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為霜覺得很遺憾，但也只好就那麽遺憾著，長辭是決計不會讓她看的。

“原來白華對蓼蕭生了情，”為霜總結了一句，“如此說來，許多事都解釋得通了。蓼蕭曾告訴白華不會離開他，如今卻不見蹤跡，成了他心頭病。”

“如若那時白華第一眼見到的不是蓼蕭，是別人呢？”長辭沒再握著那卷書，只將它擱在了桌上。

為霜破天荒地有了幾分乖覺，即便那書放在那兒了，她也沒敢去拿。自己以往何曾如此沒出息過，這麽一想，心中頓時感到悲哀起來，語氣也帶著幾分懨懨：“不知道。”

“可終究他遇見的是蓼蕭，不是別人，”為霜有些沒精打采，沒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或許他只是記得他見到的第一個人，而那個人，正好是蓼蕭罷了。”

長辭卻沒接她的話，只偏頭看著為霜，輕笑了聲：“這麽想看？”

說罷一反之前的堅決態度，甚至將那卷不算厚的書冊推到了為霜面前。

為霜倒不見得非看不可，但長辭這個行為讓她覺得很是惡劣，偏偏還笑得難得一見，那總是疏離的神色此時帶著點淺笑，讓為霜看得腦子有點發暈。她磨了磨牙，恨恨道：“我看了你是不是會打我？”

“不會。”長辭搖頭，口氣認真。

“那也不看，本大人行得正坐得直，怎會對那等事感興趣。”為霜口氣凜然，神色慷慨。

長辭神色輕淡地點了點頭：“我料想也是。”

默默吐了一口氣，為霜幹笑了兩聲，口氣不忿：“那我們知曉了何事，只知曉了白華對他師父有非分之想，還在自己夢裏褻瀆了蓼蕭。那蓼蕭呢？”

“勾魂鐮裏有白華的神識，那斬魂劍中也當有蓼蕭的神識才是。”長辭收了笑，正色地將桌上的斬魂劍看了幾眼。

“探得蓼蕭的神識，自然就能夠知曉了，”為霜眼睛亮了亮，卻又皺眉，“但如你所說，蓼蕭或許已經不在了，他的神識不會消散嗎？”

“其實你該發現，這煞器很是認主。或許會消散，但至少會存留一些殘跡。”長辭握住了斬魂劍的劍柄，看上去是準備入神去探一番。

為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去看吧，看完了同我說。”

長辭閉了眼凝神探著那斬魂劍中的神識，他此時分不出神來，為霜竟也沒趁著這大好時機去瞄一眼那本魂紀。她不屑地看著那本書卷冷笑了聲，起身想隨便走兩步打發打發時間。

其實她再怎麽看也看不出什麽花樣來，這屋子她也熟悉得很。眼神停了下，心中湧上什麽來，為霜慢悠悠地踱了過去，看見了墻上的一幅畫。

流雲繾綣，紅衣的神女笑意矜傲，裙袖翩然，正是為霜那時還在天界時的模樣。見得那副容貌，讓她有些懷念，也有些感嘆，死了一遭只留下個眉心的印記，相貌都換了。其實此時這副樣子，也挺好，沒那麽張揚，冷清沈斂的，和那身玄黑的衣衫很襯。

為霜淡定地想著，探出頭瞄一眼還在入神的長辭，咧了咧嘴巴。

接著四顧尋了支毛筆出來，蘸著墨又舔了舔，饒有興趣地擡起手腕對著那副畫像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字下來。

“冥界二殿下於昆侖初見離火神女，一眼驚鴻。”

為霜瞇著眼睛看了看，又默念了幾遍，拍了拍手，無恥地得意了幾分。

總之，得是長辭先看上她的。為霜理直氣壯地想著，又善始善終地將毛筆擱到了硯臺上。

為霜這一番小動作，長辭全然不知。探得那神識時，他恍然想起為霜為白華神識影響時那有些可怕的偏執。零散的意識飄零著，直直入了他腦海，似乎是自己親歷一般。

蓼蕭提著斬魂劍，將勾魂鐮遞給了白華。白華此時已經褪去了那副幽冥淵底的無知，他眉目細長鋒利，嘴唇涼薄，確然有為霜說的刻薄意味。

“這是何物？”白華掂量了下手中黑沈沈的長鐮，那點流露出的不解才顯現出幾分天真來。

蓼蕭看著白華的神色，又糾正他拿鐮刀的姿勢：“引魂之用。”

白華隨口應了聲，又問：“師父特意給我做的嗎？”

蓼蕭停了一會兒，開口卻道：“昆侖之時，除卻那魔氣入侵的人眾，還有許多人是因幽冥戾氣而無辜遭害。”

