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浮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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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已經看了那個茶桌邊的鬼魂許久了，他盯著眼前的孟婆湯，直楞楞地伸著脖子，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要喝的意思。
“這位客人，你要是喝，就趕緊喝完去投胎，不喝就騰個地兒，我這客人多著呢。”孟婆語氣有些不悅，一邊倒茶一邊沖那個鬼魂看了眼。
“我……”秦異有些猶豫，他捧起眼前褐色茶湯的碗，看著茶碗裏倒映出自己的臉，顯得有幾分愁苦，“我也不知道。”
“那就騰地兒，想好了再過來。”孟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伸手將那碗孟婆湯抄了起來拿走了。
秦異看著孟婆的動作，卻松了口氣，他站起身，又清了清嗓子看著孟婆道：“我可能跟孟婆打聽個人？”
“打聽哪個？”許是因為他挪了地方，孟婆臉上又恢覆了那副和藹的神色。
“一個穿紅色衣服的姑娘，好像是與地府的黑白無常一起的。”秦異想了想，試探地對孟婆道。
“生魂，還是旁的什麽？”孟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黑白無常可是勾魂的。”
“不是鬼魂，是跟這彼岸花有些聯系的。”秦異結結巴巴地開了口，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
“你說的是這忘川的守護神？”孟婆自顧自忙碌著，半晌搭了一句。
秦異聽得這幾個字腦海裏又閃現那個紅色的身影，過了會兒，他又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孟婆能否告知我，她……忘川的守護神叫什麽名字？”
孟婆只轉頭招呼著客人，對秦異的話完全沒有聽見。秦異停頓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孟婆有回答他的意思，只好失落地離開了孟婆的茶攤。
“你想知道她的名字？”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秦異驚訝地轉過頭。
只見那人穿著白色的衣衫，一頭長發垂洩而下，笑意溫柔，正是他死前見到的白無常的模樣。秦異心裏本能地感覺白無常定然是知道的，他點了點頭，又道：“我曾見過她一面，有些眼熟，因此想問一問。”
白無常點了點頭：“她叫婉兮，我知曉你們的事。”
“我們的事？”秦異心跳快起來，“我沒有印象。”
“你去人間輪回一世，忘記了而已。前世時候你與她曾經有過些緣分，她因你很有些愁懷。”白無常面帶微笑地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
秦異聽聞此話，心中又是驚訝，卻又覺得有幾分恍然，難怪自己會見到婉兮覺得眼熟了。他看著地上開的紅艷的花朵，又擡頭：“不知道我與她可發生過什麽恩怨，她好似見得我……”
猶疑了一陣，沒說出口，婉兮見得他說的話總是有些奇怪，好像意有所指但又與他沒什麽關系。
“她是這忘川河畔的曼珠沙華所化之靈，隔一些時日，便會陷入沈睡，每次睡醒後便會將前事忘卻幾分。你們以往的事，她只記得一些片段，故此你會見得她偶有奇怪言語。”白無常蹲身拂過彼岸花，又轉頭對他道。
