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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償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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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被強橫地拖拽著出了召旻殿,冥帝死死攥住長辭的左手腕如鐵索鉗制,長辭狼狽地數次快要摔倒,但身上的鎖魂咒讓他沒有半點反抗之力。他幾乎要將牙咬碎,臉色冷怒得嚇人:“放開,我自己會走!”

“既然知道我不會仁慈,就省省說話的口水。”冥帝面色陰鷙地勾起一邊嘴角,手上力道不減,腳步也沒有一絲停頓。

長辭狠狠地盯著冥帝,不管不顧地沖著身體裏的封禁,那點沖擊並沒有作用,反而引得鎖魂咒禁錮得更緊,毫不留情地散了壓制出來。蒼白的手腕上紅色符咒閃著流轉的光華,長辭身體明顯地顫抖了下,接著口裏吐出一口血來。

冥帝自然感覺到了,他終於停下腳步來,卻森寒地笑著,沒有半點顧惜,手上輕巧地使力錯開了長辭左手腕到手肘的骨節:“別做沒用的事,記住了。”

符咒的壓制伴著被錯骨的鉆心疼痛,長辭甚至半口氣沒上來,直接地跪跌在了地上。冥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依然沒松開手。

長辭的身體幾乎全靠左臂被冥帝掙著才沒完全地跌在地上,本來就錯骨的手腕承受了所有的力量,他嘴唇瞬間失了血色,喘息著低下頭去半天沒擡起來。左臂上沈黑的衣袖落下去,血紅的符咒映著蒼白的半截手臂,看上去陰寒可怖。

“怎麽,不是說讓我殺你的時候了?現在還沒殺你呢,”冥帝依然笑著,語氣毛骨悚然。

長辭費力地咽下喉頭的血沫,顯然已經說不出話了,卻半點不肯退讓地擡頭露出個極淡的冷笑來。

冥帝笑意又深了些:“好得很,都成這副廢樣子了還要跟我作對。留些力氣,不然待會兒聽不清我給你的仁慈。”

說罷沒管長辭此時的情形,直接地狠力攥著錯骨的手腕將他拽得起身,走了幾步揮手在面前的虛空撥開個口子,邁了進去。

桑竹站在奈何橋頭,趁孟婆轉身舀茶水的瞬間又東張西望起來,可惜面前走過的全是看得厭煩了的鬼魂。這麽大半日,也沒發生什麽可以打發無聊時間的事情。

孟婆看上去正彎下腰清桶底,桑竹估摸著她一時半會兒是不會註意自己了,因此左右望了一圈,就又向後望。這麽一望,大半日的百無聊賴一掃而光,桑竹倒吸了口涼氣。

奈何橋另一頭憑空出現個人影來,一個長相陰柔的男人身後拖拽著什麽,臉上分明帶著笑意,卻又看得人脊背發涼毛發倒豎。

桑竹哆嗦了一下,一時忘了把頭轉回去,等他看清楚時,又倒吸了一口涼氣,男人身後拖拽的不是什麽東西,是他們消失許久的黑無常大人啊!他看上去像是受了重傷的樣子,千年難得一見地臉上滿是孱弱,目光渙散,桑竹甚至覺得他快要昏過去了。

平時也沒人敢對他們那神鬼勿近的無常使怎麽樣,怎麽此時被打成這副樣子,桑竹被那男人周身的氣息壓得腿直發抖,不過這並沒妨礙他腦子裏自顧自地神游。

冥帝絲毫沒註意周遭小鬼們的神情,直直地拽著長辭走到孟婆的茶攤前,才停了下來。長辭自然站不穩了,但冥帝攥著他的手腕沒讓他跌下去。

“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麽喝了孟婆湯,要麽,”冥帝直接地伸手捏住長辭的下頷讓他擡起頭,“我再送你進一次無間地獄。”

長辭喘息了好久,似乎才攢出些力氣來:“不是要……殺我嗎,這算什麽……”

冥帝笑得殘忍,狹長的眼眸裏一片幽暗深不見底:“你想求個仁慈,我就給你。死算什麽,殺了你顯得我這個兄長多無情,大義滅親這事情我做不出來。”

