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沒有死，還活蹦亂跳地又出現了，崔判官看見為霜時，不是不吃驚的。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為霜，一時忘了再交代勾魂的事。

“沒有事情？那我們走了啊，”為霜對著只顧吃驚的崔判官，迫不及待道。

“咳，怎會，本判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你那時不是被那水應靈君打……了嗎？”崔判官又註意到為霜眉心的印記，目光寫滿了疑問。

“賤命大，詐屍了。”為霜也沒糾正崔判官，一本正經道，突又想起來，“那靈君跟他相好的後來如何了？我記得他那相好那時候被雷劈了。”

判官似乎是真的想了想：“江碧透本是有下一世的，但魂魄久未歸地府。那生死薄上下世也無了記錄，想來是生魂消散了。”

為霜聽到這個回答，不知該作何感想。雖然那靈君間接讓她死了一遭，與江碧透倒是沒有什麽幹系。

崔判官仔細翻了翻生死薄，剛要例行公事地交代幾句，就聽得為霜恍然道：“勾魂鐮不見了，我以何去勾魂？”

兵器沒了，確然是一個大問題，崔判官在為霜與長辭離開判官堂許久後，才想起來，自己前些時候不得不去勾魂的時候也是沒有勾魂鐮的。但他明白地有些晚，為霜早已溜得不見蹤影了。

“那靈君腦子也是蠢，他何必要留下江碧透的魂魄在人間，等那江碧透輪回轉世了，再去尋她就是。”為霜覺得自己想的有理，彼時正拿了涉江出來，比劃著要把它修好。

長辭眼神專註地落在為霜手中的琴上，口裏漫不經心地應著為霜：“若是尋去下世，與此時有何不同，況且下世變節難料。”

“那沒有法子了。除非，江碧透變成神仙，或者那靈君變成凡人，”為霜撇了撇嘴，手上拂過那根斷了的琴弦，頃刻便又完好如初了。

長辭沒說話，低頭看著那張琴突兀地笑了聲，引得為霜擡頭看他：“修好了，莫要嫌棄。”

“只是想起你那時候拿著它的情景，”長辭手輕緩地撥動了那根剛接好的琴弦，臉上露出些玩味來。

為霜楞了一楞，磨了磨牙：“不許想。你還欠我一首曲子，現在逃不過去了。”

“我那時候，其實沒有聽懂。不如你此時再奏一遍，如何？”長辭看著為霜，聽起來有幾分認真。

為霜盯著那透亮柔韌的琴弦，琢磨了一會兒，還是把神思引了進去，她眉目彎彎地拍了拍手，隨口道：“好。不過你那時候告訴我你聽懂了，是怎麽一回事？”

“這曲子，不止我一個聽過？”長辭沒回答，語氣帶了笑反問，一手支著額頭看為霜撫上了琴弦。

氣氛有點不對，為霜清晰地從那細微的笑意裏察覺到了什麽。她清了清嗓子，又移開準備撥弦的手，湊近抱住長辭的手臂眼神真誠道：“沒有，只為你一個人做的，也沒有其他人聽過。我那時說了什麽嗎，那肯定是被你氣的。”

長辭只淡笑看著她。

“其實它不叫平生歡。只不過你氣我，我才故意那麽說，”為霜這才回去，坐直了身子，低頭認真的模樣有了幾分優雅端莊，裊裊泣泣的絲竹之音傾瀉而出，幽折徘徊，如怨如慕。這麽彈著，過了好半響，為霜懇切道：“那時候做的急，忘記取名字了。”

長辭起身，到為霜身後覆上了她的手，清淡的嗓音和著淙淙的琴音，聽得為霜有幾分恍惚：“叫在水一方吧。”

從業火旁經過時，為霜恍然知曉她為何會覺得親切了。她立在一旁，緩緩張開手，果見火焰漲了幾分，且勢頭有向她來的趨勢。跟火離不了關系了，不是離火就是業火的，為霜唏噓了一陣，又為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提前打了個冷戰。

她要去的不是別的地方，正是寒冰獄。

長辭的神格在那裏，她此時終於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幫他取回來了。

站在寒冰獄門口猶豫的時候，門口一個鬼差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還帶著些狐疑。

“我沒見過世面，想進去開開眼，”為霜面不改色地對著這鬼差道。

鬼差聽了這話，卻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十分善良地小聲道：“小的知曉了，大夥都不容易。平日還是得小心點別得罪了那位閻王。”

這鬼差似乎以為她這是又搞砸了事情，為霜吸了吸鼻子，道：“你說得對。所以此時我快些進去，爭取早日出來。”

巨大的冰塊如琉璃，細細的雪緩緩飛著，為霜記得清晰，沒有猶疑地朝著最裏面走了進去。

好在這越往深處越冷，並沒有鬼魂想不開會輕易進來，那高大的冰塊還是歪歪斜斜的樣子，好像一不小心就會砸下來。

為霜並不想再像上次那樣鬧出動靜來，那次是無心所為，此時最好別發出半點聲響。她繞著那冰塊轉了一圈，既不能用推的，也不能強砸。為霜手心裏攥出光來，順著冰塊上的一道自然的紋理劈了過去。只有細微的一點摩擦聲響，那本來就懸著的冰塊斷層順著被劈開的冰面緩緩滑了下來，為霜趕忙使出靈力托住那冰塊，沒讓它直接砸到地上。

