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婉兮看著眼前紫衣白發的女子，接著甩手抖出了赤練，“是你騙我來此？”

玄陰看了看一側業火繚繞，一側菩提盎然的幽冥淵底，輕輕搖了搖頭：“杜若只是糊弄你們的一個名頭罷了，我叫玄陰。”

婉兮渾不在意地挑了挑眉：“隨便你叫什麽，上次夢還沒醒，又眼巴巴地送上門來了？”

玄陰向身後看了一眼，好整以暇道：“你看清楚，如今送上門來的是誰。我若是你，此時便不會這麽狂妄自大。”

話音未落，一個什麽東西直直地砸了過來，玄陰下意識擡手一擋，牽扯了胳膊上被業火燒出來的傷口，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

“你一個魔界的東西，整日裏在冥界晃悠做什麽，未免太高估自己了。自己被草藥熏迷糊了，還想拿來騙人。”婉兮冷笑了一聲，腳下的曼殊沙華隨著她的話音朝著玄陰蔓延了過去。

玄陰卻沒動，接著那些張牙舞爪似的彼岸花便停在她面前不動了。

氣息驟然變幻，那些黑暗好像可以移動一般，緩緩向著婉兮靠攏過來。

地上紅色的曼珠沙華停滯不前，與看不見的陰森氣息勢均力敵。婉兮蹙緊了眉頭，攥著赤色長練，向四周探識。她轉身一圈，也沒有見到旁人，心下驚疑，剛轉過身來面對著杜若，身後猝然傳來笑聲，尖刻清晰。

婉兮猛然回頭，只見一個白色的殘影瞬間而過，到了她面前。

與畫像上的形象重合起來，婉兮一眼認出，正是為霜跟她說過的“刻薄鬼”。

“刻薄鬼”看著她，倒是一點陌生感都沒露出來，甚至還帶了幾分惡毒的笑意：“你倒是聽話，他叫你來這忘川彼岸來，你就真的來了。”

“說話說明白點，”婉兮心底緊了下，眼前這男子的面目有些熟，但是實在想不起來。況且，自己確實曾夢裏夢到過那忘川彼岸的事情，她還對為霜說那是殘留的夢，既然是夢，眼前這人說的話又是何意，“‘他’是誰，你又是誰？”

白華似乎很閑適，不緊不慢地走了幾步，又看著婉兮：“我叫做白華，我師父給我取的名字。他，是我師父。你想不起來也不要緊，我師父那時只不過是可憐你，隨手點化你一把罷了。”

“點化？”婉兮半信半疑地看著白華。

“你若是不信，便可自己去那忘川的彼岸看看，那裏是何等景象，”白華饒有興致道。

婉兮手中的赤練被氣流攪動得在空中舞動，腳下的曼珠沙華依舊沒蔓延開也沒散去。她看了一眼白華，又掃過玄陰：“你們將我騙來，就是想告訴我這些？我雖然不知曉你是什麽東西，但那個魔界的東西難道沒有打什麽壞點子？”

“你最好多牙尖嘴利一會兒，不然待會兒沒機會了，”玄陰依舊裙發飄飄，看起來像個仙子，而不像個魔。聽了這些話倒也沒惱，嘴邊笑得溫柔，“果然是骯臟不堪的地府長出來的，隨便扔個泥坑裏都能活，說出的話也這般沒教養。”

沒等婉兮說什麽，白華便面色陰沈下來，語氣不耐：“你盡可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想要她的命，趕緊拿就是。我沒興趣聽你們吵架。”

為霜還未走到黃泉瀑邊，遠遠就看見了一個身影，她頭頓時大了一圈。

“為何哪裏都有他？”為霜轉頭對著長辭道，“難道他是想跳下去尋短見？”

剛知曉了那麽一些白華的舊事，且玄陰一反常態地沒把奪魂掛在嘴邊，反而要拿斬魂劍。依照白華那個心理扭曲的樣子，不把業果境掀過來才怪。誰知還未下去幽冥淵，便看見了秦異，奈何橋上等了十三年，這一世不知為何又不肯去輪回了。因著婉兮的緣故，為霜對他實在沒什麽好氣。

“你一個生魂，在此做何事？”為霜沖著秦異，直直開口。

秦異卻看著她吃了一驚：“你……你不是……”

為霜皺了皺眉：“我怎麽？”

