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償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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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有意為了讓她知道一般,為霜剛觸手到書頁上,沒來得及翻動,那書卷便嘩啦啦地自己翻過幾頁,停了下來。

書上面確然字字勾畫,沒有一點感情的墨色字跡襯著淡白的紙張映進為霜的眼裏,在她腦海裏好似有應聲的畫面清晰而現。

她看見鬼火森藍的白骨燈柱和高長的臺階,正是此時眼前冥界大殿的情形。

長辭同冥帝站在殿中,他面上沒有做勾魂使時候不經意的沈隱,只有純粹的漠然,肆意毫無阻攔的,好像九重天塌下來也事不關己。為霜只那麽看了一眼,心裏就酸了一塊,那是她夢裏看見的長辭,沒有半分差別。

冥帝帶著淡笑,擡手將一封看上去封得嚴密的信遞給了長辭:“天界一個仙家送來的。”

信似乎極為隱秘,緊緊地密封著,還帶了些仙術的痕跡。

長辭有些驚訝地接過信,眼神微微動了動。他應了聲,剛要轉身離開,冥帝卻叫住了他:“有什麽還不能在這裏看嗎,難道還怕我看去了不成?”

“不,我……”長辭回頭,面上沒有波瀾。

“那就快些看完吧,我還有些事情要同你說。”冥帝將一手負在身後,一手隨手把玩著腰間掛著的玉玦流蘇,暖黃的玉佩繩結精致繁覆,同長辭身上的一模一樣。

長辭頓了頓,拆開了信,不過是一頁紙,寥寥幾行字。看完卻臉色立變,他攥著那張薄薄的信紙,轉身便走。

“去哪裏,”冥帝的語氣已經有了一些冷意。

長辭聞聲站住了身形,他吸了口氣,沒有回頭。

“別告訴我你想去救那離火神女,”冥帝緊接著道,眼神暗沈了下去。

長辭只攥緊了那張信紙,沒有開口。

冥帝眼梢垂了垂,語氣帶著提醒,“擅闖誅仙臺,輕則受天譴,重則與那離火神女同罪,到那時誰也救不了你。”

離火神女什麽罪,為霜再清楚不過,上了誅仙臺,自然只有一個灰飛煙滅的下場。她拿著書卷的手有些顫抖,又咬了咬牙鎮定下來。

“我知道。”長辭聲音毫無起伏,面上依舊沒有表情。

冥帝眼眸暗沈下去,他松開手上的玉佩,緩緩走到了長辭身邊。

長辭轉過身來面對著冥帝,退了退,神情沒有一點改變。

冥帝看了長辭良久,接著垂眼擡手解下了佩著的玉玦:“我附了半枚心魂在此上,你若是去,便帶上吧。”

長辭神情松動了幾分,他眉毛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緊盯著冥帝,卻沒有接那玉玦:“王兄,你……”

“我說讓你帶上,你帶上就是。”冥帝見長辭沒有接,只松開手,眼睛瞇著地看著那玉玦浮在空中,接著緩緩地飄到了長辭身前。

長辭眼裏卻現出一絲決絕來。他搖了搖頭,轉過了身去:“此事與王兄無關,怎可……”

話音到一半生生地頓住,長辭氣息停滯,瞳孔散開一瞬,身體僵住了。

他毫無防備,甚至臉上還有些微的不可置信與痛色。

冥帝手裏握著一柄煞氣四溢的劍,森寒劍刃正直直地釘在長辭後腰的命門上,純黑的霧氣繚繞著不絕地從傷口鉆進去。

長辭眼神有些空洞虛浮,他眼睛閉著喘息了下,隨後身體不聽使喚地跌了下去。

“拿下!”冥帝聲音森冷地喝了聲,隨即幾個鬼使憑空出現一般,毫不費力地扣住了長辭的手臂,將他牢牢地制住了。

長辭跪在地上,鬼使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壓制著他的肩膀,他死死地看著冥帝,卻沒有辦法掙開。

冥帝臉色冷厲,結出的靈印打進了長辭身體。閃著血色光芒的十八道鎖魂咒,一道一道落入神魂,隨後長辭的手腕上也顯出咒印來。

冥帝甩手將散發著煞氣與血腥氣的劍扔到了一旁。他沒再看長辭一眼,只轉身邁上了高階:“送殿下回召旻殿。若是殿下出了門或者誰進去了,自己到十八層地獄裏去不用再出來了。”

