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即使是在夏日，深夜的溫度也是涼得有些沁人。細長的清水流過驚鹿，竹筒在石頭上磕出“咚”的清脆響聲，這樣單一而固定的敲擊聲在寧靜的夜晚成為了唯一的聲音。

沐浴過後穿著藏青色浴衣的朽木白哉站在庭院中，看著院子裏栽種的櫻花，淡淡的花香流逸在空中。

在院子裏站立了約莫半小時之後，朽木白哉並沒有折回自己的寢室，而是走向客居的一處。抵達某一客居的時候，他看到房門半虛掩著，白色的窗紙上方可以看到投影在上面的一道人影。

朽木白哉舉起手，敲了敲門，聽到應答的聲音後，隨即拉門入內。

屋內是一室暖人的淡黃，簡潔寬敞的布置，門窗上是彩繪的繁松圖案，壁龕裏放置的是插著幾簇鮮花的花瓶。穿著黑色寢衣的鼬就坐在榻榻米上，雙手放置在膝蓋處，眼眸微垂，靜默不語。旁邊放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一個茶杯，杯口上還冒著些許熱氣，匯成一股淡淡的白氣，徐徐往上升騰。

看到進入房間的人後，鼬掀了掀眼簾，微微瞇長了眼。

“喝醉酒的人就應該早點休息。”朽木白哉無聲地走到他的跟前，坐下，直視他的雙眼，緩慢說了一句，低冽的聲音在暖融的室內顯得有些和煦。

“我沒喝醉。”鼬舉起手，揉了揉太陽穴，眉心微擰，反駁道。放下手後，他眨了幾眼，看著眼前開始變得模糊起來的人影。

“我沒喝醉”這句話最適合眼前這樣的人，一點說服力都沒有，朽木白哉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心裏想道。

擡手，朽木白哉將還冒著熱氣的茶杯推到鼬的跟前，說道：“不管醉沒醉，你先把這茶給喝了。”解酒茶，對他應該有用的。

……半個小時過去了，朽木白哉看著眼前的人只是專註地盯著杯子，沒有絲毫要拿起它喝下去的打算。他想不到平時冷靜自若、對自己的命令言聽計從的人，在喝了一杯酒之後會變得這麽不合作的。

朽木白哉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眉峰不由得疊起。過後想起在晚上回來的路上，對方抓著自己的手的樣子，他的眉頭又略微松開了些許。

“你不喝，那就出去走走，吹吹風吧。”朽木白哉看著眼前微垂的黑色頭顱，低聲給他說道，覺得自己此刻就好像在哄小孩一樣。這種哄人的角色，朽木白哉覺得自己應該移交給家裏的仆人，只是，眼前的這人是宇智波鼬……

吹風應該可以吹走一些酒氣吧？

話剛落下沒多久，朽木白哉就看見對方搖了搖頭。

室內一片安靜，橙黃的燈光一直亮著，燈光中是兩道綽綽的身影。

“白哉……”清冷的聲音不知道是否因為說話人醉酒的關系而變得有些低沈，並夾雜了一點點的醇人。

朽木白哉看到鼬擡起了頭，墨淵一般的雙眼筆直地和自己對視，眼底的黑似乎被鋪了一層渺渺的光。

“你那天問的‘為什麽’，還沒說完呢。”鼬努力抵抗著湧進腦袋的沈重，眼睛眨也不眨，直直地看著對方，突然問出了一句話。鼬沒有忘記，這個問題，一直被他放在心裏。

那天，朽木白哉是想問自己什麽？

眼睛的事情嗎？還是其他？……

朽木白哉聽到他的話，怔楞了一會。

身著黑衣的男子挺直著脊背，唇角微微抿著，壓成一道下彎的弧線。看著眼前燈光下柔和的臉龐，神色卻是正經嚴肅的鼬，朽木白哉輕輕地松緩了嘴角，臉上冷硬的線條也隨之一點一點地放緩。

“那天，你為何不始解自己的斬魄刀？”低沈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寬敞的室內緩慢響起，一字一頓，語氣裏夾帶了不知名的情緒。這樣的聲音，就好像驟然在波瀾不興的水面投擲了一顆石頭，蕩起一圈圈的波紋。

清晰明了的聲音傳入鼬的耳邊，沒有絲毫的婉轉。

原來是問這個……

鼬睜大眼睛望著對面端坐的人，眼裏是對方散開的模糊臉龐，看得不清楚。他伸出手，摸到已經涼了的杯身，將茶灌進自己的嘴裏，滿嘴是苦澀的味道，泛涼的茶水順著口腔一直下滑到咽喉。