雖然這確然算是個大動靜了,卻沒有一個鬼差幽魂敢圍在一旁看熱鬧。盡管不知道這位是誰,但那股森寒淩厲的氣壓與不容置喙的說話語氣都讓眾鬼們縮得遠遠的。

一時寂靜,只有長辭聽上去痛苦的斷續喘息聲。

“吵吵什麽,讓我老婆子的生意怎麽做?”本來在茶攤後邊專心致志舀茶湯的孟婆擦著手走出來,臉上沒了和藹,只一副被人打攪了生意的不快表情。

冥帝輕緩地轉頭過去掃了孟婆一眼,居然也沒生氣,閑閑道:“正是照顧你生意來了,拿一碗孟婆湯過來。”

孟婆擦手的動作頓了頓,走近了幾步看了眼冥帝,又看了看冥帝身後的長辭,嘴巴動了動,又恢覆了平日裏和藹的表情:“冥帝又來光顧我這茶攤了,老婆子榮幸得很。只是現在不巧,孟婆湯剛好沒了。”

“沒了,再調就是。”冥帝渾不在意地接了句,接著轉頭看著長辭,“我不著急,慢慢等。”

即便鬼差們都躲得遠遠的,但平常裏八卦養成的耳朵在此時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們面面相覷,驚恐地張大了嘴,孟婆稱那個男人冥帝!?

孟婆顯然調孟婆湯是一把好手,這麽一會兒,大半桶茶水又在木桶裏晃悠起來。

冥帝依舊沒松開手上的力氣,他蹲下來,扶住長辭的肩膀,嘴角的笑意冰冷:“我一向沒耐心,你最好快點選,不然我不介意幫你把全身的筋骨都活動一下。”

手臂上的疼痛似乎都麻木了,長辭咬了咬牙,神情與冥帝如出一轍,聲音輕地仿佛能被氣息吹散:“如此勞煩冥帝,倒是讓我惶恐。”

話音沒落便無法抑制地悶哼了一聲,冥帝扶在右肩的手霎時錯斷了他肩上的關節。

秦廣王老遠就見得奈何橋頭的那個身影,他眼皮跳了跳,腳下生風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本來他正在閻王殿裏正為近來勾魂的事務煩惱,卻突然有哆哆嗦嗦的小鬼差來稟報說冥帝在奈何橋頭,並且看上去大發雷霆。

一時想不出是不是輪回的生魂又出了什麽亂子,秦廣王沒敢耽誤,帶著恰好在與自己商議的崔判官趕了過去。

冥帝臉色看上去還很好,因為一直帶著笑意。但是秦廣王心裏甚至打了個寒噤,他十分清楚,冥帝分明是暴怒到了極點,笑得越是輕巧深切,就越是可怕。

他還未到跟前,就已經看見冥帝面前的正是自己手下的勾魂使。許久都不知去向,此時卻出現在此,並且看上去正是引得冥帝如此反應的禍首無疑。但秦廣王腦子還不算笨,這事當然沒有那麽簡單。

冥帝註意到秦廣王同判官的到來,卻並沒有回頭看一眼。

秦廣王拱手俯身,語氣還算淡定,一時摸不準情況地開了口:“何事須勞得冥帝親自前來……”

“怎麽,孤管教這不聽話的弟弟,秦廣王也有興趣?”沒說完就聽見慵懶低沈的聲音響起,冥帝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寒意卻結結實實讓秦廣王渾身一個激靈。

“小王不敢!”秦廣王下意識地出口。

腦子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冥帝說的弟弟,是自己手下的黑無常?!秦廣王吸了口氣,腦門一下子滲出汗來,他清清楚楚地記得,不久前他還因為黑無常出言不遜罰了他五十杖責。這麽說來,他居然打的是冥帝的弟弟……

秦廣王半天找回魂兒,轉頭看了看崔判官,似乎是想找些安慰。崔判官卻沒有看他,只面容肅然地看著冥帝,不知在想些什麽。

仿佛存心不讓他安生一般,肩上又突然被人拍了下,秦廣王驚疑地轉過頭去,看見是冥帝身邊的司薄主筆。

罄竹手中轉著筆,笑容閑適清潤,見他看過來,便開口道:“秦廣王辛苦了,想必以往二殿下給秦廣王添了不少麻煩。”

“……二殿下……”秦廣王一時沒了反應,良久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為何……”

雖然他說得很是艱難半天也沒說完,但罄竹善解人意地懂了他的意思,又安慰道:“那時,殿下同冥帝一時意見不合,離家出走。這不,現在又吵起來了。”