長辭倏然想起什麽，看向秦異：“你不久前見過她？”

“正是，這位姑娘還給了我一樣東西，叫我交給……婉兮，”秦異忙點頭。

“我這幾日不曾見過你，怎可能還會給你東西，”為霜吃了一驚，她從冥界大殿裏“英雄救美”回來，就沒怎麽在外面晃悠過，除卻去了趟寒冰獄，人間都沒去幾回。

“我沒有記錯，”秦異又仔細地看了為霜幾眼，倒慌張起來，額頭出了一層汗，“若不是姑娘你，那會是誰？”

“交給婉兮的是什麽東西，”為霜忙問道，“你真的給她了？”

秦異見得為霜的神色，更是害怕起來，看這個樣子自己倒像是被人騙了：“是一瓶……藥，但是婉兮沒喝！她問我為何你不自己給她……”

“然後呢，”為霜忍住沒對秦異吼起來。

“然後，‘你’那時告訴我若是婉兮問起，就說讓她去幽冥淵底找‘你’……”秦異結結巴巴，冷汗順著額頭流下來，“這底下……不會有什麽……”

為霜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轉頭對著秦異道：“你離開此處，不然待會兒沒空護著你，白白丟了小命。”

秦異有些猶豫，看為霜臉色不善，又鼓起勇氣開口：“那下面很危險嗎，婉兮她不會有事吧……”

畢竟他只是個凡間生魂，沒什麽修為，也沒見過什麽，為霜霎時洩了氣，她點了點頭：“你不用擔心，我們正是要去那處。但那下面什麽都有，戾氣太重。一會兒若是發生什麽，你留在此，反倒會連累婉兮。”

秦異心中十分愧疚，但不得不承認為霜說的有道理，只好轉身走了。

詭異的感覺隨著下落越來越濃重起來，為霜的頭發被逆流的氣息沖的飄起來，她隨手將拂過嘴邊的一縷長發扔到身後，冷笑了聲：“竟還有人扮作我的樣子，倒是很看得起我。”

“是玄陰，”長辭口氣沒有猜測遲疑，一貫的陳述語氣。

為霜隨口應了聲，輕巧落地走了半步，又停了下來。她後知後覺地擡頭看長辭：“她扮作我的樣子，去找了你？”

似乎應該說是，但又應該說不是，還未等長辭說出什麽，為霜又笑了聲，咬牙切齒：“你不會沒認出來吧？”

“我知道那不是你，”長辭也看著為霜，語氣一如既往。

為霜心底立時得瑟了幾分，但又不好表現出來，只凜然道：“我從未招惹過她，她倒偏偏跟我過不去，以後得把你看緊點。”

長辭似乎覺得她這話毫無邏輯，因此聽後只挑了挑眉，沒做回應。

“居然敢跟本大人搶，”為霜惡聲惡氣地小聲嘀咕了一句。

婉兮疾退開身後的黑氣攻擊，白華手中的勾魂鐮又從側面朝她刺過來。

“這是為霜姐姐的，為何在你手中？”赤練迎著玄陰擊了過去，婉兮不得已退了數丈遠，這才發現落到了業火底的黑暗裏。

白華聽了這話，提身追過去，勾魂鐮角度又刁鉆了幾分：“這本就是我的，是師父給我做的！她算什麽東西，也配拿？”

婉兮一時看不清，眉毛一擰，堪堪避開身後玄陰的頭發，手一揚將赤練纏住了勾魂鐮，借勢將自己往高處甩去，同時一記靈光狠狠向下擊。

靈力的光如出鞘的劍直直而去，映著這麽點光，婉兮清晰地看見白華閃身避開了，並且那記被她拋出去的靈光似乎是撞到了什麽上，發出了震蕩的聲音，一剎間金光大作，又很快停息。婉兮被那底下的金光吸引了一瞬，玄陰的白發毫不留情地朝著她刺過去，她只來得及避開白華的勾魂鐮，半個肩膀不出意外地被玄陰的頭發紮了進去。

婉兮疼地頭皮發麻，她一把攥住那些頭發扯出來，手上花藤迅疾地順著長長的頭發爬過去。到那些花爬上玄陰的手臂，玄陰才驚懼地尖叫了聲，噬血啃肉般的彼岸花牢牢地纏住了玄陰的手臂，鉆進皮肉裏面，玄陰甚至都能感覺到血液隨著手臂正在瘋狂地被吸走。她咬了咬牙，手指甲暴漲，霎時間割斷了手臂上那些花藤。