一頁至此,為霜手抖了下,沒讓書冊掉下去。

她轉身看著冥帝,合上了書卷,沒說話。

“如此快就看完了?”冥帝譏誚地看著為霜。

“你是他兄長,就不怕一劍下去他沒命了嗎?”為霜咬著牙,長劍抽出時帶出的血似乎還在她眼前晃動,讓她心緒嘈雜。

“看的真是慢,”冥帝笑了一聲,緩慢道,“我不會要他性命,頂多重傷而已。比起讓他去闖誅仙臺,這點傷算得了什麽。”

為霜好一會兒才讓自己平靜下來。她不得不承認冥帝說的是實話,傷得怎麽嚴重,也會有好的那一天。但灰飛煙滅,就再也回不來了。

“可他後來……你不是將他關起來了嗎?”為霜攥著書冊,同樣沒帶好臉色地看著冥帝。

“我是將他關起來了,鎖魂咒鎖了神魂,又受了重傷,他自然不可能逃出去。”冥帝踱了幾步,笑意帶著嘲諷,不知道是在嘲諷為霜還是在嘲諷自己,“你怎麽不往後翻翻,看他如何跪在地上求我,不要給他喝孟婆湯。”

“便是前些日子我將他骨節打斷,他都撐著一口氣要跟我作對。那時為了不喝下孟婆湯,千年罕見地低下聲氣求我。”冥帝眼裏有了寒光,冷冷地看著為霜。

罄竹咳了聲,只覺得冥帝說漏了什麽。

為霜絲毫沒退讓地也冷冷看著冥帝,甚至擡手拿過了一旁浮著的斬魂劍:“打斷骨節的事,以後再計較。你覺得很驕傲嗎,讓長辭跪下求你。”

冥帝冷笑了聲:“我有何驕傲的。他如此做,可都是為了你。”

“即便是沒有我。若是你,平白無故地被逼著喝孟婆湯忘了記憶,你難道會喝?”為霜不客氣道,“再者,要不是你鎖了他的神魂,他怎麽會被你逼到那般境地。”

氣氛箭拔弩張,幾乎再多幾個字,緊繃的弦便斷開了。

罄竹恍若無感地開了口:“為霜姑娘不想想,殿下喝了孟婆湯,為何還是沒忘了你嗎?”

滿腔的火驟然洩了。

冥帝做的沒什麽錯,為霜恨得慌,卻又無法否認,確然沒有比忘了她更一了百了的法子了。即便長辭真的求了冥帝,也不會有何改變,冥帝還是會給他灌下去孟婆湯,她此時能清楚地知曉這一點,卻不想翻開那書頁去看看那時候長辭跪下來的時候,臉上是什麽神情。

“為何?”為霜咽了咽喉嚨,吐了口氣。

罄竹卻仿佛突然有了興致,他不緊不慢地轉了圈筆,若有所思道:“據一個魔界自稱是左使的女人說,她那時候想同殿下做個交易,被殿下拒絕了。那魔女因此生恨,便胸大無腦地拿來能恢覆記憶的東西給殿下喝下了。你說,是不是有趣得很?”

為霜聽得不知該作何感想,她將信將疑地看著罄竹:“你從何處聽到的?”

“那魔女親口說的,”罄竹點點頭,笑瞇瞇道,“那時候你被勾魂鐮砸死了,她想讓殿下把魂魄給她,條件是救活你。還說……”

“說什麽?”為霜眼皮跳了跳,直覺荒唐,但這事騙她卻無甚意義。

罄竹慢悠悠開了口:“說,要是殿下能聽話自己過去,就下手輕點。似乎還說要將殿下的魂魄做成傀儡。”

自己半死了一回,倒好像天都翻過來了。什麽魔界的左使,什麽傀儡魂魄,交換條件,為霜深吸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我不知曉這些事情。你們別告訴我,此時我這條命是他用魂魄換回來的。”

“那魔女當然沒有得逞。說起來,你還得稱我一聲救命恩人。”冥帝氣似乎莫名其妙地也消了些,只不過語氣依舊不善。“他拿業火補了你的殘魂,但修補殘魂豈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上古離火與幽冥業火本源不同,即便是氣息仿似,也少不了磨合。那時他帶著一身重傷去闖了誅仙臺,回來不停歇地為你修補魂魄,卻壓制不下業火的戾氣。禍已經闖了,再說什麽也無益,我只好出手用了封印才壓下業火的戾氣。誰知你如此沒用,竟然還能被自己的兵器打死。”

