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霜靜了靜心，退開來拂袖補了結界，又凝神加持著靈力。

“這結界只對魔有用，”谙離看著那閃著紅色光華的屏障，也退開了。

“原來這結界後真的是人間嗎？”為霜吸了口涼氣，想起那時候那個紫衣白發的女魔。她轉頭對谙離道：“你去告訴奚楚，讓他帶天兵過來。”

谙離應了，轉過身走了幾步，卻又回頭對她咧開笑道：“往後有機會的話，我請你喝酒。”

為霜眼皮跳了跳，轉頭皺著眉：“都什麽時候了還顧得上玩笑，你快些去。我怕此處不是那麽簡單。”

谙離只不在意地笑著，閃身去了。

那神魔的結界確然對人沒有用。為霜看著眼前不斷湧過來的人群，恍覺這些人原來還未入魔，只是身上有了魔氣。難道魔界攻打其餘三處皆是幌子，這昆侖才是破口嗎？為霜又後退數丈遠，閉眼化出一道屏障來。此時眼前確實是一些沾染了魔氣的人，但不用腦子想也知道，魔物定然在這些人後面。

在眼前並不能看得清楚，她只好轉身上了雲頭。俯眼看去，皆是塵世凡人渾渾噩噩的身影，向前走著，卻被她那屏障擋住，又絲毫不覺地擁擠上去。黑色的魔氣從他們身後一道道地沖襲向前，撞上屏障又煙消雲散。

這樣下去那屏障遲早會被撞開，不管那屏障威力多大，卻也不能永久地抵擋下去。為霜顧不上其他，只續著靈力，同時緊緊盯著那肆意橫撞得魔氣之下有沒有出現其他魔物的身影。

為霜只覺得過了許久，那屏障上數次出現了裂縫，卻又被她用靈力補了回來，整個昆侖罩在淡淡的紅光下，紅光外卻是越積越多的魔氣。為霜咬了咬牙，心氣不順起來，腿也有點發軟。維持著這麽大範圍的結界，是極為耗費心神的。即便她是後古的上神，此時也覺得有點力不從心。

為霜心中焦灼無比，她從那南海到此處，只用了不到半刻，此時那屏障被她勉續了數次，卻半個天兵的影子也未見。昆侖真人在東海之濱，昆侖上也沒有動靜。谙離被她打發去叫奚楚，少說也有一兩個時辰了。

