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償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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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千年大夢。

為霜睫毛顫抖著睜開眼,望著頭頂無業境清透澄明的虛空,擡手覆住了眼睛。她嘴角苦澀地笑著,水澤又止不住地從眼角流出來。

夢中的畫面合著地府的記憶在腦中掠過。

什麽別的女子送的琴,什麽舊情人的畫像,什麽執迷不悟肖想千年,都是她。

原來也不是沒有緣分,原來也不是至死不得,只是他們都不肯再無畏勇敢一點,生生地錯過了幾千年,最後淪成現在這個模樣。

她深吸了口氣,接著起身坐起來。身體裏有哪裏感覺不一樣了,從前她是能感覺到自己那薄弱的修為的,如今只覺深厚不覺邊際。

離火神女上誅仙臺碎了神魂,她卻沒灰飛,還在地府做了一千年的白無常。

為霜靜了靜心,走了幾步便看見地上扔著的斬魂劍。她站著看著那把熟悉的劍許久,才慢慢地蹲下身把它撿了起來。

“為霜姐姐,你醒了?”婉兮剛閃身出現,便看見為霜攥著斬魂劍在發呆。

為霜笑了笑,開口便道:“長辭呢?”

“你可大好了?”婉兮回想了下,又蹙了蹙眉道:“長辭哥哥被冥帝帶走了,他們好像有點什麽關系。”

“我沒事,回來再同你說。”為霜點了點頭,提著斬魂劍轉身就走。

婉兮本能地開口:“你要去哪裏?”

“去把冥界的二殿下搶回來。”為霜頭也沒回,漫笑了聲。

罄竹提著燈在魂書閣裏轉悠了許久,最後直直地走到最裏面,拿著手中的筆在書架前的虛空描畫著覆雜的線條,黑色的墨水停留在空中,形成詭異環繞的圖案。剛畫到一半,罄竹手停了停,接著又自顧自地畫了下去:“忙完公事了?”

“你想找什麽,”冥帝拿過罄竹手中的燈籠,看著他的動作道。

“找兩千年前的存紀,”罄竹畫完很是覆雜的一個圖樣,又甩手從上至下畫了一道朱紅的直線貫通到底,“殿下的存紀。”

冥帝一手負在身後,提著的燈籠閃著暖黃的光,映得地上薄霧漫卷。他隨手將燈籠掛在了書架旁的柱子上:“你該不會想再拿去給他看,好提醒我這個兄長是多麽的殘忍無情。”

罄竹背對著冥帝,但是聽聲音是在笑:“不至於殘忍無情,不過折骨斷節完又拉著他活動筋骨而已,殿下自己受不了這小小的疼痛,同你沒有關系。”

“你給他治傷了?”冥帝聽得罄竹陰陽怪氣的諷刺,只隨口問了句。

“沒有。”罄竹手上動作沒停,接著輕輕地甩袖拂過去,眼前的原本擺著的書籍赫然變了一副模樣。他漫不經心道,“我為什麽要給他治,又不是我打的。”

冥帝沒說話,只看著罄竹嗤笑了聲:“那日不是你帶他回來的,這幾日你也沒少去召旻殿看他。”

罄竹放下剛拿起的一卷冊子,轉頭笑吟吟道:“我去看看他還有氣沒而已。那天昏過去就一直沒醒來,想來也不至於就死了,以後自己會醒的。”

“手上斷的筋骨約莫也能慢慢長回去,只是不知道會不會變成殘廢。”罄竹翻了翻書,又擡頭對冥帝說了句,“你要是還願意去,就去看他一眼,若是不想去就別去了。省得你看了又亂發脾氣。”

冥帝定定地看著罄竹好一會兒,又隨手拿下了書架上的燈籠,似是並不相信罄竹的話:“鎖魂咒鎖了心魂修為,若是不治,他的胳膊就廢了。”