鼬全然不理會口腔中的苦澀，原本有些沈重的腦袋，因為入口的涼茶，稍微變得沒那麽的沈。

朽木白哉看著他毫無征兆地喝下已經冷了的解酒茶，皺了皺眉。

他，怎麽全然不按牌理出牌呢。

“你過來，我告訴你。”鼬只覺得對方的身影重重疊疊，模糊不清，自己兩邊的耳朵有些空空的。於是，他舉起食指，朝對方勾了勾，低聲說道。

看到鼬的動作，朽木白哉兩道好看的眉羽不由得略略上揚。

兩人原本對視而坐的距離就較為靠近，朽木白哉看著鼬之後眨眼的模樣，覺得他現在就是快要睡著了還要努力撐著的狀態。

松開雙手，把它們放置在膝蓋兩側，朽木白哉將自己的上身略微前傾，隨著他的動作，頭顱和脖頸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

原本模糊的身影似乎在剎那間變得清晰了，鼬看著眼前堅玉似的臉龐在燈光下呈現出淺黃的暖人色彩。他雙手倏然搭上朽木白哉的肩膀，然後將自己沈重的腦袋擱在對方的肩上。

朽木白哉想不到他有這樣突然的動作，只覺得自己的肩膀略略一沈，耳邊一側就是細緩的呼吸聲。

“那把不是我的斬魄刀，無法始解。”鼬輕輕地給他說道，鼻翼周圍是對方沐浴過後極淡的清香，讓他不由自主地闔上有些沈重的雙眼，放松了身體。

一呼一吸的氣息吹拂著朽木白哉的耳垂，帶起些許的酥癢，耳邊細碎的黑發被淺淺撩動。

朽木白哉聽到他的話，有些驚訝，頭微轉，剛想問清楚是怎麽回事，只是在下一刻，自己臉頰的一側就這麽不經意地擦上了一片溫熱。

猶如電光火石之間，蜻蜓點水一般的輕觸。

朽木白哉猛然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撐在榻榻米上的雙手直起，臉頰被觸碰的地方是點點的熱，就好像點燃煙火時不小心濺落在手背上的火苗。只是，這樣毫無殺傷力的一點熱，卻宛如星星之火一樣，開始迅速向四處蔓延開來，不一會兒，朽木白哉那白玉一般的臉龐很快就染上了一層薄紅。

室內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朽木白哉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耳力是如此的好，耳邊是對方舒緩而細小的呼吸聲，慢慢地吹入自己的耳窩，那呼出來的氣息似乎也沾染上了一絲的酒氣，帶著微醺的味道。他舉起一只手，慢慢地貼上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底下是如同敲擊一樣的清晰而強烈的心跳聲。

明明自己早已經不是少不更事的毛頭小孩了……

朽木白哉壓著心跳得急促且毫無規律的胸口，紛繁錯雜的情緒如潮水一般湧上心頭，似乎要在此刻把他徹底淹沒。

“我的斬魄刀在睡覺，要不，稍後喚它出來給你看看……”傳入朽木白哉耳際的聲音越來越小，仿佛呢喃一樣，說到最後是戛然而止。

朽木白哉再次怔住，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能看著兩人映照在窗上的黑影發呆。許久以後，他才回過神來，舉起手，小心地將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頭顱往旁邊移動了些許，之後，他才終於可以放心地轉過頭，凝視對方。

眼皮底下的人已經闔眼睡著了，入鬢斜飛的細眉，修長的眉羽下是閉闔的雙眸，眼瞼上密黑的睫毛清晰得可以讓人一一慢慢細數，兩頰的紋痕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柔和，以往清俊疏淡的面孔此刻是難得的輕松與安然，薄唇則是微微彎著。

兩個人的距離是前所未有的親近。

朽木白哉逐漸放松了原本繃直的身軀，用另一只手摸上了自己剛才被觸到的臉頰，上面還殘留著未散的餘熱。而後，手指在上面細細摩擦了一會，他再將手輕輕地貼上對方的唇，觸到的已是一片溫涼，唯有拂過手指的呼吸聲還夾雜著細小溫熱的氣息。

他倒是睡得愜意。

朽木白哉凝視著眼前安穩的睡顏，微微抿唇，心裏不由得一陣苦笑。

過了一些時間，朽木白哉的眼底慢慢浮起一絲絲細微的暖意，臉上宛如刀削的線條逐漸松和，一點一滴地融在淺暖的燈光下，氤氳成畫。

xxxxxxxxx

鼬在次日早上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被碾壓過一般，刺刺發痛。他用手指慢慢揉著脹痛的額角，環視了一下周圍的情況，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陌生的房間，身上穿的是寢衣，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換上的，自己原本的衣服則被人平整地疊放在床邊。