她匆匆回頭看了下，確然沒有任何動靜。

眼前的屏障卻又隨著為霜的分神裂開幾道縫，接著便被魔氣激地破了口子。

已經不能完全地攔住那些沾了魔氣的凡人了，甚至那凡人身後的魔物也漸漸顯出數不清的影子來。

魔影幢幢，為霜狠咬著嘴唇，擰了擰眉，又勉強地補上了那屏障。

為霜有些顫抖，她努力地咽了咽喉嚨的腥甜，嗆得她咳了幾聲。

風吹的額頭冷汗發涼，為霜一個激靈清醒了下，她慌亂了幾分，又將嘴唇咬出血腥味來，沒有退開半步。

臨走時，奚楚那古怪的行為，以及她以為谙離是開玩笑的話，都仿佛是覺得她會一去不回一般。

是我想錯了嗎，為霜有些茫然地想。

口裏猛地吐出一口血來，為霜身形不穩踉蹌了幾步。只這麽片刻，屏障便碎開了，接著昆侖突然一陣搖動，震得為霜立著的雲頭都晃了起來。

為霜喘息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依然沒有動靜，憑直覺也至少有了幾個時辰了。

似乎明白了什麽，為霜渾身的寒意止不住地從脊梁冒上來，心狠狠地墜下去像落進了冰窟裏。

突然就覺得荒唐，她又想了想，又覺得有些好笑，就笑起來。

原來奚楚，竟想要她的命。

可他沒想過面對這些魔物，她會撒手不管嗎？

走的時候與淩波說的戲言也一語成讖，她或者今日就可以交代在這裏了。

這麽一會兒，昆侖便又震得狠了幾分。底下那些帶著魔氣的凡人依然為身後的魔物做了先鋒。

為霜擦了把嘴角的血，定定地看著那些前仆後繼的無知凡人，眼神漠然起來。

那些是塵世的無辜生靈，一旁是撐了天界的昆侖巔。

如何抉擇，都是死局。

但眼前的情勢已經容不得她再思量了。

為霜最後轉身看了眼，身後雲頭漫飄，不見一兵一將。

深吸了口氣，為霜緊緊攥著手心，緩慢地轉過頭來。她伸開雙臂，長長的頭發與大紅的衣衫獵獵揚著，接著渾身散出繚繞的紅蓮火如離弦的箭沖破雲霄落下了昆侖巔。

天降離火，一時間昆侖山麓似是燒成了地獄火海，帶著神息的離火毫不留情地將那些將入魔的凡人並身後的魔物吞沒，甚至連灰都沒飛出來，哭喊慘叫直沖雲霄不絕於耳。

那些渾然不知為魔界開鋒的凡人盡數做了火下亡魂，身後魔物似是忌憚幾分，漫卷上昆侖山麓的黑氣少了許多。

為霜猛地跌在雲頭，眼前發黑，她大口地喘息著，半天才勉強撐著身體半坐起來。

昆侖沒再震了，魔物似乎暫時安穩起來。為霜劇烈地咳了好幾聲，又毫不在意地拿袖子抹嘴角不斷溢出的血，鮮紅的血迅速地滲進大紅的衣袖上，只留下深色的痕跡。血似乎吐起來沒完，為霜有些不耐煩，狠狠往雲頭上啐了幾口，又狠力地擦了把嘴角。

她試了幾次，都沒站起來，只好暫且那麽委頓一會兒，眼前似乎不是那麽危急了，為霜卻心落得不見底。她耗費極大，魔界領頭的魔卻還未出現，她死了沒什麽，若是今日這昆侖真的塌了……

似乎是有了支撐點，為霜深吸了口氣，沒管發著冷汗的身體與眼前陣陣暈黑，咬牙站了起來。

果然此時純黑的魔氣霎時間聚集起來，漫上了昆侖山麓。

為霜剛要想著自己是不是該散了神魂，身側卻突然湧過持著長兵的天兵天將，肅穆的清光散出去，接著便看見被她腹誹過的老當益壯的昆侖真人騰雲落下了昆侖巔。

看來是不妨事了，為霜神思恍惚地想。

她遲鈍地轉過身去，看見了一身白衣清俊溫潤的天族太子。他皺著眉頭看著她，眼裏盡是陌生的冷意。一旁站著谙離，嘴角帶著笑，似是有幾分同情地看著為霜。

為霜打了個寒噤，腳下虛浮，眼前一片黑暗。她深吸了口氣，閉了會兒眼睛，讓自己穩下心神。

強撐著沒跌下去，口裏卻不爭氣地湧出血來，為霜若無其事地又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甚至攢出個笑來：“我賤命有點大，不幸沒死。太子殿下打算如何處置我？”

奚楚似乎覺得她擦血的樣子有點難看，神情又冷了幾分：“等神魔之戰結束後，還請神女給三界一個交代。”

“好，”為霜點了點頭，沒再看奚楚同谙離一眼，直直走了過去。

她雖然有心想走得那麽有風度一點，但身體有點不聽使喚，只好緩步帶著踉蹌地經過了他們身側。

自己有點沒用，為霜想，這麽幾步都不能走得氣勢淩人一點。

她急急地亂想著，不讓自己有片刻的空閑，好像這樣就可以不去想為何會演變成眼前的局面。

走一步停三步地回了天界，剛到天河邊便看見淩波似乎正趕過來，見得她面上盡是驚駭。

“唔，我走不動了。你送我回離火宮罷，”為霜勉強地笑了笑，腿一軟，一頭栽到了淩波懷裏。

淩波說了什麽，為霜只聽見模糊的聲音，便徹底地失去了意識。

瓊花依舊不知喜悲地開得繁盛，為霜懶懶地趴在花樹下，有點不想睜開眼睛。

她睡了一覺，卻又做了個夢。夢裏清宵在離火宮裏教她彈琴，瓊花也開的很好，花瓣碎碎地隨著風落著，落在清宵的頭發和衣衫上，襯得他的臉更加清和。為霜沒耐心學，清宵卻依舊好脾氣地教她，還笑著說等她學會了，便送她一個禮物。