“那可有何方法，能想起來前事？”秦異停了好久，才大著膽子問出這句話，雖然這麽問，心裏卻沒抱什麽期望，但是白無常與他們這些鬼魂不同，也許能知道一些方法。
聽得這話，白無常先是嘆息似地笑了笑，接著站起了身，眼神和善地看著秦異：“你想叫她想起來從前那些事嗎？”
秦異搖了搖頭：“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要想起來。”
“只是你一個人知曉了，她卻不知曉，豈不是對婉兮很不公平嗎？況且，她一直這麽誤會你，就算你知曉了，又如何使她相信？”白無常好奇地看著秦異。
“我……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沒有做過什麽得罪她的事情，還是我想起來就好。再說，萬一婉兮不願意想起來呢。”秦異說出那個名字，覺得都口裏都有了分量，婉兮，果然是個很好聽的名字，也很襯她。
白無常未有表露，過了一會兒，才搖搖頭道：“你說的也有些道理，只不過我只能叫她想起來，卻無法讓你想起來。”
“為何？”秦異脫口而出。
白無常從寬大的衣袖裏拿出來一個青色的瓷瓶，拿給秦異看：“此藥只對仙靈有效，尋常生魂喝了便會灰飛煙滅再也沒有下世。”
秦異不自覺地接過了白無常遞過來的瓷瓶，他下意識想打開瓶塞，卻又被阻止了。秦異趕忙停下動作，又道：“她想必與無常使很是交好，為何你不親自送給她？”
白無常笑得有幾分狡黠：“畢竟是與你有關的記憶，由你來送豈不是更好？”
秦異覺得臉上有些發熱，但也禮貌性地露出笑，道了聲謝。
“你只告訴婉兮，這是為霜給她的，便可。”白無常似乎看穿了秦異的想法，直直開口道：“她與我甚是交好，你不必擔心。”
秦異自然只是道謝，又看著白無常遠去了。
長辭手裏拿著一張書信，邊走邊有些思量，又把那信收起來了。一個小鬼差方才又來說崔判官有差事交代，因此也沒仔細看那書信。
正想著待會兒見得為霜與她說書信的事，一擡頭卻不妨見為霜正笑吟吟地在白幡飄蕩的枯木邊立著，似乎是正在等他的樣子。
“怎麽在這裏？”長辭有些意外，但也沒太驚訝，只隨口問了聲。
“等你啊，”為霜笑嘻嘻地應了聲，說著又走上前來。
長辭看著為霜走到他身邊來，倒是難得地走路平端，開口道：“方才前去找你卻未尋到，或者，等判官交代完畢了我與你再說也不遲。”
“有什麽事情現在說也可以，何必要等他說完。”為霜搖搖頭。
“是罄竹的回應，怕是有些話長，回去與你細說。”長辭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斬魂劍，微微蹙了眉心。
為霜頓了會兒，點頭：“好吧。”
兩人走得不算快，為霜走得十分規矩，很有自覺地沒再扯著長辭，長辭側頭看為霜片刻，又輕笑了聲：“你今日倒是肯好好走路了。”
“總不能老是走路沒個樣子，”為霜眨眨眼睛，像是被提醒了一樣，隨即伸手挽住了長辭的胳膊，笑吟吟道，“你習慣我如此了？”
長辭卻沒立刻說話，只看了為霜一眼，又抽回了手臂，嘴角彎了彎：“今日不能給你任性了，前些時候的傷還沒好。”
為霜立時放了手，面上懊悔：“我竟然忘了，這麽久還沒好。”
“沒有大礙，”長辭安慰道，又想起什麽，“罄竹還送了壇酒過來，說是給你的，叫你消消氣。”
“送酒，”為霜只笑著，頓了會兒才道，“哪裏如此輕巧，一壇酒就能原諒他了。”
長辭定定地看著為霜，斂了下眼睫，又不動聲色地看她，“你曾喝過那種酒的，在一個宴會上，眼下若不想要，我再還給他就是。”
“不用……”為霜忙不疊道，“我說說而已，酒送來了便是心意。”又仰頭笑著看長辭，“只是你陪我一起喝才好。”
“我不飲酒，你喜歡那酒，也只好獨自喝了。”長辭眼神有些深遠，笑著搖頭。
為霜低頭笑了聲，又擡頭看眼前方，不經意轉過頭來，看著長辭手中的斬魂劍，皺了皺眉：“你既然胳膊上的傷還沒好，我幫你拿著這劍吧。”
