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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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一種人,即使已經早早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依舊會一直鮮活地存在於別人的記憶裏,延續著一切。

朽木白哉覺得自己的母親就是這麽一個人,她活在父親的心裏,永遠。即使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一面。

朽木白哉甫一出生,就沒有感受過母親的溫暖,確切的說,是對方沒有給予,也來不及給予。

由於自己在擔當死神期間受過重傷,朽木白哉的母親——原六番隊的四席,不得不褪下代表死神之職的死霸裝,然後專職成為朽木家的繼任家母,一個純粹的女性角色。在某一年的冰雪還未化去的冬天,因為曾經落下的病根,再加上腹中蘊有貴族血統的胎兒繼承了強大的靈壓,導致她在生產過程中靈力耗損過度。在生產完畢後,還沒來得及給新生的兒子說上一句話,她就在丈夫的懷裏撒手人寰了。

至此,朽木白哉的人生,和母愛無緣。

朽木白哉最初對於“母親”這個概念是非常淡薄的,朽木家的仆人們很少提及他的母親,當然,這並不是指他的母親不出色,而是怕有人徒增傷感。也因此,自己的母親是如何的,朽木白哉並沒有一個確切的概念,而他所有的關於“母親”的認知,都是他從自己的父親——朽木蒼純的話語中逐漸勾勒、聚合而成的。

朽木白哉在幼兒時期感知到的溫柔,全部來自自己的父親。朽木蒼純自身所持有的溫柔,是一種從內滲到外的溫柔,沒有棱角,讓人不可抗拒,不需要任何辭藻去描繪,當他出現的時候,就可以讓人自然而然地感受到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溫柔。

朽木白哉眼裏看到的父親,眼眸和眉梢經常溢著淺淺的笑意,無論對家人還是對仆人,總是笑得很溫和。他喜歡這種溫柔,來自自己父親的溫柔,讓他覺得暖暖的。

空閑的時候,朽木蒼純會抱著小小的朽木白哉,坐在回廊下,看著庭院中的景色。在那個時候,朽木白哉會收斂所有的不耐,安靜地膩在自己父親的懷裏。偶爾,朽木蒼純會拿著書念故事給他聽,那都是屍魂界的趣聞,但大多時候,朽木蒼純談及最多的都是朽木白哉的母親,那個在他腦海裏刻畫不出任何線條,卻真實地給予了自己生命的女子。與其說是“談”,倒不如說是朽木蒼純的自話自說,就好像進入一個無人的世界,不需要別人應和,只是一個人絮絮不停地說著。

幼小的朽木白哉經常仰著小小的頭顱,看著自己的父親含笑的嘴角,聽著他如水的話語,心裏頭蹦跶的是快樂。後來,他長大些許了,心頭浮起的卻是莫名的悶。自己的父親,即使依舊笑著,卻比平常多了些東西。而那種東西,朽木白哉在長大以後才明白,它叫——寂寞。

小時候的朽木白哉並無法過多了解朽木蒼純言語中的意思,他只是覺得自己的母親,肯定就如同父親一樣——溫柔,而且愛著自己。當然,後半句是朽木蒼純告訴他的,至於什麽是愛,朽木白哉並不知道。

後來,朽木蒼純越來越忙碌,朽木白哉能看到自己父親的次數也越來越少,連帶的,能抱著他說話的次數也驟減。偶爾看到朽木蒼純回到家裏,朽木白哉都會高興地撲到他的懷裏,那個時候,他能聞到死霸裝上掩蓋不住的血腥味,很淡,卻很刺鼻。

朽木蒼純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一次妻子的墳前,在那裏安靜地坐上一小段時間。

有一次下大雨的夜晚,朽木家的家仆就在朽木白哉母親的墳前找到了還穿著死霸裝卻昏迷不醒的朽木蒼純,倒下的原因是勞累過度,沒有好好休息,導致心神勞損。因為這樣的小意外,朽木蒼純病倒了。

與自身繼承的強大靈壓不同,朽木蒼純從小體弱,每次生病都沒那麽快痊愈。

“父親,你以後別去看母親了。”朽木白哉看著躺在塌上,臉色蒼白消瘦的朽木蒼純,抿了抿唇,低聲地對剛醒來的他說道。他不想看到自己的父親再次發生這樣的事情。

看到朽木蒼純病倒了,朽木白哉不聽家仆們的勸告,硬是坐在床邊守了整整一夜,中途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一直在擔心他的病。

“對不起,白哉,讓你擔心了。只是,這個要求我真的做不到。”朽木蒼純楞了一下,然後對自己的兒子含有歉意地笑了笑,嘴角的笑容不知是否因為生病的緣故而顯得有些無力。

“父親,為什麽?”聽到他的回答,朽木白哉瞪大了雙眼,有些惱怒而不解地問道。

朽木蒼純並沒有立刻回答自己兒子的話,只是望著頭頂上的屋壁,許久以後,他才輕輕地說道:“我愛你的母親,很愛。”

這是什麽理由?