她剛撫上那琴弦，便醒了。

眼前是清宵的琴，也有飄落的瓊花，只沒了那個遷就包容她的身影。

“清宵，你這個騙子，”為霜下巴擱在胳膊上，笑了聲，又拿手指去撥弄琴弦，“禮物呢？”

她這麽自言自語著，又擡手將那琴抱在懷裏，側頭挨著琴弦，久久地沒松開。

“大騙子。”為霜覺得臉上被琴弦硌地有些疼，這才擡起了頭，好像清宵就在她對面一樣，漫笑著又說了聲。

耳邊突然一聲嘆息。

為霜沒擡頭，卻有一個細長頸的白玉壺擱在了眼前石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來。

“喝一杯如何？”聲音清朗，說著就真的倒了一杯酒出來。

為霜擡起頭，瞇了瞇眼：“谙離，你來做什麽？”

谙離撩了撩衣擺坐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那時我說有機會請你喝酒的，此時自然是來請你喝酒了。”

為霜直起身子來，點了點頭，又端起杯子隨手潑了那杯酒：“多謝，只是我不喝酒。”

“你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嗎？”谙離看著為霜的動作，失笑一瞬，又很快平息。

“怎麽，奚楚要你來，讓我死也做個明白鬼嗎？”為霜懶懶道，又將杯子擱回了桌上。

谙離默了片刻，又笑了聲：“他不知道我來，你多心了。”

“也不對，我死了連鬼也做不成，”為霜自顧自地恍然，又一手支著臉道，“我其實也猜出幾分。”

“天帝叫離火神女嫁給天族太子，只不過愛子心切想給自己的兒子些依仗。奚楚這步走的好，誅了離火神女立下的天威，要比娶了離火神女更有效得多。”

“原來這神女的地位，也不是那麽輕。”為霜蹙了蹙眉，似乎覺得自己想的很對，就又讚許地笑起來。

谙離聽了這番話，沒表示同意，也沒說不對。他喝了半杯酒，看著為霜道：“你沒對他動情罷？”

為霜拂了拂落到琴上的花瓣，只垂眼看著那張古樸的琴，漫不經心道：“沒動情當做罪名有點兒戲。難道我的罪名不是害了那人間的許多無辜生命嗎？”

“果然你都知曉，只是眼下卻來不及了。”谙離面上又帶了同情，搖了搖頭。

為霜站起身來，仰頭看了看頭頂淡色光華流轉的仙障，轉頭對谙離道：“你來了正好，我想出離火宮一趟，片刻而已。”

谙離點了點頭，也沒問，便走到了門口。

為霜伸手折下一枝瓊花來，閉了閉眼，又從眉心引出赤色的微芒來註到了手中的瓊花枝上。

她到宮門口，對一幹圍著離火宮的天兵天將視若無睹，只對那還沒離去的仙使道：“我未助過你什麽，記性不好也記不得你在此多久了。往後便隨便尋哪處去吧，或者有什麽難處，讓淩波幫你也可。”

仙使看著她，卻沒有動：“小仙從清宵上神在時便守著這離火宮了，即便神女不需要了，小仙的職責卻不能忘。”

為霜聽了這話，也沒什麽反應，只點了點頭：“各有各的道，你隨心吧。”

走出很遠，直到天河邊，為霜才停了下來，她仿佛當谙離不存在似的。只仰頭看著天邊繾綣變幻的雲彩良久，半晌，低頭將手裏的瓊花枝扔了下去。

清宵，以後我就不在了，離火宮怕是也不會留下。這瓊花，上天垂憐的話，大概能在人間活下去。

為霜看著墜下雲頭的那小小一枝花朵，心裏平靜無比。

又回到離火宮，為霜沒猶豫地進了宮門，又頓了頓，對谙離道：“多謝。”

谙離清朗地笑：“說起來我也有份，你還對我道謝，莫不是在諷刺我。”