為霜默然不語,其中這些她更是不知,片刻前她還能理直氣壯地指責冥帝,此時理所當然地氣焰弱了些。怨不得白無常修為那麽低弱,被勾魂鐮砸死,她又有什麽辦法。

雖然底氣弱了幾分,為霜也沒露怯:“你救我,也不過是另有目的罷了。那時候你說你去找尋自己的弟弟,我早該想到的,為何偏偏支開我留下了長辭。”

“不得不承認,他自願被我帶回來確然有幾分救你的因素,”冥帝挑了挑眉,“你不是想知道他怎麽到今天這個境地的嗎,接著往後看。”

為霜頓了會兒,還沒翻開冊子,就見罄竹走了過來,笑瞇瞇道:“為霜姑娘這個看法,不知要看到何年何月。我幫你找找,你直接看那時,殿下救了你落得什麽下場。”

心裏有些本能地抗拒與慌亂,為霜直直地看著罄竹隨手翻過幾頁,一動不動。那麽一會兒,寒冰獄裏禁錮的神格便撞入了腦海,為霜手心一下子沁出冷汗來,有什麽錯能奪去一個神的神格,已經不用再去想下去,救了她除去神格的懲罰都算是輕的了。

書頁輕輕顫動著,為霜屏住呼吸片刻,才把目光落到了實處。淡白色的紙張卻自己翻了過去,為霜咬咬牙又將它翻回來,咽了咽喉嚨,看了下去。

罄竹翻得確然是直接的不能再直接的下場。才一眼,為霜差點把手裏的書卷掉下去。

九重天的天族太子立在冥界大殿裏,眼眸深冷,語氣不怒自威:“擅闖誅仙臺,救下其罪當誅的離火神女,二殿下可知自己犯了天條?”

白衣矚目,為霜只覺得恍惚前事舊創,在心底塵封的深處微微動了動,再沒有其他感受了。

但長辭如何回答,其實都已經不重要。若是回答知道,便是明知故犯,若是回答不知,便是罔顧天條。怎麽說都憑一張嘴,為霜心不見底地落下去,奚楚分明沒打算給長辭生路。

大殿中的鬼火幾乎連一個忽閃都沒打過,就那麽燃了幾千年。長辭的臉色有點心不在焉,他跪在大殿中央,沒有什麽感情地說了聲:“知道。”

奚楚卻沒立即說出什麽來,只緩步下了臺階,慢慢地走到了長辭身旁。他定定地看著長辭:“如此說來,二殿下知曉是犯天條的大罪,也要去救她?”

長辭這次沒有回應。

“情真意切,倒讓我有些感懷。說起來若是沒有那一場戰事,離火神女三月後還將嫁入天族。”奚楚說的溫和,似乎是真的在懷念他那沒過門就死了的未婚妻。但在這審罪的時候說這些,就有了微妙的意味。

“只不過規矩不可越,二殿下既然知道會犯下天條,想必也做好受罰的準備了。”奚楚轉身邁上了高高的臺階,擡頭對冥帝道,“既是在冥界,如何處置就交給冥帝來說。那誅仙臺上的離火神女罪無可恕,二殿下明知故犯,擅闖誅仙臺藐視天條威嚴。如此大逆不道,還望冥帝能秉公,以重三界法度。”

魂紀確然不是普通的書籍,字字入眼皆成畫面。自己的名號當真虛無縹緲成夢一般了,竟成了長辭所有罪名的由頭。

這麽大半頁不過數行,為霜看得緩慢,心裏酸沈寒涼,結局可想而知就在眼前,卻讓她生了幾分膽怯。但那時候長辭都沒逃避,她只不過是看客而已,更沒有懦弱的資格。

“孤自會給三界一個交代,”冥帝看著殿中不語的長辭,心裏是何想法不得而知,接下來的話絲毫沒留情,“逐出冥界王族籍,打入無間地獄處剜心之刑一千年。”

嘴唇開合兩句話,為霜耳朵嗡了一聲,接著“啪”地手中書卷落了地。腦子仿佛遲鈍了,一千年的剜心之刑,只成了幾個空白的字眼,沒了具象。

為霜下意識地去撿,手抖得厲害,撿了好幾次才撿起來。好不容易撿了起來,又拿在手裏,不知該做些什麽,說些什麽。

“怎麽不往後看了,好戲都在後頭這句話可不是平白說的。”冥帝的話在為霜耳朵裏似乎也沒了具體的意思,只成了沒有意義的聲響。

“後面有什麽,”為霜嗓子嘶啞,神情怔忪。

冥帝輕笑了聲:“後面,有他在地獄裏過的一千年。你不去看看,他怎麽熬過這一千年的嗎?”