長辭停下了腳步，也看著自己手上的斬魂劍，淡聲道：“你要它做什麽？”
“我幫你拿啊，你胳膊上的傷還沒好，我可是會心疼的。”為霜露出大大的笑意來，語氣嗔道。
長辭沒說話，臉色落下來，站定沒再走了。
“怎麽了？”為霜轉身看著長辭，有幾分驚訝。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麽？”長辭將劍提在手中，平靜地開口，“玄陰。”
眼前的為霜似是不解地看著他，隨即臉上暈開溫柔的笑意，越來越深。她雙手合在身前，聲音卻已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你還記得我，我倒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只是我卻不知道，你分明開始沒有辨認出來，甚至讓我接觸你，眼下又是這副無情模樣。”“為霜”說著話，黑發白衫的模樣漸漸緩緩消去，化成了紫衣白發的女子模樣。
長辭眼神冰冷，吝於回應地只吐出幾個字：“無聊把戲。”
玄陰慢笑了聲：“我倒是覺得好玩得很，可惜我沒註意過那白無常平日如何與你撒嬌的，不然說不定我們能接觸地更近一點。”
話音未落，一道劍光斜劈過，玄陰身形一閃，絲毫沒受影響地移到了一旁。她攥了攥手心，臉上依舊帶著笑：“我說過，不想傷害你，你自己把斬魂劍給我，魂魄我可以考慮給你留著。”
“既是報仇，動手就是。”長辭立在原地，恍若未聞。
玄陰似是自嘲地笑了聲，聲音又愈發柔和起來：“我早知道，你不會聽我說話。明知道與我抗爭不會落好，偏要逼得我動手。既然如此，我也不顧及什麽了。”
長辭握緊了斬魂劍，杜若身形卻剎那消失，緊接著周遭突地傳來一陣鈴聲。
清脆悠長的鈴聲入耳，心神晃了晃，長辭驚然擡眼，哪裏還是方才彼岸花盛放枯木白幡的場景。眼前一片漆黑，周遭偶然閃過不明的氣息與幽白的淡光，鼻子裏充斥著血腥氣，暗無天日。
長辭腦海轟鳴，接著眼睛瞳孔緊縮，氣息似乎都凝滯了。
“有些疼痛，雖然腦子裏忘記了，可身體卻還會記得的……”有帶著笑意的輕柔聲音響起，“熟悉麽？”
聲音悠悠地回響著在毫無聲息的環境裏分外詭異，長辭艱難地深吸一口氣，胸膛心口位置尖銳地疼痛，接著赫然發覺身體無法動彈地被鎖鏈束縛著。心口流出血來，浸濕黑色的衣衫緩緩地蔓延下去。
日覆一日的血腥氣充斥不去，心魂在幻境裏幾近崩潰。
不……，長辭緊緊地閉著眼睛，腦海裏的絕望讓他生不出一絲別的想法。
你要死了，別再掙紮了。
就這樣，閉上眼睛睡過去，就解脫了。
有聲音輕柔地在他耳邊說著，帶著誘哄與憐憫。
即使此刻捱過了，還有無數個同樣的日子等著你，你還在堅持什麽？睡過去，就解脫了。
一切仿佛回到了那個不見日夜的地獄裏，他生不如死地掙紮著，有聲音溫柔地提醒他，可以徹底解脫，不再痛苦。
驀然卻感受到清凈的氣息，長辭猛地睜開眼，失神茫然。
眼前地藏菩薩正慈悲憐憫地看著他，蓮花坐臺散發著金色的光芒。
“師尊……”他喃喃地開口，心口的疼痛仍在叫囂著。
菩薩嘆息一聲：“身陷苦境，過處可知？”
記憶裏似乎有過如此的一幕，他氣息微弱地應了聲：“知錯。”
“苦楚已知，悔悟未晚。”地藏菩薩眼中盡是悲憫，幾乎壓得長辭那點稀薄艱難的呼吸都要不能維持住。
見他不答，地藏菩薩又是一聲嘆息：“可悔悟了？”
疼痛越來越劇烈，額頭冷汗不住而下，長辭甚至懷疑自己已經失去氣息了。他咬牙開口，聲音低卻清晰：“不……悔。”
“違逆天命，犯下大錯，仍不肯悔悟，何至於苦求不休，舍了羈絆，安寧去吧。”眼前地藏菩薩的身影越來越模糊，那帶著慈悲的聲音卻不休地在在他腦海裏回響。
似乎是最後一點堅持都霎時沒了支撐，昏沈與黑暗侵入腦海，讓他眼皮沈重地擡不起來。
就這樣吧，閉上眼睛不要睜開，睡過去吧。
耳邊聲音又響起，心口的疼痛也緩緩消下去。