幽暗的空間不知其大，地下的封印不知被動地受了多少攻擊，金光又一閃之後，卻沒熄滅，接著有什麽東西緩緩地蔓延上來，將金光阻地有些恍惚了。

竊竊私語一般的聲音響起來，隨後慢慢變大，回蕩著，聽得人毛骨悚然。

婉兮幾次將要飛身離開這地方，卻又被白華與玄陰的合力攔得脫不開。她身上好幾處都受了傷，玄陰比她好不到哪去，但白華沒怎麽動實力。她當然不甘心被玄陰取了性命，婉兮趁著金色的微芒，甩過去彼岸花藤。玄陰面色一變，果然閃開了，接著赤色長練猝不及防地將她抽地跌落了下去。

婉兮沒猶豫，收回長練閃身飛了上去，並沒有再遇到阻攔。

白華突然大笑起來，他蹲在那金光發出的地方，笑得肆意。玄陰穩住身形才發覺婉兮逃出去了，白華的笑聽得她有幾分不安，她也順勢落在白華身邊：“你笑什麽？”

白華並沒有回答她，反而提起勾魂鐮，手中凝聚著萬鈞之力似地朝著那光華流轉陰氣四溢的地方釘下去。

一股細小的氣流彌漫開來，接著倏然如同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森然盤旋呼號沖了出去。

為霜與長辭剛到菩提樹旁，便見灰暗的氣息蒸騰著從業火海邊蔓延了過來，接著紅光一閃，婉兮捂著肩頭落地踉蹌幾步，狼狽地出現了。

“是玄陰將你傷成這樣？”為霜上前扶住婉兮，手心濕粘，全是鮮紅的血跡。

婉兮松了口氣，借著為霜的胳膊站穩了身形：“我沒多大事，她跟我差不多。但是還有個不知是何東西的，……他拿了你的勾魂鐮。”

“那個我給你看過的刻薄鬼，叫白華。”為霜沒意外，手心小心地貼上婉兮的後背給她療傷。

婉兮點了點頭，接著遲疑道：“他說，我本來是在忘川彼岸的，是他師父點化我，但是這些事我都不記得。”

為霜一時沒說話，扶著婉兮往菩提樹邊走，長辭轉過身去向著業火海那邊邁了幾步。

“我知道忘川的彼岸是何景象，”婉兮臉色有點白，她無意識地攥住了為霜的衣袖，聲音有些低，“那裏的花，同我平日裏見到的很不一樣。可那些花，也是我的啊。”

“我此時喜歡陳曲。可我不知曉自己睡著之前，是不是喜歡過別的誰。這一次醒來，遇見你跟長辭哥哥，就同你們在一起，下一次我醒來就會把你們都忘掉。遇見誰，就呆在誰身邊。”婉兮微微睜大了眼睛，疑惑地看著為霜，“那我的歡喜愛憎，有什麽意義呢？終究我是要忘掉的。”

“你別想如此多的事了，等傷好了我再慢慢陪你聊天。”為霜嘆了口氣，轉頭看見那些陰暗的氣息更緊密了些，“忘了也沒關系，我們記得你的。”

仿佛是一瞬間，那些在蓼蕭神識中見得的場景又重現在了眼前，哭笑咒罵，吵嚷不休，帶著滲進骨頭裏的陰寒，朝著菩提樹邊圍攏過來。

“這是……”為霜大駭。

“是十萬業果境，”長辭握緊了斬魂劍，“同那時蓼蕭未鎮下前一模一樣。”

“哈哈哈，你們倒是自覺，”尖利的笑聲突兀地響起來，合著那周遭的聲音，也沒被埋沒下去，接著白華悠悠地從那一片淒寒的霧氣中走出來了，“如此自覺地便來送死，倒省了我幾分力氣。”

為霜一眼便看見了白華手中的勾魂鐮，她倒是沒想把它拿回來，何況那東西害她不淺。婉兮此時松開了為霜，看上去能站穩身形了。

白華將勾魂鐮頓在地上，眉宇間盡是戾氣，他看著長辭手中的斬魂劍似乎是怔了一瞬，又移開了目光：“這斬魂劍和你的命，遲早要到我手中。現在我心情好，可以給你個自裁的機會，讓你死得不那麽難看。”