利落地換上自己的衣服後，鼬拉開門，踏了出去，走出沒一會兒，他就看見院落裏栽種的一些樹木。

鼬停下腳步，站在回廊上，細狹的眸子閃過一些訝異，然後看著院子裏的樹木，眼簾裏滿是蒼郁的櫻花樹。鼬很肯定自己是清醒的，而他此刻發現自己正置身於朽木家。

“宇智波大人。”田中切看到靜立在屋檐下的男子後，隨即道出聲，喚住了他。

鼬轉過身，面向來人，看到迎面而來的面孔後，略微瞇了眼。田中切，朽木家老管家的兒子，自己曾經“接觸”過。

田中切看著身著黑色和服的男子直立在自己跟前，不言不語，瘦削的身軀有種內斂的氣蘊，白皙的臉龐上是一片淡然。

“家主交代，若是大人醒來，就安排用早膳。”田中切向他微微鞠躬，恭謹地說道。

“不用了。若是方便，請帶我去見朽木家主，麻煩你了。”鼬原本想說“隊長”，但想到現在身處的環境，於是改口，話一落，他已經不自覺地輕輕皺眉。

鼬到現在還想不起自己隨著松本亂菊離開志波家後發生的事情，至於自己為何會在朽木家醒來，更是讓他不解。自己的疑惑，那個人肯定可以解答的。

田中切聽到他的回話，臉上沒有任何異色，說道：“可以，請大人隨我來。”

鼬見自己的要求被接受了，也就跟隨在仆人的後面，讓他領著自己前往目的地。

幸好今天是休息的日子，鼬邊走邊想。

兩人穿過幾道回廊後，前面帶路的人就忽然停住了。

“到了。”田中切側身，低聲地給鼬說道。

鼬看到院落裏站立的人後，向他微微頷首，說道：“麻煩你了。”田中切見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隨即無聲地退下，離開。

鼬走下回廊，朝著前方背對自己負手而立的欣長身影走去。

“隊長。”眼看兩人的距離僅有一步之遙，鼬隨即止步，然後淡淡地給前方的人說道。

隨著鼬的話音一落，前方原本背對他的人驀然轉過身，凝視著他，狹長的眼眸浮起點點的冷色，寒洌孤峻的臉龐是冷厲的線條，削薄的唇則微微抿成一道細線。

“你醒了……”低寒的聲音有些莫名的情緒，讓人辨別不了。

這是朽木白哉，卻又不是。

鼬見他如此，心裏微動，只是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回道：“醒了，只是不知為何會置身於此。”自己的腦袋裏有些細碎的記憶在攪動，只是裏面的碎片還沒呈現出昨晚的記憶。

“你昨晚喝醉了，就暫宿朽木家。”朽木白哉一字一字地說道，說得很慢，銳寒的雙眼則看著鼬，註意著對方的神情。

鼬聽了朽木白哉的話，楞了一下，他記得自己昨晚只喝了一杯的，只是想不到自己的酒量會如此的糟糕。

“謝謝隊長了。”鼬向他感謝道，接著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昨晚喝醉的我，應該沒麻煩到朽木家仆吧？”鼬隨即想起這個問題。他看過不少別人醉酒的情況，說實話，他希望自己喝醉以後可以規矩一點，醉了就倒頭一睡的那種，只是不知道自己昨晚是哪種情形。

“沒有……”愈加寒漠的聲音響起，簡單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看來只有靠自己想起來了。

鼬聽到朽木白哉猶如結了霜的聲音，再看看對方一點也沒有松緩的神情，估摸著自己昨晚肯定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做了讓人不愉快的事情。

見問話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而腦袋裏則持續有東西在翻騰著，鼬隨後神色自若地向朽木白哉委婉地表達了一下自己要離開的意思。

“宇智波鼬……”聽到朽木白哉忽然道出自己的名字，原本正待轉身走人的鼬立刻頓住腳步，微帶詫異地盯著他。一會後，他聽到了對方接下去的話語。

“如果以後有人找你喝酒，你還是拒絕吧。”鼬看著朽木白哉緊蹙著眉，緩慢地給自己說著，神色冷厲。

聽到這樣的話，鼬有些無言以對。

“謝謝隊長的忠告。”鼬鎮定地回了話。

xxxxxxxxx

這已經是臨近中午的時刻，離開朽木家後，鼬就來到河堤邊上，一直沈默地坐著，然後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發呆。

天氣這麽好，他實在不應該辜負這難得的好時光，只是迫不得已啊。過了許久以後，鼬終於舉起手，捂住自己的臉龐，長長地嘆了口氣。

俗話說，喝酒容易誤事。

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喝酒的經歷就血淋淋地驗證了這句話。這不，昨晚就暴露了……

想起朽木白哉仿佛結了冰的臉龐，以及早上兩人的對話，鼬白皙的臉龐上不由得慢慢爬上絲絲的紅潮。

自己昨晚的那種情況，算是輕薄對方了嗎？

鼬擡頭，望著湛藍無雲的天空，久久無言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