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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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華看著長辭勉力支撐的樣子,擡手擦了嘴邊的血跡,對著玄陰不冷不熱地笑了聲:“你居然還有些本事。”

“心底最害怕的東西,”玄陰身上帶著血跡,姿態卻依舊優雅,“不管多麽強大的人,都有弱點。”

清明斷斷續續,長辭以斬魂劍撐著地,耳邊能聽到玄陰與白華的聲音,腦海裏卻又恍惚回到那片黑暗裏。

“你曾隨我度苦度厄,為何不能度己。”菩薩聲音中帶著悲憫的嘆息,聲聲落在心頭,“欲念為苦,執著為苦,業果自造,心魘自生。如今身陷惡境,不得解脫,可悔悟了。”

又是一聲詰問,那一點堅持搖搖欲墜。

良久,菩薩念了佛號,手中佛珠安靜地轉著,聲音慈悲:“可悔悟了。”

長辭心中慟然,他知錯,卻無處可悔。

菩薩一聲嘆息,垂目皆是不忍與憐憫:“我度不了你。”

無望與孤立像劈頭澆來的大浪一般將他淹沒,埋沒許久的舊創又被揭起,直白地露出來。心底那點悲愴與不忿霎時冒了頭。

“他心魔已生,陷入幻境萬劫不覆,遲早而已,”玄陰輕輕地把玩著身前一縷白發,“由一個神墮落成魔,是多麽美妙的事情。”

“我是取他性命的,是什麽與我何幹?”白華譏誚地看了玄陰一眼,提著勾魂鐮朝長辭走了過去。

玄陰臉色變了變,瞬間移到了白華面前:“他的命是我的。”

“那你此時便動手,否則我可以把他的屍體留給你。”白華剎那從玄陰身邊閃過,深吸了口氣,笑容有些猙獰地將勾魂鐮灌了靈力,毫不懷疑一舉能殺了長辭。

呼嘯而來的攻勢鏘然一聲被阻在了半空,白華驚了一瞬,隨即又譏笑:“我早知道魔界的東西折騰不出什麽來。”

長辭不知何時恢覆了清醒,他一劍格開白華的勾魂鐮,隨即身形微微有些晃動地站了起來。

玄陰大驚,但很快鎮定下來,唇邊緩緩地綻開笑意,雙手纖巧地在身前勾畫,眼睛緊緊地看著長辭。

只是有些出乎她意料的,長辭這次沒那麽輕易地失了神智。清脆的鈴鐺聲剛鉆出個頭,他一手毫不猶豫地攥住了斬魂劍的劍刃,接著從劍柄處緩緩抽出來。鮮艷刺目的血順著劍刃與手心滴落,尖銳的疼痛把那點心魔的影子壓了下去。寒光泠泠的劍刃上血跡淋漓,嘗到主人血腥氣的斬魂劍似乎更加興奮,煞氣流轉著翻湧不息。

玄陰笑得有些不甘與惡毒,她依舊沒放棄,咬著牙要將長辭再拖進那不見天日的地獄裏去。

長辭沒什麽表情,他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眼睛只看著白華,斬魂劍擡起利落地在自己手腕上劃過,深可見骨。染血的長劍斜指著地面,黑色的衣衫合著臉上的冷漠,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殺神。

“現在收手,還來得及。”長辭絲毫沒註意玄陰,只沒有避諱地看著白華。

白華的衣服上染了多處血跡,鋒利細長的眉目映著周遭若隱若現的陰戾氣息,看起來柔和了許多。他難得地停了一會兒,看著血光映照的斬魂劍,神色恍惚。臉上沒了戾氣,就像那時魂紀中那個滿目天真的形象。

“來不及了,他不會回來了。”白華搖了搖頭,笑得深深,“我此時再掀開這業果境,他也不會回來了。”

“你們就給他做了陪葬吧,”白華語氣輕松,說罷咳了一口血出來。

長辭仍舊看著他:“你沒有勝算。”

“我不需要你們惡心的同情,”白華眼睛盯著長辭手中的斬魂劍,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這業果境的東西,本來就是聽我號令的。我本想著親手取了你們的性命,呵呵……無甚差別,他散盡神魂鎮下來的,如今過了這麽許久……我早說過,你們該與我落得同樣的下場。”