白華擺弄了那勾魂鐮許久，擡頭看著蓼蕭：“我沒有故意讓那些東西過來。”他說著這話，毫不猶豫地直直看著蓼蕭的眼睛，專註而執著。

“我知道，”蓼蕭迎上白華的目光一會兒，瞬間又移開了。

“師父，你是不是一直不相信我？”白華的目光甚至有點銳利，合著那副涼薄的面相，乍一看有點像沒有感情的野獸，但那雙眼睛分明是情緒翻湧的。

蓼蕭這次回應地沒有停頓，轉頭對上了白華的視線：“我若是不相信你，還會將你帶在身邊如此之久嗎？”

白華的神色緩和了幾分，語氣自然沒有一絲生硬：“師父說過會一直同我在一起的。”

蓼蕭終於皺了皺眉，卻沒反駁。他將手中的斬魂劍換了只手提著，看了白華好一會兒，才道：“師徒之別，你當知曉。”

白華隨意地點了點頭，只看著那勾魂鐮，刻薄的臉色柔和了許多。

蓼蕭卻眉心沒松開。

意識驟然散開，蓼蕭獨自坐著，背靠著那株長辭熟得不能再熟悉的菩提。他閉著眼在打坐，顯而易見地心緒不寧。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又松開，松開又攥緊。

“師父，”耳邊乍聞一聲喚，蓼蕭猛地睜開眼睛。

白華笑意盛滿了眼睛看著他，就在他身前，接著便彎下腰來伸手扶著蓼蕭的兩個肩膀，語氣帶著點甜蜜：“師父竟要為我動搖了神性了嗎？”

蓼蕭閉上眼睛，一動不動，額頭卻已冒出冷汗來。

白華一手搭過他的肩膀，嘴唇伏在蓼蕭耳邊，聲音像悄悄話一般：“師徒有別，徒兒自然不會大逆不道，可師父原來是如此虛偽面貌，心中竟是如此齷齪骯臟。”

蓼蕭額頭冷汗順著臉頰流了下去，閉著的眼睛睫毛顫抖著，甚至微微咬了牙。

“徒兒就在師父眼前，師父不睜開眼睛看看我嗎？”白華語氣帶著點嗔怪天真，依偎在蓼蕭身邊，動作暧昧地捏著蓼蕭的下巴把他的臉轉了過來。

蓼蕭眉心擰得死緊，此時終於身體一顫吐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師父，你怎麽了？”又是一聲焦急的呼喚，蓼蕭喘息著睜眼，卻見白華神色焦急地看著他，蹲身看他，卻又沒敢伸手觸碰。

白華眼睛裏似乎要冒出火，手堪堪挨到蓼蕭的衣服，又立馬縮了回來：“師父是被誰所傷？我……”

“走，”蓼蕭語氣嚴厲，沒看白華一眼。

白華一瞬間驚訝起來，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道：“師父生我的氣了？”

“我叫你離開這裏！”蓼蕭似乎從未聲色俱厲過，此時這句話和著他臉上的表情，讓白華微微退了一小步，臉色還有點不可置信。

長辭被蓼蕭這麽一番心緒動蕩影響得不輕，但沒等他抽離出自己的思緒，探入的神識不知撞進了哪個碎片，又被拽了進去。

依舊是幽冥淵底，眼前一幕前不知因後不知果。原本那些只在業火底的灰色氣流肆意囂張地翻湧著，從耀眼灼熱的業火海上冒出來，周遭充斥著各種變了調子的聲音，尖利森冷的，悲痛欲絕的，輕蔑嘲諷的，怒火沖沖的，隨著那些無頭蒼蠅般的氣息在這幽暗的空間裏橫沖直撞，聲音男女老幼，哭笑咒罵，將幽冥淵底變成了無法描述的恐怖境地。

白華跪坐在菩提樹旁，看上去受了重傷，他扶著菩提的樹幹，喘息不停。

蓼蕭手裏握著斬魂劍，直直地站著，看著白華，手擡起劍尖對準了他。

“師父，你傷勢也不輕吧，即便如此也要拼著一口氣殺我嗎？”白華死死地盯著蓼蕭，血跡讓他的臉看起來沒那麽刻薄了。

“我原本以為你隨我修行，能摒除那些邪惡本性，如今看來我是想的太簡單了些。”蓼蕭似乎強撐著，身體沒有移動半分。

白華聽了這話，咳了幾聲，扶著樹幹掙紮著站了起來，他踉蹌著向前幾步，伸手握住了斬魂劍的劍刃。眉宇間陰森之氣乍現，口氣受傷般地道：“我沒有做什麽，我不知道它們為何會……師父，你不是說不會拋棄我的嗎？”

血從白華的手指縫裏漫出來，又滴滴答答流到地上，白華恍然不覺，只看著蓼蕭。

“事到如今，你居然還問我這句話，”蓼蕭身體顫抖著，眼睛盯著斬魂劍被白華握著的地方，接著難以自控似地一把將劍抽了出來。

“我最大的錯，便是那時將你帶了回來。”蓼蕭聲音氣息不穩，卻沒看白華，低頭閉著眼睛，將斬魂劍支在地上撐住了身形。

陰邪之氣湧動著，看起來要將兩人淹沒，卻分明沒觸碰蓼蕭一絲一毫。

白華突然笑起來，嘴角勾起，眼睛裏閃著可怕的光：“原來師父一直討厭我，此時還後悔那時帶我出來。可惜來不及了……”

