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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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學習,有什麽不明白的嗎?”朽木銀鈴放緩了語氣,朝對坐裏安靜地啜著茶,耳朵右側邊上束著兩個牽星箝的少年問道。

“回爺爺,目前還沒有。”少年,也就是朽木白哉,聽到朽木銀鈴的發問後,穩聲說道,說話的聲音還摻有少年時期特有的青澀,只是回答問題時,語氣卻是一絲不茍的。

“這樣啊……對了,剛才田中說有訪客在等你。”朽木銀鈴聽到朽木白哉的回答後,忽然想起一個事情,於是轉而向他說道。

有訪客?朽木白哉略微蹙了眉,但還是向朽木銀鈴說道:“好的。爺爺,我先去看看。”

“去吧。”朽木銀鈴頷首同意他的離開。朽木白哉起身,然後步出房外。

朽木銀鈴看著他離開的挺直身影,等到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時,他才微微嘆了口氣。

不知不覺中,已經過去四年了。

在以前的時候,朽木銀鈴覺得朽木白哉毛躁、相對容易動怒,如果戒掉這個缺點,整個人必然會脫胎換骨,成為朽木家出色的繼承人,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朽木白哉這麽早就如自己所願脫胎換骨了,而那個致使他發生改變的原因卻是讓人悲傷的。

這樣的蛻變,就好像一種諷刺一樣。

兒子過早戰死,唯一的孫子又如緊繃的弦一樣,逼迫自己成長。很多事情的發展,朝著自己無法預測的方向前進。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的孫子當初可以正常地成長……

朽木白哉準備進入會客廳的時候,就在門外回廊處看到了兩張無比熟悉的面孔。

“白哉少爺——”將點心利落地丟入張開的口中,然後快速地咬了一口後,四楓院夜一舉起粘了碎屑的手,向來人揮了揮。

“喲,好久不見!”坐在四楓院夜一旁邊的志波海燕則是端起茶杯,咧嘴,向他燦爛地笑道。

看到眼前無比愜意自在,仿若置身在自己家中的兩人,朽木白哉的兩道眉毛擰得死緊,只覺得額頭隱隱泛起些微的刺痛。

這兩個人,是他最不想接見的訪客。

“哎呀,白哉少爺,你該不會是不歡迎我們吧?如果是,那真的太讓人傷心了,我們都這麽熟了。”看到朽木白哉臉上的表情,四楓院夜一故作不明所以地說道。

朽木白哉不作聲,只是盯著他們。

“我就知道,人一旦長大,就會忘記以前別人對他的好。”四楓院夜一接著有些唏噓地感慨道。

“妖貓,誰和你熟了?還有,你什麽時候對我好過?”聽到她的話,朽木白哉忍無可忍,怒火劈裏啪啦地竄上心頭,忍不住開口反駁道。

“哈哈,我就知道你害羞了。”四楓院夜一見他如此的反應,金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笑意。

“我也覺得。”志波海燕摸了摸下巴,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笑著附和道。

臉皮這種東西,絕對沒有長在四楓院夜一的臉上,自己一定不能和這兩個人一般見識,一定不能!

等這兩人離開後,一定要通知朽木家的仆人,以後他們來訪,一律說自己不在。朽木白哉繃緊了臉,盯著兩人,心裏暗暗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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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十歲前的朽木白哉還有一般少年的稚嫩和活潑,那麽,在十歲那年,朽木蒼純離開之後,他就以自己的意志拼命褪去本該持有的東西,並在以後的歲月裏,將它們一點一點地剝離自己的生命。

朽木白哉不會忘記在父親葬禮的那天,很多人投給自己的帶有同情和悲憫的目光。

什麽時候,作為朽木家下一任家主的自己要被人同情了?他們的目光,實在太可笑了。那些人一直對父親的死亡說“可惜”,對自己和爺爺說“節哀”,只是他們在說話的時候,眼裏還摻雜了一些東西。

現任家主年老,眾人期待的下一任家主戰死,而下任家主的兒子則過於年幼,還無法領導朽木家族……

他們在擔憂,在同情,在等待……

“朽木”這個姓氏,到底意味著什麽?