話音未落,倏然一道寒光,白華下意識擡起勾魂鐮阻攔卻落了個空,清脆一聲響,斬魂劍釘在了他面前,劍身兀自嗡嗡顫動著,血跡斑斑。

長辭神色淡漠,絲毫沒顧忌自己此時面對著敵人把兵刃主動交了出去。

白華頓了好一會兒,彎腰握住劍柄,將它緩緩拔了出來,明亮的光閃過他的眼睛,狹長的眼眸裏像是落進了一點閃耀的光。他反覆地看著那柄劍,攥起袖子擦去了那上面殘留的血跡,良久沒出聲。

玄陰卻無聲地笑了,長辭不惜用近乎自殘的方式保持清醒,眼下竟然自己將斬魂劍還給了白華,自己被忽視了如此久,也是時候提醒下了。

湯湯忘川裏開始出現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如同幽冥淵底的業火一般,淡色的黑氣蒸騰而現。幽魂惶然,卻又不知該往何處躲,忘川曲折地經過了冥界各處,連酆都大街沿岸,都是映著火紅曼珠沙華的清色河水。

“沒有關系,忘川裏的交於我。”婉兮立在岸邊,轉頭對為霜道。

見婉兮並沒有為之前受的傷有很大影響,為霜稍稍放了心,她點了點頭:“你小心,我去告知判官閻王,叫他們保護好這些生魂。”

從判官堂出來,為霜便往幽冥淵底趕,走到半路,腳步一頓,一身冷汗冒了上來。婉兮是為玄陰所傷,可方才她離開前,只見了白華,並未見得玄陰。長辭獨自在那裏,她竟然忘了還有玄陰。

為霜沒再猶豫,剛閃身到黃泉瀑旁,耳邊一聲炸裂的悶響,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聾了。但這一聲響,只是個開頭,隨即轟然而下的聲音讓為霜剛剛落下去的冷汗又爬上了脊背,附帶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天雷。

但若說白華所做招來了天雷,為霜是萬萬不信的,那便只能是長辭那未落的天劫。

不早不晚,在這當口落下了。底下有一個心心念念要拿他們性命的白華,還有個用地獄幻境對付長辭的玄陰,老天偏偏給他落了天劫。好似對他從來沒有手下留情過,地獄裏暗無天日僥幸沒死,還要他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下落的氣息沖的為霜眼睛模糊,她顧不上再多想什麽,只想著快點下去,快點見到那個身影。

天雷響起的時候,玄陰的鈴聲還未能落入長辭耳中,他仰頭看著撕裂的暗色虛空的閃電,微微皺了皺眉,剛剛閃身,天雷便將他方才在的地方劈開了裂縫。

似是對受劫之人這躲避的態度有些不滿,緊接著又是一道,長辭還未來得及完全躲開,一道閃光直直劈到了他肩頭。

天雷並沒長眼,這麽一塊地方,白華和玄陰一起遭了秧。玄陰再顧不上什麽,飛身要離開,半空中堪堪閃身避開一道閃光,狼狽地折了方向落了下去,隨即瞥見菩提樹旁暫時無恙,掠過去閃身消失了。

白華一手拿著斬魂劍,一手拿著勾魂鐮,沒躲開,專註地看著手裏的兩把兵刃。好像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微微笑著,轉身看著盤旋不息如猙獰飛龍一般的業果境,緩緩走了過去,聲音清晰:“你們悶了那麽久,我此時用身祭你們自由,非神魂相阻,再無何物能將你們封印……”

長辭未來得及截住白華,又被一道天雷劈得腳下踉蹌。他提起一口氣,正要結個結界出來,頭頂忽然沒再落了。

“還好……你沒事,”為霜幾乎是撲過來的,聲音有些變調,她手上摸到粘膩的血,無意識地在自己身上抹了抹。

天雷一道道落,沒有停息的意思,威力一道相較一道更甚,似乎不將他劈得灰飛煙滅便不罷休。那結界沒支撐多久,便碎了個幹凈,不遠處的菩提一根枝幹晃了晃,無力地折到了地上。

