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普通的人類相比，死神的生命是非常漫長的，千百年的歲月在鼬看來就是不死不滅了。

冗長的生命也許會讓一些人覺得無趣單調，但也會讓一些人珍惜這樣的簡單平凡。

這是一年中的最後一天，六番隊裏的氣氛是輕松愉悅的。雖然每一年大家都是過得差不多的，來來去去的變化也不大，但不知道是否即將迎來新的一年的緣故，眾人的臉上都有著掩不住的興奮和高興，即使是當日需要外出執行任務的隊員，走出隊門的時候也是一臉的開心。

空氣中彌漫著冷寒而幹燥的氣息，冬日的陽光灑落在隊裏的每個角落，帶來點點的暖意。

鼬一言不發地坐在回廊上，狀似愜意地看著眼前熱鬧來往走動的隊員們，只是平靜無波的臉龐依舊讓人看不出任何思緒。

隊長朽木白哉上午來過隊裏之後，處理完一些事情就離開了，朽木家似乎有事情需要他回去處理。鼬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情，但看到他上午略微蹙眉的神情，估計也不是什麽好事。

對於鼬來說，最忙碌的階段已經過去，所以這幾天倒是難得的悠閑。

鼬在朽木白哉離開之後就將自己手上的一些隊務處理妥當，想到今日是年末的最後一天了，而隊員們幾乎都是出自貴族之家，也許家中會有事情需要處理，於是他就讓出雲棲通知隊員們，如無任務，均可提前離開。

聽到通告的時候，六番隊的各位都是非常開心的，覺得自家副隊長實在太通人情了。不過鑒於過去的習慣，隊裏還是沒人提前離開。

“副隊長，這是送你的。”包裝得精美的一小袋東西被人平舉在鼬的跟前。

鼬掀了掀眼簾，看著站在面前紮著辮子笑得有些靦腆的女隊員，眼裏有些不解。

高橋由緒看到自家副隊長似乎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的表情，連忙解釋道：“這是隊內的習慣，大家都會在這一天互相贈送禮物，希望對方來年一切順利。”

六番隊裏一個不成文的做法，這樣的饋贈，蘊含一種祝願之意。

“謝謝高橋君。”鼬聽到她的話，雙手接過禮物，淡淡一笑。

“借花獻佛，也祝願高橋君明年諸事順利。”將收到的東西小心地擱置在身旁，鼬伸出一只手遞到她的面前，手掌朝上，攤開的手心裏放著的是用透明袋包裝而成的一些糖果，透過袋子可以清楚地看見裏面五顏六色的糖身。這是鼬隨身攜帶的糖果，也是隊員們往日貢獻給他的東西之一。

高橋由緒楞了會，看到的是對方幽黑的眼眸和臉上掛著的一絲松融的笑意，只覺得他此刻有種意外的溫柔。這個男子，雖不如隊長一樣冰冷寡言，說話的時候清清冷冷，不緊不慢的，白皙的臉龐上也是少有情緒可供人解讀。他們多是看到他平靜淡然的神色，平常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隊上的事情，此刻驚現可以稱之為溫柔的表情，真的讓她覺得是這般的難得和珍貴。

“謝謝副隊長。”握緊了手中的糖果，高橋由緒忍不住咧嘴笑了笑，道了一聲後就跑開了。

看到她走開後，鼬才將小袋子放在手上，湊到眼前，凝視著它。袋子的布料是鮮紅的綢布，泛著淡淡的薰香，上面繡有繁覆的五顏六色的花朵，綴有幾株小草，袋口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裏面裝的是什麽東西，鼬也不急著打開一探究竟。他只是微微瞇著眼，側頭仔細打量著手中的小禮物。

他沒想到，自己會收到這樣的禮物……

鼬活到現在，收過的禮物是寥寥無幾的，也全被他吃下肚子了，因為它們都是來自佐助之手。

佐助送給鼬的禮物都是甜食，似乎為了確定自己送的東西很討自家兄長的喜歡，他每次送完都會眨著黑亮的雙眸，眼巴巴地看著鼬吃完了才會罷休。

手中的東西很輕巧，卻有著小小的溫暖。

繼鼬收到高橋由緒的禮物之後，後面又陸陸續續收到一些隊員的禮物，也因為如此，他原本揣在懷裏的糖果，意外地在這個平常的下午迅速告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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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鼬順道去了幾個小隊巡視駐守的地方溜了一轉，確認一切正常之後才離開。