朽木白哉記得,朽木銀鈴曾經問過自己這個問題,而那個時候的自己太過年幼,無法作答。

“‘朽木’代表的是古老而無上的榮耀,許許多多的人千百年甚至更為亙古的榮耀。這樣的榮耀,必須一直延續下去。但是,我認為和沈重而長久的責任相比,榮耀都是虛華的。因為在最初的時候比任何人都付出巨大的犧牲,朽木家才有了靈王賜予的特殊榮耀;因為一直固守的堅持和忠誠,朽木家才有延續至今的榮耀。而在這些榮耀之上,則是疊加的厚重責任。比任何人都要堅持,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努力守護這個地方,作為眾貴族的典範,謹守一切的規則。”朽木銀鈴一字一句地對他說道。

當時,朽木白哉聽不懂,但他記下了朽木銀鈴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後來,他長大了,才明白了當初那段話的意思。

他會繼承朽木家,他也一定會讓自己成為朽木家有史以來最優秀的家主,讓這個古老的家族在自己的手上得以延續下去。

為了這個目標,他一直在努力學習,改變自己,催促自己盡快長大。即使父親已經看不到了,他也一定會做到。

當一個人懷有堅不可摧的意志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產生的效果是驚人的。而當朽木白哉逼著自己盡快成長的時候,他的人生也變得乏善可陳,波瀾不興。

少得可憐的朋友,拒絕他人的親近。

隨著歲月的流逝,他擁有的是被寒冰包裹起來的堅硬的內心,和愈加嚴峻高傲而不可親近的外表。當他成為一個讓許多人都無法直視的存在時,自身也慢慢地被孤冷包圍了。

朽木白哉恍若未覺,確切地說,在一年又一年的成長過程中,他習慣了這樣的孤冷,並讓它融入自己的生命軌跡。他並不在乎自己的人生會過得如何,他只在乎自己是否擁有足夠的能力繼承朽木家。

白駒過隙,而後,朽木白哉的人生滑行至某一年。

朽木白哉和緋真的相遇是非常偶然的。

某一天,朽木白哉外出,走在路上的時候,路過的緋真就那麽毫無預兆地倒在了他的面前。他沒有做聲,只是看著忽然倒在自己面前的人,等著她站起來,但對方卻一直沒動。

而後,他皺了皺眉,讓身邊的仆人將她帶回了朽木家。抵達家裏,經醫官診斷後他才被告知該女子是由於疲勞過度,才忽然暈倒的。

那是一個有點奇怪的女子。

她醒來後,想起自己昏倒前的事情,看到一側的朽木白哉,就拼命給他說“對不起,給大人添麻煩了”之類的話語。在剛說完話之後,由於身體還虛弱,她就不由自主地將整個額頭磕在了塌上。接著,朽木白哉看到的是她瞬間轉為爆紅的臉和強忍害臊的表情。

那是讓人非常尷尬的場面,尤其這種事情還發生在一個女子的身上。由於自身一貫持有的良好教養,朽木白哉並沒有當場給她增加額外的一些尷尬。

看對方的衣著打扮,以及暈倒的情況,她生活的情況估計蠻惡劣的。鑒於此,朽木白哉並沒有命令她立刻離開,而是讓她先留在朽木家休息一段時間。

非常弱小的存在,但並不會讓人生厭。

朽木白哉覺得她是一個有些固執,且不懂得察言觀色的人。即使自己冷著臉,她也會保持著笑容和他說話;即自己一直不搭話,她也不會有絲毫的惱羞。

緋真會偷偷地在朽木白哉看的書籍裏夾一些小紙條,上面寫的內容,都是提醒他多註意休息的話語。

朽木白哉深夜還在看書的時候,會瞥見緋真靠在窗外的頭顱,她在守著自己。

緋真很喜歡花草。清晨,當朽木白哉離開家裏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她蹲在庭院裏的身影。看到踏出家門的自己,她會笑著跟他說“一路走好”……

鬼使神差的,朽木白哉默許了她在朽木家的繼續存在。

兩人之間很少說話,很多時候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在一旁尋找話題,自話自說。有時感到太過冷場了,她就越說越小聲。偶爾朽木白哉會開口,應上一兩個字,那個時候她會非常開心。

她每天都活得很努力,很感恩。每天日常的瑣碎,對她而言都是新的。

朽木白哉看得最多的是緋真的笑臉,溫婉柔和的笑意,和她的人一樣相稱。雖然她外表贏弱,但內心卻很堅強,只是在偶爾的時候,他會看到她坐在回廊下舉手拍打自己的臉,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給自己振作精神。

唯一的人。

在不知不覺中,緋真在朽木白哉的眼裏,就成了這樣的存在。看到她的笑,他會不由得放松自己;聽她和自己說話,他會感到莫名的溫暖,就好像生命中多了一個人陪著自己。

這就是父親曾經告訴過自己的所謂的愛吧?

不想失去她,不想失去這樣久違而唯一的溫暖。於是,在某一天,朽木白哉打斷了她的說話,問了對方一句話:“你可願意成為我的妻?”