似乎一切痛苦都消失了，沒有了絕望，只有無邊無垠的靜謐。
長辭閉著眼睛，意識緩緩離他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基本開始走向結尾了，本來計劃二十萬字左右，不是很能控制住_(:зゝ∠)_
在生日前會完結的(^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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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騰地兒，想好了再過來。”孟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伸手將那碗孟婆湯抄了起來拿走了。
秦異看著孟婆的動作，卻松了口氣，他站起身，又清了清嗓子看著孟婆道：“我可能跟孟婆打聽個人？”
“打聽哪個？”許是因為他挪了地方，孟婆臉上又恢覆了那副和藹的神色。
“一個穿紅色衣服的姑娘，好像是與地府的黑白無常一起的。”秦異想了想，試探地對孟婆道。
“生魂，還是旁的什麽？”孟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黑白無常可是勾魂的。”
“不是鬼魂，是跟這彼岸花有些聯系的。”秦異結結巴巴地開了口，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
“你說的是這忘川的守護神？”孟婆自顧自忙碌著，半晌搭了一句。
秦異聽得這幾個字腦海裏又閃現那個紅色的身影，過了會兒，他又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孟婆能否告知我，她……忘川的守護神叫什麽名字？”
孟婆只轉頭招呼著客人，對秦異的話完全沒有聽見。秦異停頓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孟婆有回答他的意思，只好失落地離開了孟婆的茶攤。
“你想知道她的名字？”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秦異驚訝地轉過頭。
只見那人穿著白色的衣衫，一頭長發垂洩而下，笑意溫柔，正是他死前見到的白無常的模樣。秦異心裏本能地感覺白無常定然是知道的，他點了點頭，又道：“我曾見過她一面，有些眼熟，因此想問一問。”
白無常點了點頭：“她叫婉兮，我知曉你們的事。”
“我們的事？”秦異心跳快起來，“我沒有印象。”
“你去人間輪回一世，忘記了而已。前世時候你與她曾經有過些緣分，她因你很有些愁懷。”白無常面帶微笑地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
秦異聽聞此話，心中又是驚訝，卻又覺得有幾分恍然，難怪自己會見到婉兮覺得眼熟了。他看著地上開的紅艷的花朵，又擡頭：“不知道我與她可發生過什麽恩怨，她好似見得我……”
猶疑了一陣，沒說出口，婉兮見得他說的話總是有些奇怪，好像意有所指但又與他沒什麽關系。
“她是這忘川河畔的曼珠沙華所化之靈，隔一些時日，便會陷入沈睡，每次睡醒後便會將前事忘卻幾分。你們以往的事，她只記得一些片段，故此你會見得她偶有奇怪言語。”白無常蹲身拂過彼岸花，又轉頭對他道。
“那可有何方法，能想起來前事？”秦異停了好久，才大著膽子問出這句話，雖然這麽問，心裏卻沒抱什麽期望，但是白無常與他們這些鬼魂不同，也許能知道一些方法。
聽得這話，白無常先是嘆息似地笑了笑，接著站起了身，眼神和善地看著秦異：“你想叫她想起來從前那些事嗎？”