“我自然知曉這個。你折磨他的時候不正是如此想的?”罄竹奇道,“再者說,他胳膊廢了同我有什麽關系,總歸他是你弟弟,你都沒管他,我為何要管。”

“那你此時找他的存紀做什麽?”冥帝語氣有點不善,帶著點莫名其妙的僵硬。

罄竹揚了揚手上的書卷:“我猜不久那白無常定會前來。你莫要忘了,之前她是離火神女,指不定又要來怎麽折騰,白無常修為不怎麽樣,後古的上神可不一樣。”

“來了正好,我有好一番賬同她算。”冥帝看著罄竹手上的冊子,笑了聲。

“那你同我一起找?”罄竹點點頭,懇切地示意眼前的書架。

冥帝斜了罄竹一眼,拿著燈籠走了:“自己找,別這麽依賴我。”

“你走就走,拿燈籠做什麽?”罄竹扒著書架探出頭去喊了聲,理所當然地沒有得到回應。罄竹看著那點閃忽的光漸漸遠了,這才回到書架前。他從袖子裏拿出個明亮的夜明珠,嘴角帶著笑,拿筆敲了敲手中的珠子,悠然道:“兵不厭詐。”

長辭一手支著額頭坐在書桌前,低著的臉看不清神情,眼睫投下淡淡的陰影,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半截露出的手臂上看上去分外蒼白冰涼,血紅的符咒依然醒目。

冥帝推門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麽個情景。他心底松了松,卻又無聲地冷笑了下,居然給罄竹誆騙了。

難得此時兩人見了這麽安靜,以往總是他怒火沖沖,長辭橫眉冷對。

冥帝正想著,突然眼前長辭擡起了頭,看見他臉上驚愕一閃而過,接著恢覆了慣常的面無表情。

氣氛瞬間又變得滯塞壓抑。

“沒死就好。”冥帝輕飄飄地說了句,嘴角又噙著一點輕笑,“我還當你如今這般沒出息,這麽點小傷也受不了。”

這次長辭倒沒說話,眉眼冷垂著看上去不願意同他一般見識。

冥帝此時反而覺得正常了,上次說那麽多話,擺明了是存心跟他擡杠過不去。吃到苦了自然也該安分了才是。他毫沒在意長辭的態度,臉色散漫,仿佛終於大發善心地說了句:“以後別再主動找打挨,倒好像我真的殘暴成性一般。”

依舊是靜默。

一般來說對話到此時也就進行不下去了,冥帝看上去也習慣了,眼神掃了下長辭,轉身要走。

“從前的事,我從來沒怨過王兄。”長辭的聲音依舊漠然,從身後傳來,卻讓冥帝猛地停住步子回了頭。

冥帝幾乎以為長辭是被自己打出毛病來了,他眼睛瞇了瞇,審視似地看著長辭。然而那一雙眼睛確如往常一樣淡漠疏離,沒有神志不清的跡象。他如今想想,自己下手確然稱得上殘忍,本來長辭就被鎖魂咒所傷,又被他錯斷了腕骨一路毫不顧及地拉拽到奈何橋頭,接著又斷了肩頭的骨節。

驚疑地看了半響,也沒看出哪裏不對勁。冥帝掀了掀眼皮,語氣發涼:“早做什麽去了?我計較過你怨我了?”

長辭自顧自地看著冥帝說了下去:“但我留在此說不過去。冥界王族,已經沒有長辭這個名字了。”

冥帝眼神冷下來,嘴角笑意深了些:“你若是能出去,便自己出去,我不勉強你。兩個字沒了,骨子裏的血還能放幹了不成?”

話說的很是輕巧,長辭看了看手腕上的咒文,若無其事拉上了衣袖,沒再開口。

剛轉身邁出去殿門,便來個鬼使低頭稟報:“有人闖進大殿來,說要見冥帝。”

“來得倒快,”冥帝輕慢地笑了聲,眼角一瞥,“殿下受了傷,別讓他出去亂走。”

“卑職知道。”鬼使肅然應聲,接著消失不見了。

為霜站在冥帝大殿中,看著手裏拿了兩本書卷的罄竹:“長辭呢?”

