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鐮，定然在白華手中。我們以往見他時，只在幽冥淵底，但上次他卻與玄陰一同出現了。”長辭低頭盯著桌上的斬魂劍。

為霜思索一會兒，皺眉道：“你覺得不覺得，他有些偏執，”

“我那時被他的神識影響，除卻蓼蕭外，總是見得你為勾魂鐮所傷的情景。他好似很恨我們，但是我不記得曾得罪過他。”

長辭遲了良久，才緩緩道：“或者看看這魂紀便知曉了。”

“我倒是有些奇怪，依你所說，白華是蓼蕭的徒弟，蓼蕭不知去處。白華分明很對他師父上心，怎麽如今倒沖著我們來，不去尋他師父？”為霜想了想自己那時見得的場景，心裏覺得觸碰到什麽，又沒往深處想。

“魂書閣裏，沒有蓼蕭的魂紀。”長辭給為霜看那封信。

“什麽意思？”為霜明顯沒懂。

“魂紀本就不該出現，他人命途運數都是天機。雖則魂紀生成了，但卻只有命魂存在時，魂紀才存在。”長辭緩慢道。

為霜吃了一驚：“你是說，蓼蕭已經死了？”

“也許是，也許不是，”長辭拿過了那卷書冊。

“那我有點懂了，他大概覺得我們搶了他師父的東西，想要討回去。”為霜奇異地感覺竟然能懂得那種感覺，她一邊說著，一邊湊到長辭身邊看那魂紀。

入眼是一片濃沈的陰暗，卻不是完全地黑暗，許多種或輕或重的黑色氣息交雜著，翻湧不息。有各種聲音交疊響起，哭泣聲，咒罵聲還有愁苦的嘆息聲，不得安寧。

白華剛睡醒一般，木木地看著周遭的這一切，沒有反應。周圍那些森怨的氣息並沒有去傷害他，反而只繚繞在他身旁，兀自翻卷。

接著金光灑下，青衣神尊飄然而落，神色清遠，一氣一息都是不容褻瀆的凈潔。

那些怨陰氣流散開一瞬，卻又毫不退縮地依偎在白華身邊，沒有向前進也沒有後退，只在原地堆積成一道墻似的屏障。

白華看著青衣的神尊，神色呆楞，脫口而出：“你是誰？”

並沒有得到回應，金色的微光如潮水般漫過來，在他腳邊停滯不前了。白華似是不舒服，向後退了退，皺眉道：“我不喜歡那些光，你別讓它們過來了。”

為霜看到這裏噎了一口氣，白華在她面前出現時一向是刻薄的形象，此時居然這麽天真無知，讓她覺得好不古怪。白華不認得那青衣的神尊，她卻一眼看出來，正是蓼蕭。

蓼蕭看了白華一會兒，竟真的沒有再向前走一步，那些金色的微芒也停頓下來，與白華身邊的氣息保持著微妙的靜止安寧。

“你為何在此？”蓼蕭眼中有驚異，口裏卻問得全然不相關。

白華又明顯的迷惑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知曉此地是何處嗎？”蓼蕭又問。

白華沒說話，向後看了看，只見深淺幽暗不見光明。他轉身過來，看著蓼蕭，搖了搖頭。

兩人這麽對立著良久，氣息的對流讓蓼蕭的衣衫微微拂動著，臨風逸然。白華眼睛不眨地看著蓼蕭，不知在想些什麽，卻突然道：“你是來找我的嗎？”

蓼蕭也看著白華，手心裏有細細的金光流動，他靜默站著許久，反問道：“你想跟我離開這裏嗎？”

白華像是聽到了高興的話，就露出笑來，點了點頭：“想。”

“過來我身邊，”蓼蕭手心裏光芒盛起來，微微笑著。

白華果真沒有猶豫地擡步邁過來，誰知剛走了幾步，身後的幽暗氣息便也隨著他前行，似乎是跟隨一般。

“你沒有辦法擺脫那些東西嗎？”地上金色的光芒明亮起來，蓼蕭語氣輕和，仍舊帶著微笑。

“你是說這些？”白華轉過身去，揮了揮手，那些氣息驟然被推散一般離開了他身邊，白華又揮手，覺得不夠一樣，“別跟著我。”

