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辭閉著眼睛，他看不見玄陰立在他身前，手覆上了他的心口。玄陰感知著真實觸摸到的心跳，它正緩緩地慢下來，甚至越來越輕微。玄陰眼裏有閃動的光，片刻皺了皺眉，伸手撫上了長辭的臉：“你還在掙紮什麽？”

心緒先如大浪覆海般不肯停歇，接著倏然安靜下來消退而去，卻分明又殘存著一根細細的弦，緊繃著牽動著那點滄海一粟般的堅持與希冀，不肯離去。

快要解脫了，但心底那根微末的牽絆仍然不肯斷裂。

不該是這樣的，你不惜違逆天命的所求，就如此放棄了嗎？

一絲清明剛擠出一條裂縫，心口頃刻恢覆了刻骨的疼痛，一聲聲悲憫的嘆息像是響在腦海裏，喘息的瞬間都被壓得意識模糊。

耳邊又是一陣清脆鈴聲，血腥氣濃重到讓他想吐出來。

玄陰緩緩握住了長辭手中斬魂劍的劍柄，她毫不懷疑，長辭已經沒有什麽反抗的力量了，他陷入心底最深的泥沼裏，無法解脫。

“把它給我吧，”玄陰一手仍覆在長辭的心臟位置，一手打算將斬魂劍拿過來。

還是生不如死的心神掙紮，但那點微芒的希冀像是冒出頭來，再也不肯被壓下去，嘆息交雜著悠長的鈴鐺聲，還有那一聲聲惋惜的餘音，“還不悔悟嗎？”

一股油然而生的激烈思緒在那幾乎崩潰的苦求中似是破土而出的荊棘，霎時湧上心頭接著便成參天大樹。

憑什麽，他們憑什麽斷定你的對錯，憑那所謂的三界天條還是高高在上的虛偽？

你為何要向他們悔悟，為何不能隨了自己心性，他們逼著你悔悟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那點虛榮的救贖感，沒有人有資格讓你悔悟……

玄陰堪堪握住斬魂劍將要拿過來了，兩人手覆在一處，好似親密地交握一般。玄陰卻停頓了一會兒，她看著劍柄，又仰頭看長辭那緊蹙著眉心不得安寧的臉，眼神有了幾分憐惜。

她微微嘆了口氣，剛要用了力將斬魂劍從長辭手中徹底取過來。長辭卻突然睜開了眼睛，冰冷的眼神裏有了幾分陰沈，面上的突如其來的狠厲讓他像是換了個人。

玄陰還未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長辭甩開她的手緊接著一劍刺進了玄陰的胸膛。不過半個呼吸瞬間的事，玄陰甚至還沒覺得疼痛，她下意識地震驚擡起頭，眼睛看著長辭的眉心，口裏不可置信道：“怎麽可能……”

“滾。”長辭沒有半分猶豫地抽出沒入快到劍柄的斬魂劍，語氣森然。

疼痛一瞬間落了實處，黑色的血液流出來將玄陰稱得上優雅的衣衫染得看上去臟亂起來。她捂住傷口猛地退開丈遠，咳了聲，勉強站穩後恍然一瞬，又微笑起來：“意外所獲，你不是一直看不起魔嗎？或許不久你就可以與我一樣了。”

“癡人說夢。”

話音未落，玄陰臉色一變，只來得及躲過半個身子，手臂一側衣衫破爛，胳膊上傳來清晰的灼傷炙痛。

為霜剛從奚楚那裏收拾了一股子不算愉快的氣，回來一個小鬼差告訴她判官有事交代。不想剛到半路，眼前場景便映入了眼中。

“兩千年過去，還是一樣的沒腦子，”為霜停在長辭身前，仔細看了看玄陰，了然開口，“我該如何稱呼你？你此時又找不著回家的路了？”

“陰魂不散。”玄陰惡狠狠地看著為霜，深吸了幾口氣。

為霜心中有氣，冷笑了聲，“前些時候，說什麽交換魂魄的也是你？”說完並沒等玄陰回覆，手心提出便是一道去勢洶洶的火焰。

火焰還未到玄陰身前，紫衣白發的女魔早已消失了蹤影，只留下帶著笑意的聲音：“很快，你就不會如此囂張了，哈哈哈……”