問非所答,朽木白哉皺眉盯著自己的父親。

“白哉,我們的生命有千百年那般長久,但我們的記憶力是否會如同生命一樣長久?”朽木蒼純收回目光,側首,溫柔地看著自己年幼的兒子,“沒有人可以絕對地回答這個問題。而在我的生命中,你的母親走得太早了,我怕哪天自己會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她……”說罷,他伸出一只手,覆在自己的臉上,低低地說道。

朽木白哉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看著自己的父親。他不但不懂,而且還找不出任何措辭來反駁對方。看到朽木蒼純這個樣子,朽木白哉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也許傷了父親的心。

“父親,什麽是愛?”他放松了雙手,又再次握緊,皺眉,悶悶地問道。

朽木蒼純聽到他的問話,舉起一只手,向自己的兒子招了招手。

朽木白哉見狀,皺緊的小臉松開了些許,挪了挪自己的身子,向他靠了過去。

“每個人的愛都不一樣。愛是獨一無二的,而你所愛的人對於你來說,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朽木蒼純摸了摸朽木白哉的頭發,輕聲而溫柔地說道。

“我還是不懂。”朽木白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雙手改而揉上了朽木蒼純的衣袖。後者的話語,對於五歲的他來說,實在是過於抽象了。

朽木蒼純看到他這個樣子,不由得輕笑了一聲,說道:“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父親這話的意思是說,以後我也會愛上一個人嗎?就像你愛母親一樣。”朽木白哉偏頭想了一會兒,睜大了眼,反問道。

“嗯。”看著眼前睜得大大的黑灰色眸子,朽木蒼純微笑著應道。兒子完全繼承了自己的相貌,唯獨一雙眸子是承自她,這是她和自己的兒子,她一定會祈禱自己的兒子獲得幸福的。

聽到朽木蒼純的回答,朽木白哉也不細想了,他躺下身,蜷縮在對方的身邊,困乏地打了個哈欠,然後闔上眼,沈沈睡去。

朽木白哉完全相信自己父親的話,從小到大,他都沒有騙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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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純大人什麽時候繼任家主呢?”

聽到朽木銀鈴的書房內傳來的話,原本準備敲門的朽木白哉立刻縮回了手,蹲下身,耳朵緊貼在門邊上。

屋內沒人出聲,一片沈默。

“銀鈴大人,並不僅僅是我,族內的其他四個長老也想知道,蒼純大人什麽時候成為朽木家的家主。”嚴肅的聲音再次響起。朽木白哉記得這把聲音,朽木家族裏五大長老中的代表。

“再等一段時間吧。”充滿威嚴的老者的聲音,毋庸置疑,這個回答是出自朽木家現任家主朽木銀鈴之口。

“我們都希望越快越好。無論蒼純大人是否適合,都無法改變他生在朽木家這個事實。”片刻後,門被拉開,踏出書房的長者看到站在門口的朽木白哉後,楞了一下,隨後向他頷首,然後就轉身消失在他的眼前。

“白哉,進來吧。”低沈而穩重的聲音從室內傳來。聽到朽木銀鈴的聲音後,朽木白哉立刻僵了一下,隨後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起身,慢慢步入室內。

走進室內之後,朽木白哉如同往常一樣,有條不紊地擺好筆墨紙硯,然後開始練習毛筆字。他每周都有固定的時間,來到朽木銀鈴的書房,跟自己的爺爺學習書法。

“學習書法,講究的是心靜。心不靜,學了也是白學。”瞥了一眼心不在焉,完全沒有進入狀態的孫子,朽木銀鈴開口說道。

聽到他的話後,朽木白哉握著毛筆的手一滯,一會後,他將筆擱在筆架上。

“爺爺,父親為什麽還不能做家主?”收拾好東西之後,朽木白哉端坐在椅子上,不解地問道。

“白哉覺得蒼純如何?”朽木銀鈴並沒有直接回答朽木白哉的話,而是向他反問了一個問題。

朽木白哉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說道:“父親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他喜歡父親,父親什麽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過於體弱,每次父親一生病,都讓他很擔心。

朽木銀鈴聽到他的話,呵呵地笑出了聲,肯定道:“確實,蒼純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朽木銀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兒子。

“溫柔是一項好的品質,像你父親這麽溫柔的人,我還真的沒見過幾個。”朽木銀鈴瞇了瞇眼,似乎在回憶什麽,“只是,這樣的溫柔一旦來自朽木家的未來家主,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為什麽?父親對大家都很好呢。”朽木白哉不明白了,皺著眉,抿嘴問道。