“又見面了,”罄竹一眼看見為霜眉心的火焰印記,她雖然仍是那副白無常的面容,周身氣息卻全然不一樣了。他恍然道:“此時該如何稱呼姑娘,是地府的白無常呢,還是後古的離火神女?”

“離火神女早就死在誅仙臺上了,我有名字,叫為霜,”為霜提著斬魂劍,神情和藹語氣溫和。

“你果然都想起來了。我卻不明白你此時找殿下做什麽。”罄竹似乎是疑惑地問道。

為霜笑意盈盈:“你不是他,自然不知道。我見了他,你便知道了。”

話音剛落,為霜就聽到身後慵懶低沈的聲音:“既然恢覆了記憶,此時又在這冥界大殿裏,孤有些不懂。”

為霜轉身,看見了負手進來的冥帝。她沒一時口快還回去,看著冥帝直直走到罄竹身旁,頓了頓,才平靜道:“那時候,我分明已經身死。後來卻又在幽冥地府,是長辭救了我?”

“不錯,”冥帝點了點頭,“我還當你什麽都愚昧不知。”

為霜吐了口氣,低頭看了眼手中斬魂劍的寒光,又擡頭道:“我那時……”說著笑了笑,“他救我,沒那麽容易罷?”

冥帝仿佛笑得真心實意,他眼梢輕淡地擡起看著為霜:“怎麽不容易,闖了誅仙臺,救下你的殘魂,回來舍了一半修為給你補了魂魄,只不過還沒能將你完全救活而已。”

為霜心裏自然能猜到些什麽,她還是離火神女的時候,見長辭最後一面是在南海的陣前。他一箭將魔界的右使射落了雲頭,殺伐決斷,冷漠沈威。再後來她在地府,卻只見他成了微不足道的勾魂使。

奚楚那時候沒有放過她,又怎麽可能放過去闖誅仙臺的長辭。

攥緊了手中的劍柄,為霜靜了靜心:“他落得今天的境地,我知道多半是因為我。但這其中發生了什麽,還請冥帝告知我。冥帝也不願意讓我這個罪魁禍首清清靜靜蒙在鼓裏對不對?”

“同聰明人說話確然省事。即便是你不問,孤也會仔仔細細地告訴你。”冥帝笑意不減,眼中寒意又甚,“長辭到今天這副模樣,你可是功不可沒。”

冥帝話說的算不上好聽,為霜卻也能理解。她不清楚這其中到底曲折是什麽,卻沒辦法否認,若是長辭不去救她,至少不會比現在更糟。

本以為冥帝真的會開口將她控訴一番。出乎意料的是,一旁許久沒說話的罄竹,將手中一卷薄冊子遞了過來,還閑適解釋道:“說來話長,為霜姑娘看看這存紀,便懂了。”

“存紀?”為霜松開斬魂劍,讓它虛虛地浮在空中,接過了罄竹手中的冊子。

“同人間的戲本差不離,”罄竹轉了轉手中的筆桿,正色道,“世間生靈皆有魂紀,即便無人所見之遇,之餘神歷大浪淘沙,卻也是天地齏粉……”

沒說完就被打斷了,冥帝轉身在一旁的椅中坐下來,對罄竹道:“你如此樂意說話,不如來同我解釋下,殘廢的問題。”

罄竹絲毫沒被驚嚇住,他走近冥帝身邊,依舊正色,只是用了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哦,你是想叫這離火神女知道,你將殿下打得差點廢了?”

冥帝眉壓了壓,瞟了眼為霜,似笑非笑:“你覺得我打不過她?”

“我是怕她一把火將你這冥界大殿給燒了。”罄竹無所謂地攤了攤手。

兩人在那邊說些什麽,為霜半個字也沒聽進去。她咬了咬嘴唇,讓自己心神靜下來,翻開了那本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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