秦異搖了搖頭：“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要想起來。”
“只是你一個人知曉了，她卻不知曉，豈不是對婉兮很不公平嗎？況且，她一直這麽誤會你，就算你知曉了，又如何使她相信？”白無常好奇地看著秦異。
“我……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沒有做過什麽得罪她的事情，還是我想起來就好。再說，萬一婉兮不願意想起來呢。”秦異說出那個名字，覺得都口裏都有了分量，婉兮，果然是個很好聽的名字，也很襯她。
白無常未有表露，過了一會兒，才搖搖頭道：“你說的也有些道理，只不過我只能叫她想起來，卻無法讓你想起來。”
“為何？”秦異脫口而出。
白無常從寬大的衣袖裏拿出來一個青色的瓷瓶，拿給秦異看：“此藥只對仙靈有效，尋常生魂喝了便會灰飛煙滅再也沒有下世。”
秦異不自覺地接過了白無常遞過來的瓷瓶，他下意識想打開瓶塞，卻又被阻止了。秦異趕忙停下動作，又道：“她想必與無常使很是交好，為何你不親自送給她？”
白無常笑得有幾分狡黠：“畢竟是與你有關的記憶，由你來送豈不是更好？”
秦異覺得臉上有些發熱，但也禮貌性地露出笑，道了聲謝。
“你只告訴婉兮，這是為霜給她的，便可。”白無常似乎看穿了秦異的想法，直直開口道：“她與我甚是交好，你不必擔心。”
秦異自然只是道謝，又看著白無常遠去了。
長辭手裏拿著一張書信，邊走邊有些思量，又把那信收起來了。一個小鬼差方才又來說崔判官有差事交代，因此也沒仔細看那書信。
正想著待會兒見得為霜與她說書信的事，一擡頭卻不妨見為霜正笑吟吟地在白幡飄蕩的枯木邊立著，似乎是正在等他的樣子。
“怎麽在這裏？”長辭有些意外，但也沒太驚訝，只隨口問了聲。
“等你啊，”為霜笑嘻嘻地應了聲，說著又走上前來。
長辭看著為霜走到他身邊來，倒是難得地走路平端，開口道：“方才前去找你卻未尋到，或者，等判官交代完畢了我與你再說也不遲。”
“有什麽事情現在說也可以，何必要等他說完。”為霜搖搖頭。
“是罄竹的回應，怕是有些話長，回去與你細說。”長辭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斬魂劍，微微蹙了眉心。
為霜頓了會兒，點頭：“好吧。”
兩人走得不算快，為霜走得十分規矩，很有自覺地沒再扯著長辭，長辭側頭看為霜片刻，又輕笑了聲：“你今日倒是肯好好走路了。”
“總不能老是走路沒個樣子，”為霜眨眨眼睛，像是被提醒了一樣，隨即伸手挽住了長辭的胳膊，笑吟吟道，“你習慣我如此了？”
長辭卻沒立刻說話，只看了為霜一眼，又抽回了手臂，嘴角彎了彎：“今日不能給你任性了，前些時候的傷還沒好。”
為霜立時放了手，面上懊悔：“我竟然忘了，這麽久還沒好。”
“沒有大礙，”長辭安慰道，又想起什麽，“罄竹還送了壇酒過來，說是給你的，叫你消消氣。”
“送酒，”為霜只笑著，頓了會兒才道，“哪裏如此輕巧，一壇酒就能原諒他了。”
長辭定定地看著為霜，斂了下眼睫，又不動聲色地看她，“你曾喝過那種酒的，在一個宴會上，眼下若不想要，我再還給他就是。”
“不用……”為霜忙不疊道，“我說說而已，酒送來了便是心意。”又仰頭笑著看長辭，“只是你陪我一起喝才好。”
“我不飲酒，你喜歡那酒，也只好獨自喝了。”長辭眼神有些深遠，笑著搖頭。
為霜低頭笑了聲，又擡頭看眼前方，不經意轉過頭來，看著長辭手中的斬魂劍，皺了皺眉：“你既然胳膊上的傷還沒好，我幫你拿著這劍吧。”
長辭停下了腳步，也看著自己手上的斬魂劍，淡聲道：“你要它做什麽？”
“我幫你拿啊，你胳膊上的傷還沒好，我可是會心疼的。”為霜露出大大的笑意來，語氣嗔道。
長辭沒說話，臉色落下來，站定沒再走了。