這麽折騰了好一會兒，倒折騰出汗來，為霜擦了擦鼻子，突然想起來，其實可以用火的。不會發出聲響，還能讓冰層化開。只顧著著急小心，倒是把這一層給忘了。

業火果然方便許多，為霜跳下去，輕巧地單膝落地，然後站了起來。

那股莫名的吸引力還在，就好像一種本能的召喚，讓來人心裏生出些向往與追尋。為霜靜了靜心神，苦笑了聲，心想，幸好來的是我，若是別人呢，也不怕誰把你拿走了去。

淡金色的光芒緩忽地飄過來，為霜幾步到了那陣法的中心，卻吃了一驚，被封著的神格上沒了那層透明的冰，只有刻著蓮花與咒文的鎖鏈還纏在神格形體上。她幾乎立時想起來，那時候自己的靈力反出去，擊碎了周遭一塊冰，怕是把這陣法給破壞了。

若是來的再晚一些，為霜一陣後怕，那封禁的鎖鏈再壞了，長辭的神格豈不是要消散了。差點驚出冷汗，她深吸了口氣，沒有再耽誤，取出一個錦囊來，伸手虛虛地碰著那鎖鏈，強大的靈力散出去把周遭隔絕開來。接著就看見神格的形體漸漸化為細碎的光點，閃耀著聚攏在一處落入了錦囊中。

錦囊有聚靈之效，落入其中的神格卻依舊細細碎碎地散著光，為霜不放心地加持了封印，又想了想，把它握在手裏，這才離開了。

出到寒冰獄門口時，方才那小鬼差倒是不在了。為霜手心松松地握著那個錦囊，不敢用力，卻又怕它落出去，要不是它散著光，為霜毫不懷疑她會把這聚靈囊塞進胸口去。

為霜步子走得輕快，轉過寒冰獄與業火海，自顧自想著回去後長辭的反應。他即便是很高興也不會過分地表露出來，不過眼睛裏肯定會漫開笑意，能讓人心甘情願地溺死在裏面。

這麽專心地想象著，為霜嘴角翹起來，卻不妨沒留神看路，一頭撞到了一個身影上。

“對不住，我一時沒註意……”為霜忙不疊地脫口道歉，也沒放在心上。她順便擡起頭來，接著頓時身體僵硬了一瞬，嘴角的笑容緩緩落了下去。

眼前的人說不上陌生，白衣溫潤清雅，面上帶著微笑看著她，眼裏卻深遠看不清，正是天族的太子奚楚。前不久還在她夢裏出現，鬧了場荒唐的婚約。

為霜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卻又站定了。

一時都沒有開口，為霜不知奚楚是否認出她來，但自己死過一遭，樣子都與原來不一樣了，想到上次在人間法場見得時，奚楚很明顯地沒有認出她來。為霜心裏松了松神，若無其事地準備邁步就走。

“原來地府的勾魂使，也叫為霜。”

一步沒邁出去，奚楚的聲音便響起了。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普通兩個字而已，重名也是常事。”為霜沒躲閃地看著奚楚，口裏虛與委蛇。

奚楚笑意不減，眼神落在了為霜眉心：“離火神女的神印，也是巧合嗎？”

“尋常女子都愛描個花鈿，這不稀奇的。我是個地府裏長出來的鬼，哪有什麽神印。”為霜也知道奚楚定然已經看出來了，但是沒說破，她就只做不知道。她沒什麽心虛的，盡管有那麽一出，但被算計的是她，摸不準奚楚此時的想法，唯有不變應萬變。

“離火宮裏的瓊花，開得很好。你走的時候，謝過一回，不過又覆生了。”奚楚沒在意為霜的話，眼神悠遠，似是懷念。

為霜突然就懶得再裝下去了，她笑了笑：“離火神女其罪當誅，離火宮竟然還沒毀去，叫天庭的神仙看了怎麽想。瓊花是給清宵栽的，賞花的人都不在了，開得好是膈應誰？”

奚楚收了笑，臉色依舊輕和：“其罪當誅，卻沒死去，見了我至少也不該是這副反應罷。”

“你盡可再拿個罪名來誅我一次，不過眼下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無常，於太子殿下不會有何真切的利益，”為霜神情平靜，口氣認真道，“殺一個無常使重不了三界法度。”

奚楚面上的輕和落了下去，片刻又帶上了緩笑，目光落在了為霜右手上，似有所指道：“先闖誅仙臺，後又救三界罪神，若覆了神格，又是欺瞞的罪狀。你說，重不重得了三界法度呢？”

心跳漏了半拍，為霜側頭低眼看著自己右手攥著的散發著金色淡光的錦囊，心裏一時湧上氣懣，為什麽你不肯黯淡一點呢。

她亡羊補牢地將右手背到了身後，擡頭緊盯著奚楚：“你別碰他。”

“我們都清楚兩千年前怎麽回事，我自己愚蠢，我認了。可他有什麽錯？”為霜冷靜地看著奚楚，一字一句道，“差點毀了他，還不夠嗎？”

“若我說不夠呢，”奚楚不動聲色地看著為霜。

靜默好一陣，為霜帶著疲憊緩緩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也只能護著他，護不住了，陪他一起就是。只是我卻不知道，這樣做於你有何益處？”

“無甚益處，不過讓我知曉，原來你是如此想我的，”奚楚嘆息了聲，遺憾與惋惜地搖了搖頭。

為霜覆雜地看著奚楚，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都要人想一想來分辨，方才竟是在試探她，真是無聊極了。心松了松，為霜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她看了周遭，才發覺原來是在輪回井旁。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為霜開口。

“難得你沒有怨恨。有句話還想教你知曉，清宵上神是清宵上神，我是我，”奚楚點了點頭，又恢覆了那副溫雅的笑意面容，“不過，以後你大概也不會糊塗了。”

為霜只字未語，頓了頓，從奚楚身旁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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