朽木銀鈴看到一臉苦惱的孫子,心裏一寬,於是接著說道:“朽木家並不需要一個像你父親那麽溫柔的家主,那樣的溫柔對於朽木家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好事。另外,他身體虛弱,也不適合做一個出色的死神。”一個溫柔、體弱而不適合戰鬥的朽木家家主?想起迫不得已,為了朽木家而努力成為六番隊副官的朽木蒼純,朽木銀鈴微微搖了搖頭。

作為一個單純的父親,朽木銀鈴並不要求自己的兒子一定要繼任朽木家家主的位置。他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只希望可以多幫自己的兒子擔當一會。眾貴族之首——朽木家家主這個位置有多沈重,他比任何一個人都要清楚。

“那就等我繼承下一任的家主之位吧。”朽木白哉思考了許久,擡頭對朽木銀鈴說道,小小的臉龐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堅定。

朽木銀鈴聽了他的話,楞了一下,隨後哈哈地大笑出聲,對他說道:“如果是這樣,那就最好,爺爺也放心了。”說罷,他還摸了摸朽木白哉的頭發。

那一年,朽木白哉七歲。

“父親,我要搶了你的位置,成為朽木家下一任的家主。”某天晚上,朽木白哉聽完朽木蒼純慣例的故事後,握緊了手,然後鄭重而大聲地說道,白皙稚嫩的小臉上是與之完全不相稱的正經。他會努力長大,盡快成為朽木家的家主的。

朽木蒼純聽到兒子的“豪言”,頓住,然後微微一笑,抱著懷中的小身軀,親了親他的額頭:“那我要謝謝白哉了,我也相信白哉以後會成為朽木家最優秀的家主。”

朽木白哉聽了他的話,笑開了臉。

自己真的是一個失敗的父親呢,朽木蒼純看著眼前的笑臉,想道。懷中的身軀,還是很輕,小身板的身高只是剛及自己的腰而已,只是這樣一個小家夥,已經在為他這個父親著想了。

朽木蒼純一時間百感交集,不知道是要高興,還是覺得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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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朽木白哉拼命地鍛煉自己,不斷地學習各種知識,無論是一個家主必須具備的東西,抑或是作為一個死神所要持有的力量,他都在十分拼命地吸收、學習。

為了讓朽木白哉的瞬步更加精益,朽木銀鈴讓當時的四楓院家家主——四楓院夜一有空就陪自己的孫子玩耍,美其名曰玩耍,實質卻是教導他。

朽木白哉覺得四楓院夜一就是專門來氣自己的,從頭到尾沒有一副正經的模樣,經常在他認真練習的時候就耍小花樣,讓他不能專心練習,例如扯掉他的發帶,不正經地喊他“白哉少爺”,或者嘲笑他的瞬步無比糟糕什麽的……

各種各樣的惡作劇,層出不窮。每每朽木白哉想起來,額頭都作痛,恨不得抓到那只可惡的妖貓,狠狠用淺打砍上一頓才能消氣。可惜的是,他的想法一直沒能如願。

為什麽四楓院家的家主會是那只可惡的妖貓?朽木白哉百思不得其解。盡管那只妖貓有很多可惡的地方,但他不得不承認,對方真的非常厲害,尤其是瞬步,被稱為“瞬神”,也因為如此,朽木白哉即使有多麽的百般不願意,也會很認真地跟著四楓院夜一學習一切可以化為己用的東西。

朽木蒼純的屍體是被朽木家的人護送回家的。

副官如果遭遇死亡,按照護廷十三隊的規定,是要舉行隊葬火化的,但朽木蒼純的身份比較特殊,所以改由直接送回朽木家。

朽木白哉趕到朽木蒼純身邊的時候,看到的是穿著染血的死霸裝的父親,別在耳邊的是碎裂而不完整的牽星箝,紫色溫柔的雙眸閉合著,唇角還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仿佛如釋重負。

朽木蒼純是戰死的。這對於一個死神來說,是一種默認的光榮。

朽木銀鈴找到朽木白哉的時候,是在朽木蒼純下葬後的當天晚上,當時下著淅淅瀝瀝的雨,他就這麽板直著瘦小的身軀,紋絲不動地跪在嶄新的墓碑前。

“白哉……”剛承受喪子之痛的朽木銀鈴看到朽木白哉這個模樣,不禁向他走了過去,而後悲痛地喊了一聲。自己失去的是兒子,而朽木白哉,失去的是父親。這個孩子,在出生的當日就沒了母親,現在,又失去了唯一的父親。

聽到朽木銀鈴的聲音,朽木白哉慢慢地轉過頭,緊咬的雙唇已經滲出細細的血絲。

“爺爺,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為什麽父親不能等到……我做家主的那一天……為什麽……”

朽木白哉攥緊朽木銀鈴的衣服,仰著頭問道,斷斷續續而沙啞的聲音,帶有和他自身年齡不符的固執和倔強,仿如小野獸的悲鳴一般,和著雨水的淚水不斷地刷過他青澀發白的臉龐,好像流之不盡一樣。

而那一年,朽木白哉剛及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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