔下了他,伊撒爾在門前停下腳步時,覺得自己的心跳仿佛也跟著一起停了下來。

門後面的梅丹佐,現在是什麽模樣?

剛才他步履如飛一個勁地催促著帶路的衛兵望這別墅趕,好不容易到了,他卻有點躊躇起來。梅丹佐的侍從們昨天晚上趕到了這裏,他們冷淡但仍然有禮地接待了伊撒爾,把他引到了梅丹佐的寢室門前。守在門前的是猶菲勒,他的四支黃金翅膀變成了冰藍色,他溫和地解釋說這是由於副君殿下的命令,從輕發落,降了一個階位,比起拉哈伯他們要好得多了。伊撒爾覺得不敢正視他的眼睛,於是他垂著頭看著腳下的金色和黑色的鑲拼地磚,小聲問道:“梅丹佐,他,現在怎麽樣?”

“殿下已經休息了,而且他吩咐過不讓打擾,你最好還是不要去打擾他,”猶菲勒摸著鼻子,象是在想怎麽措辭比較好,“他今天非常的,辛苦。”

“請讓我進去吧,我不打擾他,我看看他就好,不會吵醒他的。”

猶菲勒猶豫著不敢答應。

“拜托了,我只看看他就好。” 伊撒爾低聲央求著。“拜托了。”

猶菲勒知道梅丹佐對伊撒爾的特別,而且,前天伊撒爾加翼的過程他全看見了,對這個少年,他有著一種同情和憐惜混合的感覺。他默默地側身讓了道。

伊撒爾伸手握住門把手,厚重的雕花木門輕輕悄悄的挪移。他屏住呼吸,把門開了一條小縫,側身進去。他生怕關門會發出聲響,很小心地一絲絲把門闔嚴才擡頭環顧四周。房間裏的光線也許是被調整過,分外的暗,他瞇瞇眼睛適應了一小會,看清了這間寢室的內部陳設。

寢室的正中是一張很大的雕花大床,四根床柱拉著白色的花邊帳幔,遮得很嚴密。床非常高,從伊撒爾在的地方可以看見床的左側有張小階梯,想來是用以幫助主人登上這張豪華寬大的床鋪,一個潔白的枕頭掉在地上。伊撒爾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向床走過去,邊走邊暗自慶幸腳下的地毯非常厚,他完全沒發出一點兒腳步聲。走到床帳前,伊撒爾屏住了呼吸,他傾聽著,想聽聽梅丹佐是否睡著,可是這時他的心跳得飛快,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在砰砰亂跳。他伸手想揭開帳幕,又忐忑不安地停了手。他有一種沖動想要逃走,覺得自己不忍心看見梅丹佐斷翼的樣子,覺得自己沒有辦法面對梅丹佐,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仿佛中了魔咒被定在了床邊。

很久以後,他終於伸出手,牽起帳幔的一角,緩緩的掀起。

空的。

床是空的。

梅丹佐不在床上。

潔白的被子和毯子散亂著,沒有看見他熟悉的那一頭褐發,沒有那他所害怕看見又期待看見的那個天使。

伊撒爾心中感到一陣揪痛,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嘆息。輕輕的嘆息,在安靜的房間裏飄蕩著,消失於無蹤。

床上發出了微微的悉索之聲,伊撒爾驚訝地看著出聲的地方。

被子動彈了一下,又一下,一支手臂伸了出來。

短短的圓滾滾的小手臂,象用象牙雕刻成的一般,關節處無比細膩,帶著肉窩。這是一支孩子的手。肉滾滾的小手把被子撥了一下,整個小腦袋和肩膀露了出來,孩子揉著眼睛翻了個身,蹬掉了被子,整個趴了過來壓在被子上,背朝著天又睡著了。這孩子沒穿睡衣,朦朧的光線勾勒著他□的小身體,他兩手墊在臉蛋下面,安靜的睡著,短發散亂地落在他臉頰兩邊,純潔可愛的模樣。伊撒爾好奇地看著,他看不清這孩子的臉,正在心裏猜測這孩子究竟是誰。突然他的心抽緊了——這孩子背上沒有翅膀,一支也沒有,細看下去,背上應該長翅膀的地方有兩道淡淡的疤痕。