待鼬出現在“春亭”門前的時候，他已經換下了身上的死霸裝，身穿白色的浴衣，上面罩了一件黑色立領的外衣。冬日的夜晚寒意深深，雖然還未下雪，但逐日下降的氣溫還是冷得滲人的。

鼬一手掀開門簾，拉開紙門，緩緩走了進去。

屋內依舊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這次的人較之上次還要多，也更熱鬧，有的人在安靜地吃飯，有的人在閑聊，還有的人則在盡興地喝酒……

掃視了一下，見周圍都滿桌了，鼬隨即撿了個前臺靠角落的地方坐下用膳。

鼬看著菜單上的名目，略略挑眉。他有些意外這個地方竟然有昆布飯團，上次朽木白哉領他來這裏用膳的時候，他都沒註意到。

和屋外的寒冷相比，屋內是暖融融的。

恍若隔離了周遭的喧囂，鼬安靜地坐在一旁，單手撚著飯團放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每一口他都吃得很是滿足，就好像品嘗著難得的佳肴一般。

“宇智波副隊長。”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而它並沒有被屋內嘈雜的人聲淹沒。

聽到有人叫自己，鼬停下手中的動作，偏首看向一側。

上次他是偶遇京樂春水和松本亂菊，沒想到這次是兩個隊長。

“浮竹隊長，卯之花隊長。”鼬看著相繼落座在自己身邊的一男一女，平和地打了聲招呼，只是意外兩人此刻還穿著隊長的衣服。

浮竹十四郎笑了笑，平日臉龐上呈現的蒼白在橙黃的燈光下消去不少，讓人看不出病態。

“宇智波副隊長一個人？……”話還沒說完，男子就咳嗽了一下。

浮竹十四郎，真央第一屆的畢業生，也是護廷十三隊裏任職時間最長的隊長之一，溫和親切的一個男子，可惜身染舊疾。

見他一咳嗽，坐在他身邊的卯之花烈已經一手搭上他的手腕，而後見他無大礙，才放下自己探視的手。

“嗯。”鼬回了一聲。既然旁邊有卯之花烈在，也就不用擔心他的身體。

卯之花烈熟稔地向店員點著兩人的菜，趁著空隙隨口問道：“朽木隊長還好嗎？”

鼬想起朽木白哉上午離開的神色，怔了一會，隨即想到那人做事的態度和原則，於是回答道：“好。”別人無法勉強那個孤寒的男子做任何事情，唯有他自己會逼迫自己，但後者的情況是極少的。

“兩個隊長還有事情需要回去處理？”鼬淡聲問道，眼睛看著兩人身上的衣服。

“十四郎剛從隊裏離開，而我用完飯之後要回去四番隊，隊上還有一些傷者要照理。”卯之花烈接過話，輕聲說著。

聽到卯之花烈的話，鼬淡聲說了一句：“兩位隊長辛苦了。”

隨座的兩人聞言，只是無言笑笑，卻不是承了他的話。

接下來，三人邊吃邊聊，但聊的話並不多，因為大家都不是健談會搞氣氛的人。鼬吃飽之後，休息了一會就向兩人告辭了。

走出“春亭”沒多久，他就看到街道邊上有一些人手拿小小的煙火，在半空中比劃著圖案。這些人當中，有大人，也有小孩，大家都笑聲朗朗的。

一簇簇的煙火很快就熄滅了，但新的煙火又接著被人點燃。被人舞動的煙火，那絢爛的亮光宛如穿梭在空中的彩帶一樣，甚是炫目。

這真是美好的一天。

鼬慢慢地走著，邊走邊看著街上嬉鬧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驚訝地看著落在黑色外衣上潔白的小點，擡頭一望，空中緩緩飄落著潔白的雪花，宛如被人從廣袤的夜空撒下，慢悠悠地在空中打著旋兒。

今年的雪，比往年下得還要早呢。

輕輕吹落了袖子上飄落的雪花，鼬攏了攏披在身上的衣服。

夜已黑，再過些時刻就是新的一年了。

皎潔的月光在冬夜裏似乎也泛著寒氣，踩著木屐的雙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夜裏的瑟瑟冷意。