他看到她忽然間頓住,臉上是無比驚訝的表情。毫無疑問,她被自己突如其來的話嚇倒了。

也許自己真的無法繼續擁有這樣的溫暖了。

看到她如此的反應,朽木白哉想道。可是過了一會,他聽到了對方的回答。

“白哉大人,我很開心。”那是夾雜了無措與歡喜的聲音,朽木白哉看到了緋真羞澀的笑臉。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揩著眼角的淚光。

看到她這個模樣,朽木白哉不由得松了口氣,心裏持續泛起名為“快樂”的情緒。

流魂街的人進入貴族家是違反規定的,更何況是進入赫赫的朽木家。即使如此,朽木白哉也不顧所有人的反對,硬是迎娶了緋真。那是朽木白哉人生中的第一次任性的決定,可是,他從來沒有感到後悔。

這就是愛吧。

每天回到家裏,朽木白哉會看到緋真笑得溫柔地等著自己。

生命,似乎從此有了溫度。死水一般的人生,也漸漸起了小小的漣漪。

她愛梅花,所以他破天荒地讓人栽種了梅花在朽木家;她身體不好,他每天離開家裏的時候,都會叮囑仆人好好照顧她;她瞞著自己每天前往流魂街,他就暗中派朽木家的隱衛保護著她……

朽木白哉並不在乎緋真是流魂街的人,他也不在乎她心中隱藏著什麽不可啟齒的秘密,他只想她可以陪著自己。

因為,她就是自己人生中僅有的溫暖。

人一旦擁有過美好,就不想放手。

可是,幸福總是過於短暫。在結婚後的第五年,緋真就因為重病而香消玉殞。

在那個梅花還沒完全綻放的早春,緋真終於鼓起勇氣,向朽木白哉坦誠了自己一直埋藏在心裏的秘密。她讓他一定要找到在繈褓時被自己遺棄了的露琪亞,找到後絕不能讓那個孩子知道她有這樣的姐姐;她讓他代替自己,守護自己的妹妹,並且能讓那個孩子稱呼他為哥哥。

朽木白哉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緋真的請求。那是她最後的心願,自己一定會替她完成。

“白哉大人,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緋真不停地向朽木白哉小聲地說道。原以為自己成為他的妻子之後,他就會慢慢愛上自己,可是,她還是太天真了。這五年多來,她和他一起渡過的時光,就好像生活在夢中一般。看著抓緊自己的手的男子,她只能拼命道歉,“對不起……以後不能陪在白哉大人的身邊了……”

從認識至今,她一直稱呼他為“白哉大人”,他也沒有反對。他是她愛慕的男子,他是她的丈夫,可是,即使自己嫁入了朽木家,她依舊沒有跨過心裏的那道檻,也沒有再多的勇氣去祈求更多。

希望在以後的哪一天,他會遇到一個人,對他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希望他會愛上那個人……即使如此想著,她的心裏還是有很多的不甘,可是自己已經擁有過和他一起渡過的五年多的時光了,過往那些美好的回憶就好像是額外的恩贈。

她希望他能獲得幸福,不會斷裂的幸福。這麽溫柔的一個人,如果他都沒能獲得幸福,那未免太殘忍了。

朽木白哉不明白緋真為什麽要一直給自己說對不起。其實,要說對不起的是自己。她是自己的妻,最後還是要死於病痛,那麽脆弱的生命。

那年綻放的梅花,終究只留下朽木白哉一個人觀賞而已。

生命的殘忍,在於賜予他人幸福之後,而又可以毫不留情地奪回。

為了盡快完成緋真的遺願,朽木白哉派隱衛在流魂界尋找露琪亞,他自己也會去流魂街看看。功夫不負有心人,隔年他就在真央學院眾多的入學新生中找到了她。讓人非常容易辨認的一個人,露琪亞的容貌和緋真相似,但她卻比緋真要健康多了。

確定是自己要尋找的人後,沒有絲毫的猶豫,朽木白哉立刻讓人著手辦理手續,收養她,讓她進入朽木家。不出意料,和他當初決定迎娶緋真的時候一樣,收養露琪亞的決定也遭到了很多人的強烈反對,他們覺得會讓朽木家的聲勢下降,會讓這個高貴的家族蒙羞。

朽木白哉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個決定是不可行的,即使如此,他也必須讓它執行下去。那是緋真臨死前的心願,五年多來,作為妻子的她,唯一的一次請求。所以,他在自己父母的墳前立了誓,告誡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打破規則,就算以後有什麽狀況發生,他都一定會堅守到底。

露琪亞最後還是如他的願,進了朽木家。

她是一個野丫頭,在朽木家格格不入,似乎曉得自己尷尬的處境,她很快就學會了貴族的各種禮儀,並力求做到最好。她在朽木家很沈默,和在真央的時候相反,她與自己說話的時候會很小心翼翼,語氣中既有遮蓋不住的膽怯又有難掩的尊敬,而與家裏的仆人相處時則會恰到好處地端起朽木家小姐應有的架子。

朽木白哉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與她交談,自身所處的高位以及常年的寡言和孤冷,並沒有讓他學會用言語去關心他人。

不管怎麽樣,他都會代替緋真保護她,讓她在朽木家的庇護下生活著。

朽木白哉以為於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都已經離開了,只是不知道,後來還有那麽一個人,突然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溫柔了他以後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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