伊撒爾心裏一凜,駭然退了一步,全忘了自己手裏還抓著帳幕,卻一腳踩在枕頭上身子一傾。帳幕猛的掀起,一陣響動,他連忙放手,卻已經來不及了。

細細的孩子聲音傳了出來,孩子氣的嗓音帶著倦意,帶著一絲沙啞:“叫你們不要打擾我。”

45章

聽語氣這一句話似乎沒有全說完,孩子的聲音就很倉促地停了。伊撒爾心裏浮過千百種念頭,一個猜測在他心裏變的越來越清晰。過了好一會兒,那孩子的聲音才又響起來,有點含糊,有點遲疑,壓抑著低低問道:“誰在外面?”

伊撒爾想出聲說句安慰的話,可是他哽咽了,說不出話來。

床邊的帳幔分開了,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出來,擔心地左顧右盼。他看到了伊撒爾,吃了一驚,兩只水汪汪的黑眼睛驚慌地看著四周,閃爍著慌亂。伊撒爾清楚地看見他在發抖。迅速地,這小腦袋又縮回了床裏。

伊撒爾發現自己終於可以發出聲音。“不!等等!梅丹佐!”

他掀起了帳幔。

孩子,其實應該說是體形變小了的梅丹佐拉著一條毯子試圖裹住自己,可是他的手太短,動作很不靈便。伊撒爾站在床邊停著不動,帳幔的陰影投在他身上,半明半暗。他看著梅丹佐,柔聲說:“對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只想看看你。”他聽說過高階層的熾天使法力消失的時候身體會變化,卻沒想到現在終於親眼看到梅丹佐變成這種孩童的模樣。

梅丹佐似乎很尷尬,他緊緊地蜷縮著向後退了一點,探出一支小手夠到了被子,把被子拉過來擋在自己面前。

伊撒爾知道自己應該避免正眼看他,免得梅丹佐覺得害羞。但他沒辦法把眼光從那小小的身影上移開,他想起自己熟悉的那個梅丹佐,俊美,自信,有力,優雅,這種印象沒辦法和眼前這個楚楚可憐的單薄的小身體重合起來。過去那光彩燦爛的黃金六翼,現在只剩下這副孩子的身體上的兩道淡淡疤痕。這一切都是由於自己引起的,這可怕的事實在他心裏不停地震蕩著。梅丹佐臉上有著明顯的驚恐和悲傷,這種表情讓伊撒爾不忍心繼續看下去。

“梅丹佐,”他斷斷續續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害你變成這樣的。我現在不知道我到底都做了什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現在該做什麽。我只知道……我……我當時我……”

“你當時覺得非那麽做不可。”梅丹佐接上他的話。梅丹佐的情緒已經平覆了一些,語氣很輕柔。可是那孩子氣的聲音讓伊撒爾覺得心酸,他覺得眼睛裏一陣湧熱,連忙松手退到了帳外。他不知道究竟該如何舉動,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他知道,沒有什麽能彌補自己造成的這種惡劣後果。

過了一會,帳裏傳出梅丹佐的聲音,“進來。”聲音有點倦怠沙啞,但又恢覆成了原來正常的男子的聲音,伊撒爾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了下來。梅丹佐撩開了帳幕,他已經恢覆了平時的狀態,還是那個優雅的美男子。“你不用替我的身體擔心,只是力量暫時減弱了,過一陣就會恢覆。” 梅丹佐右手支著頭側臥著,用毯子遮住了身體。他額頭的碎發被汗浸透了,濕漉漉地貼在頭上。

“暫時少幾根翅膀沒有很大關系,只是忍受一點痛苦而已。等到明年□日的時候,神可不會讓我光著背站在聖座下面。神一定會命令路西法給我加翼的,一次就能加回黃金六翼。你不要太擔心。”

“對不起,梅丹佐,我不知道,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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