“你如此做，如何對得起蓼蕭。”長辭擡頭看了看漫天的猙獰之氣，恍然想起那鋪天蓋地的金光壓下去的情景。

“閉嘴！”白華惡狠狠地喝了聲，“你們沒資格喊他的名字。”一邊說著，勾魂鐮淩厲地朝著長辭劈了過去。

劍光泠泠，同勾魂鐮碰撞的聲音聽得為霜牙齒發酸。她幫婉兮療著傷，見長辭並沒落了下風，不緊不慢開口道：“你作為他徒弟，就有資格了麽，他帶你修行，你如何回報他的？”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白華厲聲，“什麽可笑的天道，什麽可笑的道義，統統都是假的，只能騙騙你們這些無知的人罷了。”

“他因為你丟了性命，”為霜毫沒在意白華的話。她深知若是如此的對峙，誰被牽了話頭，誰就輸了，她這麽攪合著，也讓白華無法專心。

“因為我丟了性命，”白華一字一句地重覆著，閃過斬魂劍的一道劍光，旋身一掌推了出去，“我怎麽會讓他丟了性命，我心底所求……”

眼中又狠厲幾分，招招毒辣地朝著長辭招呼，“大逆不道的不止我一人。我從前就想不明白，為何你與我同樣罪孽深重，最後竟能落得圓滿。而我做了什麽，要失去所有？”

白華似乎是激憤到了一定程度，鉆進了一個他自己的圈子裏，為霜有些沒懂他是如何從她說的那句話扯到長辭身上去的，但白華顯然一無所知。

白華眼神一轉，又避開一道劍光，甩手將勾魂鐮朝著沒有防備的為霜刺了過去。還未到為霜身前，長辭瞬時閃身而過，一劍格開了勾魂鐮，將白華逼退了丈遠，白華攥住勾魂鐮，不在意地看了眼胳膊上被斬魂劍留下的傷口，暫時沒再上前。

“我有些興趣，在你們活著時候陪你們玩玩罷了，”白華手心引過一道灰色的煙霧，又將它彈開，“很快，它們冒出業火海順著忘川河水，流淌蔓延到整個冥界。生死輪轉，善惡因果，統統都是爛泥一團，那些所謂的正義光明，只不過是你們給它的稱謂罷了。等整個冥界跪在我腳下，我說的光明，才是光明。”

這一番話倒是提醒了為霜，多說無益，她剛化出一柄長劍，婉兮突然開口：“忘川……”

“你去做什麽？”為霜吃驚地喊住婉兮，卻見她神色認真，“你的傷……”

婉兮搖了搖頭：“我的傷沒事。我以往不知道身為忘川的守護神該如何守護它，眼下知道了。”

他們在這底下，倒不知道上面究竟是何樣子了，為霜轉頭看長辭。

長辭只看著她點了點頭。

“無事我就回來，”為霜覺得自己有些啰嗦，但還是加了那麽一句。

白華自然沒看著為霜那麽順利地帶著婉兮離開，只不過被長辭攔住了。

斬魂劍的劍光在一片灰暗陰霧中格外清晰，白華被那抹劍光刺中胸膛的時候，仿佛才一瞬間清醒過來，他猛地退開，橫著勾魂鐮有些勉強地擋下了長辭隨即攻來的一劍。

正當白華閃躲地有些狼狽的時候，長辭卻突然聽見周遭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細細碎碎，綿綿不絕，像是響在人心頭上。

長辭氣息停滯了一下，接著勾魂鐮狠狠地劈在了他側腰上。

疼痛讓他清醒了片刻，眼光瞥見白華的動作，一劍挑飛了勾魂鐮。

白華旋即閃身去撿，長辭卻沒再追上去。

灰暗的氣息，哭笑咒罵都在離他而去，繚繞燃燒的業火海一齊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血腥。

“不用你動手，”玄陰緩步地從陰暗中步履端方地走出來，溫柔地看著半跪在地上的長辭，對白華道，“把他留給我。”

作者有話要說： 元旦快樂

阿西吧，這陣子忙吐血

話說那位追文的小可愛，想給你發個紅包都不知曉是哪個噻_(:зゝ∠)_

預計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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