蓼蕭臉上的驚詫顯露無疑，他攥緊了手心，就看著那些灰暗的氣息這麽緩緩地退了下去。

直到白華走到蓼蕭身邊，那些氣息竟真的沒有跟過來。白華皺著的眉頭越來越緊，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得抓緊了自己的衣領，蓼蕭伸手握住了白華的手腕，定定地看著白華，另一手揮去撤了那些金色的光芒。

白華的臉色這才輕松下來，轉頭看著蓼蕭：“從來沒有人來這裏，我見到你覺得很開心，以後你會一直跟我在一起的吧。”

蓼蕭頓了好一會兒，緩緩松開了白華的手腕，聲音帶著嘆息道：“會，但是你不能留在這裏了。”

“好，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白華沒有猶豫地點頭。

蓼蕭溫和道：“你先去一旁，在上面等我，我頃刻便到。”

白華又點頭，依言離開了。

底下幽暗不辨空間，到了其上才發覺是業火海不息的幽冥淵，白華像個迷路的孩子一般，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另一側菩提巍然淡光熒熒。

好幾頁，卻都是這麽一個場景。

為霜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反應了許久，對長辭道：“難道過往還可以重覆嗎？”

長辭臉色也有點覆雜，接著道：“不知，或許是白華心念這一段過甚，才會出現如此場景。”

因是白華的所歷，所以並不能見得蓼蕭在幽冥淵底做了什麽，但他們清晰地知道那裏正是業果境的所在。

又一個場景入眼，彼岸花開得繁盛無比，不同於忘川河邊那常見的彼岸花，放眼望去看不見邊的花叢重重疊疊，並不會讓人覺得美麗，而是恐怖。那些花朵的顏色泛了黑，繚繞的詭異氣息在半紅不黑的曼珠沙華上蔓延，隨處可見被花叢掩埋的森森白骨。

白華與蓼蕭立在花叢中，相比之下格格不入。

“師父，白華是什麽意思？”白華全然沒有見到眼前的可怖場景，自顧自地問著。

蓼蕭神色不見輕松，語氣卻溫和：“是白華菅兮的白華。”

白華口裏重覆了很多遍，又問：“師父只給我取過名字的吧？”

蓼蕭似乎無暇註意白華的神色，只看著那些曼珠沙華，點了點頭。

黑紅的氣繚繞著，漸漸化出形體來，出現在了他們面前。是一個女子的模樣，紅色的衣衫繁覆精致，黑發長長的垂下，面容美艷，一雙桃花眼瀲灩。

為霜吸了口氣，看著那書頁，有點不可置信：“婉兮……”

婉兮直直地看著白華與蓼蕭，眼神帶著慵懶與幾分魅色，開口道：“你們是誰？”

白華像是被打攪了，臉上露出不快，但是看了看蓼蕭，沒說話。

蓼蕭並沒有帶著敵意，雖然婉兮此時看起來確然不太友善，他話說得極慢：“離開這裏吧，到忘川的彼岸去。”

婉兮聽到此話，輕笑了聲，接著沒猶豫地出手招呼了上來，大片的彼岸花如觸手般蔓延過來，花心的蕊如毒蛇的信子嘶嘶張開。

白華怒形於色，剛要出手卻被蓼蕭伸手擋住了。蓼蕭只那麽站著，看著曼珠沙華到身前來，眼睛都沒眨一下。

“你居然不害怕，不怕這花吸了你的血嗎？”婉兮好奇地看著蓼蕭，那些蔓延的花停了下來。

“這裏不適合你，你該離開此處，去別的地方看看。”蓼蕭的微笑與那時見得白華時如出一轍。

婉兮的裙袖拂過曼珠沙華中偶露的白骨，像是思考了一下蓼蕭的話，又看著他問道：“我確然沒有去別的地方看過，但是別的地方有什麽好？”