他說著，一邊艱難地拖著身體走近了蓼蕭，周身的灰色氣息也隨著他的動作高漲了幾分。

“你是不該將我帶在身邊，”白華站在了蓼蕭面前，拋開了那隨口掛著的敬稱，似乎沒了忌憚。蓼蕭勉力靠著斬魂劍撐著，此時又深吸一口氣，將劍提著離了地面。

白華沒等蓼蕭有什麽動作，一手便扼住了蓼蕭的脖子，也沒用力，只那麽卡著一股勁，讓蓼蕭不得不把頭擡起來。

“你不知道，我看著你這張臉，就恨不得把你吃下去，骨頭都不吐出來。”白華語氣陰毒，另一手還輕緩地撫摸著蓼蕭的臉，甚至在他嘴唇附近逡巡，話語毫不掩飾，“我喊你師父，其實早就不想這麽喊了，但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所以克制著自己的欲望。”

蓼蕭沒有掙紮，脖子上的手卻收緊了。長辭似乎覺得自己都要窒息了，不僅如此，那身臨其境般的感覺讓他心頭說不出的怪異以及難受。

“師父肯定想罵我孽障，說我大逆不道吧，”白華笑著，下一刻卻收了手，神色裏帶輕蔑，“別用這副表情看我，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住口！”蓼蕭怒喝，接著提了靈力一掌打了出去。

白華竟也不閃不躲，甚至沒抵抗，身體飛出去撞在菩提樹幹上發出一聲悶響又落了下來。又一串血跡觸目驚心地落在地上。

蓼蕭深深喘息良久，步履不穩地朝著白華邁了過去：“你並非心惡，但我今日不得不如此。”

“沒有……關系，我不會還手的，”白華聲音隨著咳出的血沫斷斷續續，方才那副惡魔似的形容消失地幹幹凈凈，他嘴角掛著嘲諷的笑，看著重新對著他的斬魂劍。

蓼蕭受傷不輕，斬魂劍抖著，接著一劍卻分毫不差地刺入了白華的心窩。白華並沒有說出什麽來，那副形貌霎時便消散了，只剩下翻湧不息的一股煙霧，還閃著微微的光。

蓼蕭攥著斬魂劍的手青筋畢露，骨節發白。他身體裏金光散出去，接著將白華那未散的輕煙裹住，落入了菩提樹中。菩提周身的光華流轉迅疾起來，光芒大盛，霎時間又停息下來。

長辭清晰地感知到蓼蕭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方才那散出去的金光裏，分明還有他一魂。

本來就黑暗的空間裏仍舊翻湧著那些陰暗氣息，吵鬧不休。蓼蕭沒停歇，轉過身來，看著那些肆意橫流漫天飛舞的霧氣，腳下凈潔的金光鋪開來。蓼蕭散著神力，絲毫沒顧自己已經油盡燈枯。

業果境的氣流不甘地怒吼著，左沖右突，蓼蕭的金色光芒毫不退避，從他的身體而出鋪天蓋地地朝著業果境蓋了下去。

最後聽到的聲音，是斬魂劍落地的一聲清脆響動。

為霜趴在桌子前，打了好幾個哈欠，忍住沒讓自己睡過去，又拍了拍臉。不知過了多久，才看見長辭眉心皺著神色不怎麽舒服地睜開了眼睛。

“可有探得什麽？”為霜關切地看著長辭，殷勤地倒了一杯水出來。

蓼蕭神識的影響還未散幹凈，長辭接過為霜遞給他的白瓷杯，垂眼看著那杯中的透明水澤。過了一會兒，才擡頭看著為霜，緩緩道：“蓼蕭一魂將白華封在了菩提中，以神魂鎮下了十萬業果境。”

“你是說，他死了？”為霜心裏倏忽湧上很久以前的記憶。

是她將神魂殉了二十三重天的師兄。

為霜嘆了口氣，仿佛只是自語：“為何都是如此？”

長辭擱下杯子，握著桌上斬魂劍的劍柄，一手拂過那寒光泠泠的劍身，語氣淡然：“生而為神。”

上天予了神超脫俗世的身份，護佑凡靈，鎮惡除邪，不是為了那幾分稱頌與滿足。衛證清明是神的尊嚴，是與生俱來的本命。

“若我是白華，拿了勾魂鐮，接著便取斬魂劍才是。”為霜那一點感慨沒存留半刻，剛要順便拿起杯子喝一口，又瞥見那一眼見底的清澈白水，最終還是擱回了桌上。

長辭點頭：“玄陰正是來取斬魂劍。”

為霜皺著眉，思慮好半晌，手點著桌面地扔出一句：“我有些不大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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