一時躲閃不及,背上結結實實挨了下,後背一陣尖銳的疼痛,為霜嘶聲吸了口氣,伸手化開結界,一手灌了靈力續補著沒松開。天劫落得毫不留情,為霜胳膊有些酸,她臉上反而咧出個笑,擡頭看著長辭道:“你這天劫,我也挨了,如此我便放心了。”

“白華以身作祭徹底打開了業果境,”長辭看著周遭越發洶湧的陰暗氣息,幾乎要擋住兩人的視線。

為霜沒說話,胳膊放下來一會兒,霎時間結界碎了個幹凈。為霜狠咬著牙,忍住沒去摸一摸自己肩頭,溫黏濕潤的感覺浸入了衣衫,不用想也知道是血。

“他心懷怨恨,此舉也正常……”她咽了咽喉嚨,向後退了一步,沒等她有什麽動作,身體驟然被縛住了,手腕上閃過一道光,接著怎麽都掙脫不開。

“你放開我,”為霜死命徒勞地掙紮著,聲音嘶啞。

長辭一手扶著她,沒讓她摔倒,頭頂化出結界,終於又落得了暫時的安寧。

“你把我扔在這裏,我會被天雷劈死的,”為霜沒有意識到她眼淚一直在流,她覺得自己還很冷靜,找了個能說服長辭的理由。

“我不在,天雷就不會再落了,”長辭擡手擦掉了為霜臉上的淚,低聲道。

“不,你不能這樣對我……”為霜搖著頭,抽泣了聲,心裏滿是絕望無助。她雙腿顫抖著,下意識地跪在了地上,聲音語無倫次,“我求求你,求你,讓我跟你一起……”

那個以往縱容她的人此時無情得可怕,全然忽視了她低聲下氣的哀求。長辭隨著為霜半蹲著,看了一眼周圍,他撫著為霜的臉,輕輕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讓我再看看你。”

為霜身體癱軟下去,長辭小心地將她放在了地上。那張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卻已經睡過去了。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為霜一眼,接著沒回頭地朝著業果境的源頭走了過去。

一片幹凈的白色光暈鋪開來,接著眼前一切清晰了。

忘川河水緩慢流淌著,周遭開著盛放的曼珠沙華,卻是純白,白的像是為霜身上衣服的顏色。沒有了以往天邊昏黃的月,甚至不太能看出這還是幽冥地府。

長辭順著忘川河岸逆流而上,眼前卻出現了青色衣衫的神尊,他微微笑著,看著長辭,一言未發地轉身向前走去。

“青玄靈使,”走了許久,直到一處青色的身影停下來,長辭才開了口,他看見的正是蓼蕭。

“你為何會在此?”蓼蕭看著他,詢問嘆息的語氣。

長辭看著一旁的物件,淡聲道:“與靈使一樣。”

蓼蕭似乎並未意外,只側身讓開了。那處立著丈高的一面鏡子,圍著鏡子邊緣雕鏤著不辨形狀的花紋,肅然沈重,那鏡中卻什麽都沒有,空洞黑暗。

“孽鏡臺,”長辭仰頭看著那面鏡子,接著看見那幾乎要將人照的無所遁形的鏡面中,出現了自己的身影。

能照一切生靈罪惡的孽鏡,倒不知自己身後是什麽。

他無波無瀾地立著,那鏡中的玄黑身影後面,是萬千白色蓮華盛放,悄無聲息卷舒開落。

蓼蕭露出微笑:“你從不知曉嗎?”

長辭看著那鏡中不謝的蓮華,未有言語。半晌輕淡道:“我不該是罪孽深重,大逆不道麽。”

“有時,你會覺得上天似乎對某些生靈格外狹隘,但誰知道其實都是無妄呢。”蓼蕭搖了搖頭。

“我未在乎過這些,”長辭移開了目光,那鏡中霎時又歸於黑暗。

“時間終會過去的,”蓼蕭聲音溫和。

長辭淡笑了聲:“沒有意義了。靈使與令徒,也能輕易割舍嗎?”

蓼蕭走開幾步,沒回答長辭的話,只轉身笑著看長辭一眼,回頭緩步離開了。

若是在人間,定是豆蔻紅顏,要惹得少年幾多心事。可眼前是地府,倒不知如此花一般年紀的姑娘,怎麽丟了性命。

桑竹正兀自感嘆著,卻見這少女眨著眼睛正看著他:“鬼差大哥,那邊那個彈琴的姐姐是誰啊?”