“見得便知曉了，”蓼蕭並沒多說。

但白華卻不知為何怒不可遏，他伸手攥成了拳頭，轉頭看著蓼蕭：“師父，你……”

“我們走吧，”並未等白華說出什麽來，蓼蕭便淡淡道。

白華驚愕地瞪著眼睛，接著面上的怒火下去，又湧上了幾分喜色，細看還帶著小心翼翼，聲音也低了幾分：“師父不是要帶她回去？”

蓼蕭就那麽對婉兮說了兩句，接著便帶著白華走了，邁過覆著白骨的曼殊沙華，才答道：“自然不是，她是這曼殊沙華所化之靈，只不過冥界幽暗陰戾之氣太重。若是不經點化，將來她必墮惡道。但此時她將惡未惡，離開此處，為時不晚。”

白華並沒再問什麽，反而神色安心下來，接著伸手拉住了蓼蕭的手。

蓼蕭頓了一下，步子也停了下來，他微微皺著眉看著白華，白華卻十分自然，絲毫沒註意到他的神情，見蓼蕭停下來，隨口道：“師父，怎麽不走了？”

“沒什麽，”蓼蕭瞟一眼兩人握著的手，眉頭未松，手上倒並沒有甩開，帶著白華遠去了。

“這……這是……”為霜指著那書面，睜大了眼睛看著長辭，“兩個男人如此，你見過嗎？”

長辭顯然要淡定許多，他想了想，道：“我並未見過。”

“拉個手倒是沒什麽，但是白華這個態度……”為霜比劃著，身臨其境似地拉起了長辭的手，“比如此時，我牽你的手，難道他同我想的一樣嗎？”

長辭看著為霜的動作，順理成章道：“你想的什麽？”

為霜吸了吸鼻子，若無其事道：“我們接著看。”

再翻幾頁，皆是地府常見之景，但白華好似從未見過，因此幾十頁也沒什麽內容，為霜索性粗略地翻了過去。

又一頁將翻過去時，她動作停了下來。

蓼蕭與白華順著一條無波的河流而上，停在了河水的盡頭。那裏冰雪滿眼，山峰巍峨入雲不見其高，正是昆侖之景。

為霜不知長辭對昆侖是何想法，但對她來說，一言難盡。她在那裏遇見了長辭，卻又在那裏葬送了作為離火神女的一世。

“師父，我們來這忘川的盡頭，是要抵擋魔界？”白華看了眼山腳下那些微微翻湧的淡黑色氣息。

“忘川的盡頭在此，此時卻無人守昆侖，我有些擔心魔界從此攻入冥界。”蓼蕭轉身看著山下。

接下來的情景與為霜那時見得沒什麽不同，只不過蓼蕭他們離得更近一些，見得更早一些，情況也就糟一些。

白華好似天生就有吸引陰邪之氣的能力，那些毫不自知的民眾湧上來時，厚重壓迫的魔氣也隨之而來，直直沖著蓼蕭與白華撲了過來。白華立在原地一動不動，蓼蕭神力散出去阻擋住魔氣入侵，他看著白華，眼中情緒不明。

似乎是走了神，這麽一會兒，魔氣霎時向他撲過來。蓼蕭推了把白華，步子不知為何踉蹌了下，這才堪堪擋住了。

白華看著蓼蕭這幅模樣，也許想要幫忙，但是為霜並不能看出來他是否幫了忙。因他伸手抵在蓼蕭後背，看上去是要助他，蓼蕭卻後退了一步，接著口裏吐了一口血，劇烈地咳嗽起來。