“我看你還是別把她逼瘋了。”罄竹嘆息地搖了搖頭。

為霜手一直在抖,眼睜睜地看著半卷冊子又墜了地。她蹲身去撿,怎麽都沒撿起來。

“不休不止的剜心之刑,其實也不算什麽。但無間地獄裏有心魘,能讓其中的生魂陷入夢境,所見皆為心底所憂所懼所歷至苦,日夜驚懼不得安寧,不然你以為,無間地獄為何能作至苦之地。”

“別說了,”為霜泣不成聲,有心想叫冥帝住口,卻連張嘴的力氣都沒了。

冥帝臉上笑得深切:“無間地獄沒開過幾次門,最近一次,便是兩千年前,我親手將長辭送了進去。後來,我去看了他一次,他問我,為什麽不殺了他。”

“可惜你沒看到,他對我說這話的模樣。我自認算不得什麽好兄長,這話說完,也只挨了我一耳光。你覺得我無情,可由頭都是因為你罷了。”

“你……”為霜哽得說不出話,只狠力地握著斬魂劍撐在地上才站穩。

“是我下的令,但若我不這樣做,你那位未婚夫可沒打算放過他。你這半條命還是我救的,怨我給了他這懲罰,你說你有沒有資格?”冥帝的話像是刺入心裏的箭,為霜無處可躲,心裏濃沈的恨與疼,也只能恨了自己。

恨自己為何要應了婚事,恨自己為什麽沒死去,恨自己為什麽試探長辭的心意卻沒有直白地說出來。但是都已經沒有用了,她這悔悟來得太晚了些,代價卻是長辭在無間地獄裏生不如死的一千年。

“原來也就這麽點承受能力,連看都不敢去看,就把自己嚇成鼠膽了。”冥帝聲音閑閑,轉頭對罄竹道,“你太擡舉她了,我看她此時***了倒差不多。現在我倒是不稀奇一個後古的上神,為何能讓自己落到要上誅仙臺的下場。”

“你不該救我的。”為霜好一會兒,才讓自己心神穩下來,她深吸了好幾口氣,讓眼裏的淚收了回去。

冥帝毫不避諱:“我是不想救你,我原本以為一千年過去,他自然也該放下了。可你以為無間地獄是什麽地方。只要有心念情感,沒有人能逃過魘境,何況還是日夜不休千年之久。”

“長辭被我取了神格,又為你耗了一半修為,你當他是不死不滅的怪物嗎?我封了他的五感,也無法阻止他的魂魄衰弱下去。魂魄越弱,魘境威力便越大,循環不休。我自然不能看著他死在裏面,不得已才救了你。”

眼淚出乎意料地都幹了,甚至眼睛幹的有點澀疼,為霜靜默良久,她低頭看著斬魂劍,輕輕地撫過去劍身,又擡頭道:“他在哪裏,讓我見他。”

罄竹摸了摸下巴,似是遺憾地嘆息了聲:“看來賬本就這麽算完了。”

“既然是我害得他落到今天這不神不鬼的境地,那至少也該讓我見他一面,把欠他的都補回來。即使他要我的命,我也送給他。”為霜伸手將書冊遞給了罄竹,全然冷靜了下來。

“你憑何認為我會讓你去見他?”冥帝皮笑肉不笑,但隨即眼神陰沈下來。

“憑這冥界的主筆大人,”為霜書冊剛遞過去,手中斬魂劍便瞬間擱上了罄竹的脖子,散著淡黑色煞氣的劍刃看起來很無辜。罄竹也同樣對著冥帝露了個無辜的表情。

冥帝甩袖冷笑一聲:“長辭如何會與你牽扯到一起。”

“他有眼光。”為霜對著冥帝挑了挑眉,示意手中的斬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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