秦廣王眼皮又是一陣跳,他幾乎覺得自己要靈魂出竅了。眼前這還能叫做吵起來了,那打起來是什麽樣子……

罄竹將手中的筆在手心裏敲了敲,對著秦廣王與判官道:“二位不必憂心,沒什麽大事,回去忙公務要緊。”

秦廣王如蒙大赦,但看上去受了驚嚇,神情恍惚地跟崔判官一道飄飄悠悠地走了。

罄竹看著秦廣王的身影遠了,又掃了眼周圍,手中筆刷地揮出去一道墨水,接著那些躲得遠遠的小鬼嘴巴沒來得及閉上,孟婆一手撩著圍裙,一手拿著茶瓢,都齊齊地停滯下來一動不動了。

臉上的笑意這才落下來,接著罄竹罕見地沒顧他那一貫風流肆意的形象,沖著冥帝怒吼出了口:“存心不讓老子安生是吧!”

哪知冥帝卻好似完全沒聽見他的話,只一手握著長辭的右肩,臉上沒了笑意只餘陰冷,眼睛瞇了瞇:“這麽不怕疼,還沒想好?”

長辭眼睛閉了好一會兒,嘴唇淡得看不出血色,他費力地咬著牙道:“那冥帝就再麻煩一次,送我進地獄吧。”

聽得了回答,冥帝卻毫無遮蓋地露出盛怒的神色來。但沒等他將怒火發出來,就被罄竹一把拉開甩到了一旁。

長辭手撐著地面,受重的斷骨傳來的疼痛快要讓他神智崩潰。但他還是那麽強撐著,沒讓自己倒下去。

罄竹看著長辭的身影,一眼就看見那帶著顫抖無力的手臂。他冷笑了聲,手中化出一把長劍來,遞給冥帝:“你怎麽不把他脖子擰斷。來,拿著這把劍,他沒有靈力,一劍貫心必死無疑,趁早殺了幹凈。”

冥帝冷冷地看了罄竹一眼,手中拿過劍一甩手扔到了一旁:“你沒聽見嗎,他讓我送他下地獄。”

“那也好,你此時將那無間地獄的門打開,再送他進去。”罄竹看了眼遠處躺在地上的長劍,轉過頭來,口氣認真道,“這次給他個永世不得超生,怎麽樣?”

這建議並沒得到回應,冥帝面無表情地看著罄竹,問了個不合時宜的問題:“你來做什麽?”

“我來看戲,看好一出兄弟相殘的大戲。”罄竹又恢覆了那閑雅的模樣,好像他沒從罵過粗口。但或許是氣還沒消下去,下一句便同面上的神情天差地別:“你們兄弟倆脾氣倒是像,我竟沒見過談心能他媽的談到奈何橋上無間地獄裏去的,叫這地府的幽冥鬼魂看了笑掉大牙。”

“我沒有在同他談心。”長辭聲音虛弱,話音中的冷意卻不減。

罄竹深吸了口氣,過去小心地扶著長辭站起來,笑吟吟道:“殿下心氣可收收罷。你傷成這個樣子,你那好兄長可不會心疼你,我再晚來一會兒他把你全身骨頭打折了。針尖對麥芒的,骨氣他媽的能當飯吃?”

一連幾句話語氣其實很是文雅,卻又夾雜著粗話,因此聽起來說不出的不倫不類。

但被罵的兩人都恍若未聞,臉上原來只三分像的冷冽此時變作了八分。

罄竹看上去頭疼無比,最後無可奈何地笑了聲,語氣文雅,內容粗暴,揮手指了指另一頭:“都趕緊給我滾回去,別在外頭丟人。”

冥帝冷哼了一聲,拂袖轉身不見了。

雖然滾了一個,但剩下一個顯然沒辦法自己滾回去。長辭左臂的骨節全被錯開了,右肩上的關節直接便斷了。

罄竹看得自己手臂一陣發涼,他只小心地扶著長辭的左肩,嘆了口氣:“回去幫殿下醫治。他下手太狠了些,不過接好養幾天就沒什麽大事了。”

長辭沒有回應,強撐了許久的一口氣此時松下了,接著身體一軟昏過去沈沈地倒在了罄竹身上。

他看上去意識完全不清了,錯骨斷筋的左臂壓在罄竹身上,蒼白的臉上都沒有一點反應。

罄竹攬住長辭的身體,回頭看了眼那如入畫般靜止的周遭。

他吸了口氣,又緩慢地吐出來。然後帶著微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地輕聲說了句:“扶霖,又讓老子給你收拾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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