“師父？”白華趕忙收了手。

蓼蕭手撫在心口大口地喘著氣。

白華沒註意到周遭已經完全是黑色氣息了，甚至還夾雜著某種幽暗的灰色氣流，蓼蕭面色痛苦，身體也不穩地晃了幾下，沒倒下去，被白華攬住了。

“怎麽會這樣？”白華焦急地大聲問。

蓼蕭仍舊咳著，接著伸手捂住了鼻子嘴巴，伸手想要推開白華。

白華手忙腳亂，他自己沒有任何異常，蓼蕭看上去要窒息一般。或許是當時太過緊急，或許是白華心中只想著救一把蓼蕭，他緊鎖著眉看著蓼蕭，接著一手握住蓼蕭捂住口鼻的手，低頭對著嘴唇覆了上去。

“我……”為霜咽了咽喉嚨，沒敢當著長辭的面再把那個感嘆說完整，手上書卷放到了桌子上，震驚地又轉頭看長辭。

那張冷冽的臉上顯出些意外，除此之外再沒有了。

為霜問長辭道：“白華在做什麽？”

“……”長辭輕咳了聲，“許是想要渡氣。”

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見得又是另一回事。譬如說，為霜曉得長辭的兄長與那冥界的主筆有什麽無法言說的牽連，但她未見過他們什麽舉動，因此那些牽連在她腦海裏只是個無甚意義的表象，她可以出口揶揄完全沒有心理負擔。但此時真真實實地看見白華對蓼蕭的行為，不可置信帶著無法理解一起冒出了心頭，讓她失了言語。

“那是他師父，”為霜一句話說的艱難，斟酌著避開了兩個男人如此親密可能有些不妥的問題，“若是沒有這個關系，也就罷了。可他如此做，將蓼蕭置於何種境地？”

長辭未有表露，只淡淡道：“還要看蓼蕭如何想。”

為霜只自顧自平息著心情，沒再碰那魂紀。

長辭皺了皺眉，隨手拿過去，翻了一頁。他面上露出些驚訝，又落下去平靜下來，然後再翻過去幾頁，不經意掃了眼，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為霜看著長辭眼裏甚至有些細微的惱怒，接著立時合上了書冊。她伸手去拿：“看見什麽了，給我看看。”

“沒什麽，你別看。”長辭將書卷握在手裏沒松。

“為何不讓我看？”為霜更好奇起來，手裏要將書冊拿過來。

長辭罕見地沒由著為霜，語氣帶了幾分沈肅：“說了不許看，別任性。”

“到底有什麽？很可怕嗎？”為霜不以為意，伸手又用力奪，“能有什麽，鬼啊魔啊什麽的，又不是沒見過。”

“不是那些，”長辭一時沒留神，差點被為霜拿走。他攥住為霜的手，眼睛瞇了瞇：“再這樣，罰你了。”

為霜狀似委屈地撇了撇嘴，沒再奪書卷，只安分地坐著，眼神可憐地直直看著長辭：“長辭哥哥。”心裏卻後悔不已，早知道晚些將神格還給長辭了。

長辭有些無奈，他頓了一會兒，才道：“白華與蓼蕭……”停在此處沒說下去。

“他們還能成親了不成，即使是成親了，你也……”為霜挑了挑眉，也停住了話頭，接著口裏被自己嗆了下，古怪湧上來。

“喔，那確實沒什麽好看的。”為霜淡定地點了點頭。

長辭搖了搖頭：“蓼蕭不可能會如此。”

他拿著那卷書冊，倒著翻了幾頁，神色倒是松了，再往前翻，瞟一眼又合了上去。

“你不讓我看，跟我說總可以了吧，到底看見什麽了，”為霜皺著眉，支著下巴，“難不成你看見白華將他師父非禮了？”

“是白華的夢，”長辭眉頭擰起來，“他在夢裏與蓼蕭，”

“……做了什麽好事？”為霜嘴角抽了抽，覺得經過“渡氣”那一幕，她已經什麽大風大浪都可以接受了。

長辭深深看為霜一眼，點頭應了聲：“嗯。”

兩人一時靜默，相顧無言。

“看來魂紀是無法看了，”為霜有些遺憾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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