“逃命本事倒是越發出色，”為霜甩了把袖子，才覺至此時長辭都一言未發。

為霜轉過身去，卻覺得長辭有些不一樣。他手中攥著斬魂劍，手上的骨節都清晰發白地顯露出來，眼睛沒有焦點，看的為霜心頭一凜，那絲毫不帶感情的陰沈是她從來未見過的。

“長辭？”為霜輕聲開口，小心地喚了一聲。

“發生什麽了？”為霜心有點沈，難道是自己來的晚了，他真的被那女魔取了魂魄嗎？

像是被什麽喚醒一樣，長辭驟然回神，接著斬魂劍當啷一聲墜了地。他怔怔地看著為霜，眼神浮現出痛苦來。

長辭皺了皺眉，伸手想要觸碰為霜：“這是我的幻覺嗎，還是你真的在此？”

心滯了下，為霜攢出笑來，握住了長辭的手：“我在這裏啊，不是幻覺，是真的我。”

那女魔到底做了什麽，為霜強壓下翻湧的怒火，彎腰撿起地上的斬魂劍，緩慢地吐了一口氣。她掩飾下情緒，笑嘻嘻道：“這麽離不開我，我以後去哪都帶著你，可好了？”

“我方才，”長辭看著為霜半晌，松了心神似得露出個疲憊地淡笑，“看見自己又回到……”說到此沒了下文。

越是諱莫如深，越是不敢觸碰，那點沈積的痛苦越是會紮根生長下去。

為霜沒立刻說話，只走了好久，側頭看長辭臉色平靜下來，剛想開口說話，又來個鬼差作揖道：“判官等兩位許久了。”

“知道了，”為霜把話咽了回去，揮了揮手。

崔判官的事務千篇一律，哪個地方的生魂不日將歸地府，要他們接引了去。

為霜自然沒把判官的交代放在心上，長辭之前的眼神在腦海裏徘徊不去，讓她有些不安。

“方才那女魔在時，你看見什麽了，”為霜一手掩在衣袖下，看著長辭取出一本書卷來，覺得自己還是要知曉清楚了才好。

長辭示意為霜看那卷書冊，隨口道：“以往的一些記憶。”

為霜將那本書壓在手肘下，支著臉道：“是幻境嗎？”

為霜有些不依不饒，長辭此時倒是心緒沒什麽波瀾，他擡眼沒躲避地看著為霜：“是那時候，在無間地獄的記憶。”

為霜磨了磨牙，早知道不該與那女魔廢什麽話，直接動手招呼才是。她舍不得再讓長辭受一點苦，那女魔竟然用那殘忍的幻境對付他。

“若是你忘了那段記憶，就好了。”為霜沈默片刻，吐出一句話來。

“是我一時沒有防備，才陷入幻境。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不必放在心上。”長辭停頓了片刻，垂了眼睫，口氣有些不確定：“我方才是不是有些異常？”

為霜楞了一瞬，點了點頭：“是有些異常，有點像……”她斟酌了下，一時沒想到合適的說法，縱然她沒怎麽見過長辭發怒的樣子，但那個眼神都讓她驚了驚。

“走火入魔嗎？”長辭皺了皺眉，“我不知道，是否是生了心魔。”

“心魔？”為霜結實地吃了一驚，“如何會生出心魔？”

長辭笑得有點發苦，隨即又淡了下去：“幻境裏師尊問我，是否悔悟。我從未悔過，有一個聲音說，……我本就不該向誰悔悟。幻境雖然皆是虛無，但是卻是以心構建，那個聲音，除了我自己心裏的想法，還能有誰。”

“一個想法而已，”為霜慢慢道，“確然沒有必要向誰悔悟，沒有誰有資格站在旁的立場上要你悔悟。若是因地獄之罰的不忿，更不可能是心魔了，否則你那時怎會安安分分就受了。每個人心底都會有一些讓自己害怕的聲音，這沒什麽的。”

“我知曉自己有錯，卻不是因為闖了誅仙臺，”長辭漫笑了聲，“更不是因為天條。想來那大逆不道的說法，倒是有些貼切。”

為霜偏頭瞧著長辭，他一向嚴整冷漠，從不逾矩，其實並不是刻板，都只是因為他自己心中有堅守的敬畏與原則而已。

“你對自己太嚴苛了，”為霜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沒有什麽心魔。不過兩千年前，我倒是見過自己的心魔。”

“你不想知道是什麽嗎？”為霜沖長辭挑了挑眉。

長辭見得為霜這副模樣，本來有些意外的心卻松下來：“是什麽？”