說著還指了指忘川河邊花叢中一個低頭撫琴的女子。

她就那麽直接地坐在地上,雪白的衣衫映著身旁雪白的彼岸花叢,墨色的長發從背後洩下來,黑白分明。

琴聲溯徊婉轉,裊裊泣泣,像是對著自己的情人在互訴衷腸,又透著一絲哀婉悲愴。

“她在思念自己的心上人嗎?”少女大眼睛忽閃,轉頭又對著桑竹道。

“哎,我也不知道,姑娘你還是快些去投生吧……”桑竹看了一眼,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走出老遠,那聲音還在心裏回蕩,少女撇了撇嘴,又轉頭望了眼,唏噓著順著幽魂去了。

“怎麽,為霜姑娘在這奈何橋頭賣藝麽?”

耳邊突聞帶著笑意的一個聲音,為霜雙手按住了琴弦,沒轉頭。

罄竹沒在意為霜的態度,將筆在手上敲了敲:“要麽待會兒勾魂,我與你一同去。”

為霜抱著琴站起了身,倒是註意形象地拍了拍裙子,挑眉道:“你還有別的事?”

“我是擔心為霜姑娘心緒不穩,失手……”

罄竹沒把話說完,為霜有氣無力地拖著嗓音打斷了他:“你放心,我不會精神失常的。”

她那日的事情,有些記不清了。

她以為已經好幾百年,後來罄竹與她說,不過不到二三十載而已。她那日清醒過來像是發瘋一般歇斯底裏往業火底沖,但被後來趕到那裏的冥帝與罄竹攔住了,沒有成功地沖進去,接著便一口氣沒上來暈了過去。

再後來,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了,就這麽渾渾噩噩地過著,罄竹拉著她坐下來說什麽,她也完全沒聽進去。她窩在屋子裏整日誰也不見,眼皮都提不起來。直到崔判官向秦廣王提議再找個黑無常,這才讓為霜從屋子裏爬了出來。

“並非,其實為霜姑娘聽我說完……”

罄竹自然沒說完,為霜閃身便離開了,下一步出現已經到了鬼門關。

“往後莫要怨我,”罄竹轉了轉手中的筆,聳了聳肩。

人間三四月的日子,杏花開得正好,卻落了一場細雨。一枝枝淡粉的花蕊輕輕舒展著,沾染著透明清亮的水珠,在楊柳微風中輕輕搖動。

為霜步子拖沓,撐了一把慘白的紙傘,傘面上濃烈的山櫻花開得肆意,給她這身縞素添了點顏色。

為霜提著裙子邁過幾個水坑,與賣杏花的小男孩擦肩而過,眼前一場淡雨像是落到了心裏,讓她生不出一點情緒,只那麽撐傘走著,緩步上了一座低矮的石橋。

橋下水波無聲,雨點落進去濺起漣漪,又很快蕩漾開來消失不見。

石頭臺階不高不矮,從底下到橋上不過用了十步遠。為霜放下裙角,從傘下擡起眼,接著手中傘便墜了地。山櫻花面的紙傘在地上轉了幾圈,被細雨蒙蒙地打濕了。

煙雨籠罩,斜絲飄忽,那個身影轉過頭來看她,冷冽的眉眼被濕潤的霧氣打的柔和,聲音清淡:“你來接我麽,為霜。”

第三次了,第三次這麽直白地喊你的名字,這次不能放過他了。為霜有些恍惚地想,然後眼睛看著那個身影,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江南雨,風送滿長川。碧瓦煙昏沈柳岸,紅綃香潤入梅天。

朝與暮,長在楚峰前。

(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了,自己給自己撒花。

接下來應該會放幾個番外,和一個後記神馬的,新年快樂。

附上末尾出處:

江南雨,風送滿長川。碧瓦煙昏沈柳岸,紅綃香潤入梅天。飄灑正瀟然。朝與暮,長在楚峰前。寒夜愁欹金帶枕,暮江深閉木蘭船。煙浪遠相連。

——《望江南·六·江景》王琪 宋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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