鼬忽然停下前進的腳步，黑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前方。

一個穿著和服的美麗女子撐著傘，和身穿白衣的男子說了幾句，而後就踏上停在一邊的牛車離開。即使沒有看到男子的正面，憑著那人獨特的頭飾和脖頸上的白色圍巾，他也可以立刻斷定對方是誰。

鼬微微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立在路邊。

現在這個時候折回“春亭”，再獨自吃上一頓也是不錯的主意，只是不知道是否還有位置，鼬默默地想道。他再擡頭望了望下著小雪的夜空，略微闔了眼。

片刻後，仰望天空的頭顱轉而收回，鼬平視著驟然走到自己跟前的男子，淡聲道：“隊長。”

立領的衣服並沒有被人扣上，只是簡單地敞開披著，可以讓人看見裏面白色單薄的浴衣。

朽木白哉微微皺眉，看著不斷墜落在對方衣服上的雪花，再過上一段時間，黑色的外衣就會被飄落的雪瓣染白了，對方卻是毫無知覺一般。

“嗯。”朽木白哉順口應了一聲。

見他皺眉的神情，鼬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後，不由得楞了會。隨後，原本微闔的眼已全然睜開，鼬用手指彈落了衣服上的雪花，抿著的嘴角已松開些許。

“隊長要去哪裏？”明知有些不該問，他還是開了口。

朽木白哉見他抖落了雪花，原本皺著的眉頭平緩了些，然後回答道：“……回隊上看看。”

“那就剛好順路了。”鼬註視著他，接過話，眉眼不著痕跡地彎了一下。

朽木白哉沒再說話，銳利的雙眼並沒有忽視那麽輕微的一個動作。這人臉上的表情很少，也因為如此，一旦有任何細微的變化，自己都會看得非常清楚。

兩人無聲地走在路上，雪花不斷地飄落，似乎越下越多，也越下越急。

路上的人跡也越來越少。

夜色黑得讓人辨析不了準確的時刻，天空中的星星都隱匿了，只能看見高掛在上的一彎銀月。

“隊長，新年快樂。”不知道過了多久，清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響起。鼬望了望天上的月光，停下腳步，朝身邊的男子說道，垂在一側的手指有些發白，他也沒有理會後來陸陸續續飄落在自己身上的雪花。

月色下，黑黢黢的眼睛純粹而幽亮。

聽到他的話，朽木白哉立身，看向身側的人，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墨黑的眼眸。有生之年，他沒有看過比眼前這雙眸子還要深邃的存在，像夜色的蒼穹，無邊而幽深。

“新年快樂。”看著對方認真的眼神，寒峻的男子不自覺地回了一句，低沈的祝福話語緩緩從緊削的薄唇溢出。

鼬看著朽木白哉月光下有些柔和的線條，嘴角微揚，而後朝他緩緩伸出了一只手，原本閉合塗抹得紫黑的五指緩慢攤開，白皙的手掌心上是一朵用細碎的雪花凝成的白色“櫻花”，呈現出俏生生盛開的姿態。

“聽說這是隊上年末的習慣，希望隊長別嫌棄。”鼬淡淡地說了一句。

不是花的“花”，由於是被人臨時凝結成的緣故，“櫻花”的花瓣並不細致漂亮，反而顯得有些拙劣。

男子怔楞了一下，看著他手中的東西，而後，恍如冬天逐漸遠去，男子冷霜似的臉龐褪去了點點寒意，原本冷厲的眼眉平展，唇角下壓的線條也是微微上挑，這樣的表情，似乎可以稱之為“笑”。

“謝謝。”朽木白哉沈聲道了一句，從冰冷的手中接過他的“禮物”，而後緩緩收攏了手，卻只是留了些許空隙，沒有完全闔上，溫熱的五指和手中的冷意相互交錯著，手掌中的這朵“櫻花”很快就會消失的。

身上融化了的雪花變成冷水，沾濕了外衫，慢慢滲進浴衣，透著絲絲的寒意，鼬也沒在意。看著他接過自己的東西，黑亮的雙眼也沒有漏掉男子的表情，鼬的嘴角形成一個明顯上揚的弧度，兩道細長的眉輕輕下彎。

今晚，這雪下得真是太及時了。

他心裏不由得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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