為霜瞇了瞇眼，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聲音壓低了幾分：“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長辭順著為霜的動作擡起臉，表情淡然眼角帶笑。

“唔，是一個叫做長辭的笨蛋。”為霜慢吞吞地撤回了手，隨後才想起正事來，“你猜我方才做什麽去了？”

好像並不需要長辭的回答，為霜眉眼彎彎地看著他，接著手放到桌上，攤開來。

一個小小的錦囊，正散著金色的微光，看上去帶了不容褻瀆的氣息。

長辭一眼便怔住了，他看著那錦囊，嘴唇緊閉著沒說什麽。

“是你的神格，你不會不認得了吧。”為霜趴在桌子邊，看著那淡金色的光芒不絕地散著。

“認得，”長辭盯著那個錦囊，卻沒有拿起它的意思，只問為霜，“從何處得到的？”

“說起來還要感謝秦廣王，上次我去寒冰獄的時候不小心迷路了，卻發現了你的神格，”為霜此時倒覺得秦廣王幫了她一個大忙，“可惜那時候沒本事幫你拿回來。如今，總算了了我一個心事。”

長辭嘴唇動了動，沒等他說出什麽來，為霜支著下巴真誠道：“我不接受感謝，只接受以身相許。”

“竟然沒有消散，我以為……”長辭又看了半晌，眼神覆雜。

“神格周遭有陣法和封印，”為霜心虛地沒提自己撞壞了陣法，“看來你那兄長也不是只做壞事。”

“他從未告訴過我，”長辭微微皺了皺眉。

“欺負你慣了，做件好事也見不得人一樣，”為霜撇了撇嘴，伸手托起那個錦囊，“你如今可以恢覆神格了，什麽妖魔鬼怪，上古神弓的，都沒法再趁火打劫了。”

長辭失笑一瞬，接下來的話卻讓為霜的歡喜落了下去：“若覆神格，要受天劫的。”

“我曾受過天罰，再落天劫，定然不會輕，”長辭說的輕淡。

為霜這才想起來，自己當初的神位來得太輕巧了些，她都忘了升神位是要受天劫的。天劫是天降的雷，好讓那些超脫凡生的神仙有所敬畏，告誡眾生在天道前不至於妄自尊大。

“天劫讓它落就是，”為霜靜了靜心，笑起來，“你也知曉，歷劫時不可牽連別的生靈。如今若是落了天劫，我定與你同受，到那時，你我的因果纏做了一處，豈不是正好。”

“我不想讓你因我……”長辭搖頭。

“哦，若是這天劫落得不長眼，你小命沒挨過去，叫我怎麽辦？”為霜絲毫沒聽進長辭的話，只慢悠悠地說著，又將那錦囊托在手心裏看長辭，“再者說，你上次連我一個禁制都掙不開，此時我若是打定主意替你受了那天劫，你好似也無法阻止我。”

一番話說得欠揍，長辭無奈。他接過錦囊，看著為霜散去了封印。

“其實你這番話，很合我心思，”長辭沒掩飾地對著為霜道，但話說的有點徒勞。

“再使激將法，”為霜心神淡定巋然不動，覺得自己從未如此聰明過，“現在不跟你計較，等天劫過了，再收拾你。”

淡金色的光芒散開來，接著仿佛找到歸宿一般湧入了長辭的身體，幾乎是一瞬間就沒地幹幹凈凈了。

為霜盯著長辭左看右看，有些疑惑：“怎麽無甚大區別？”

失散許久的厚重神息在體內流轉起來，長辭心神沒松，卻覺得這天劫反應太遲鈍了點。

“也有區別，”為霜扒著長辭的肩膀，湊上去自顧自道，“以後怕是不能為所欲為了。”

“天劫還未落，”長辭覺得奇怪，但這麽半刻，確實沒有任何電閃雷鳴的聲響與前兆。

為霜方才便布了結界，又等了大半天，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她想了想，又撤了結界，但依舊沒有動靜。

“想不通。不過也是件好事，說明它還是長眼的，不忍心再讓你受苦了。”為霜拍了拍手，暗自吐了口氣。

長辭思忖片刻，也沒再計較了。

“這是什麽？”為霜這才坐回桌旁，拿起那本書冊。

“正是我要與你說的，”長辭坐下來，將罄竹的書信放在了桌上，“是白華的魂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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