“怎麽了？”為霜轉身看著長辭，有幾分驚訝。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麽？”長辭將劍提在手中，平靜地開口，“玄陰。”
眼前的為霜似是不解地看著他，隨即臉上暈開溫柔的笑意，越來越深。她雙手合在身前，聲音卻已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你還記得我，我倒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只是我卻不知道，你分明開始沒有辨認出來，甚至讓我接觸你，眼下又是這副無情模樣。”“為霜”說著話，黑發白衫的模樣漸漸緩緩消去，化成了紫衣白發的女子模樣。
長辭眼神冰冷，吝於回應地只吐出幾個字：“無聊把戲。”
玄陰慢笑了聲：“我倒是覺得好玩得很，可惜我沒註意過那白無常平日如何與你撒嬌的，不然說不定我們能接觸地更近一點。”
話音未落，一道劍光斜劈過，玄陰身形一閃，絲毫沒受影響地移到了一旁。她攥了攥手心，臉上依舊帶著笑：“我說過，不想傷害你，你自己把斬魂劍給我，魂魄我可以考慮給你留著。”
“既是報仇，動手就是。”長辭立在原地，恍若未聞。
玄陰似是自嘲地笑了聲，聲音又愈發柔和起來：“我早知道，你不會聽我說話。明知道與我抗爭不會落好，偏要逼得我動手。既然如此，我也不顧及什麽了。”
長辭握緊了斬魂劍，杜若身形卻剎那消失，緊接著周遭突地傳來一陣鈴聲。
清脆悠長的鈴聲入耳，心神晃了晃，長辭驚然擡眼，哪裏還是方才彼岸花盛放枯木白幡的場景。眼前一片漆黑，周遭偶然閃過不明的氣息與幽白的淡光，鼻子裏充斥著血腥氣，暗無天日。
長辭腦海轟鳴，接著眼睛瞳孔緊縮，氣息似乎都凝滯了。
“有些疼痛，雖然腦子裏忘記了，可身體卻還會記得的……”有帶著笑意的輕柔聲音響起，“熟悉麽？”
聲音悠悠地回響著在毫無聲息的環境裏分外詭異，長辭艱難地深吸一口氣，胸膛心口位置尖銳地疼痛，接著赫然發覺身體無法動彈地被鎖鏈束縛著。心口流出血來，浸濕黑色的衣衫緩緩地蔓延下去。
日覆一日的血腥氣充斥不去，心魂在幻境裏幾近崩潰。
不……，長辭緊緊地閉著眼睛，腦海裏的絕望讓他生不出一絲別的想法。
你要死了，別再掙紮了。
就這樣，閉上眼睛睡過去，就解脫了。
有聲音輕柔地在他耳邊說著，帶著誘哄與憐憫。
即使此刻捱過了，還有無數個同樣的日子等著你，你還在堅持什麽？睡過去，就解脫了。
一切仿佛回到了那個不見日夜的地獄裏，他生不如死地掙紮著，有聲音溫柔地提醒他，可以徹底解脫，不再痛苦。
驀然卻感受到清凈的氣息，長辭猛地睜開眼，失神茫然。
眼前地藏菩薩正慈悲憐憫地看著他，蓮花坐臺散發著金色的光芒。
“師尊……”他喃喃地開口，心口的疼痛仍在叫囂著。
菩薩嘆息一聲：“身陷苦境，過處可知？”
記憶裏似乎有過如此的一幕，他氣息微弱地應了聲：“知錯。”
“苦楚已知，悔悟未晚。”地藏菩薩眼中盡是悲憫，幾乎壓得長辭那點稀薄艱難的呼吸都要不能維持住。
見他不答，地藏菩薩又是一聲嘆息：“可悔悟了？”
疼痛越來越劇烈，額頭冷汗不住而下，長辭甚至懷疑自己已經失去氣息了。他咬牙開口，聲音低卻清晰：“不……悔。”
“違逆天命，犯下大錯，仍不肯悔悟，何至於苦求不休，舍了羈絆，安寧去吧。”眼前地藏菩薩的身影越來越模糊，那帶著慈悲的聲音卻不休地在在他腦海裏回響。
似乎是最後一點堅持都霎時沒了支撐，昏沈與黑暗侵入腦海，讓他眼皮沈重地擡不起來。
就這樣吧，閉上眼睛不要睜開，睡過去吧。
耳邊聲音又響起，心口的疼痛也緩緩消下去。
似乎一切痛苦都消失了，沒有了絕望，只有無邊無垠的靜謐。
長辭閉著眼睛，意識緩緩離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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