“沒那個力氣了，”為霜微笑著，擡手手心攥出一朵輕輕躍動的火焰來。

谙離吃了一驚地看著她：“你要做什麽？”

“放心，”為霜安撫似地看了谙離一眼，又轉身看著那滿院的瓊花樹，“我沒打算做什麽。我定會全了奚楚的三界六道大業，死在誅仙臺上。”

說罷甩袖將手中的火焰朝著那開的碎玉般的瓊花拋了出去，火焰半路倏然長大，朝著花樹撲了過去。

“住手！”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怒斥，接著那些已經舔上瓊花樹的火焰瞬間熄了下去。

為霜皺著眉壓下火氣，慢吞吞地理了理衣袖，轉頭疑惑道：“這是我院子裏的花，我此時也不能管了嗎？”

不知何時出現的奚楚此時正看著她，臉色沈沈，嘴唇緊抿著，卻只字未語。

“喔，你不用擔心我想不開尋短見，”為霜眼睛眨了眨，安慰奚楚道：“我方才同谙離說了，一定會死在誅仙臺上，成全……”

“閉嘴，”奚楚截斷了為霜的話，冷冷地看著她道，“若是不想安分地呆在離火宮，便到天牢裏去。”

為霜仔細地看了看奚楚，突然不知道她該露出什麽表情了。默了半晌，只微笑道：“我大概還是想在此，看看清宵的。”

哪裏就能看到清宵呢，那滿院的瓊花不過一個念想罷了。此時看著奚楚，她只覺得不可思議，自己怎麽會覺得他同清宵像呢。

為霜自顧自地轉頭抱起桌上的琴，沒管院中，邁步進了屋子。

過了好久，屋門卻又突然被推開了，接著水藍色的身影一閃，清涼的氣息湧了進來，屋門又被關上了。

“你如何進來的，”為霜心底有些訝異，卻又有點觸動。

淩波蹙著秀眉：“我翻墻進來的。這仙障，其實攔不住你罷。”

“翻墻，”為霜噗嗤笑了，“淩波仙子居然也會翻墻，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你到底如何打算的？”淩波似是有點生氣，“此時還有心情同我開玩笑。三日後便是……”

為霜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還好不是三個月。”

“我會救你的。”淩波仙子跺了跺腳，又甩了甩衣袖，似乎覺得為霜很不求上進。

“救我做什麽。總歸我也活了太久了，”為霜給淩波倒了杯茶水，“我現在只是有些後悔，那時候沒同清宵一起散了神魂殉世。”

“我只當那太子殿下是真心的，沒想到居然心思如此狠毒，對自己未婚妻也下得了手。”淩波重重地嗑了把杯子，茶水都濺出來桌子上。

為霜躲了躲，沒讓茶水濺到她身上：“帝王權術麽，奚楚確然很是適合那個位子。況且，他未必真心想娶我，我也……”

“我也不是那麽想嫁。”為霜吹了吹桌上的水漬，突然轉頭認真對淩波道：“神魔戰時，南海最後可安然了？”

淩波仙子此時居然遲鈍地悟了：“你在為那冥界的二殿下擔心嗎？”

為霜頓了頓，點了點頭。

“你們是朋友，怪不得那時候你就要去南海。”淩波說出這話，卻又低頭思慮著什麽。

為霜有些無語，淩波心眼倒是實誠，直接地便覺得他們是朋友，可分明連朋友都算不上。

她再喝茶，卻覺得茶涼了，就沒再入口。頓了會兒，對淩波道：“我本來想著，今日把院子裏這些花都一把火燒了的，卻沒得逞，原來我連這點自由都沒了。”

“留著吧，開的那麽好，”淩波仙子聲音啞了啞，又站起身來背過去了。

為霜也起身過去開了屋門，滿院的瓊花輕慢地搖動著，清幽的香氣沁入心脾。為霜轉頭對淩波道：“你看這些花，我養了如此久了，也沒化出仙靈來。看來是我這離火宮風水不大好。”

淩波依然沒看她，只低著頭。

“若是我走了以後，這些花還能留著的話，”為霜悵惘地嘆了口氣，“我給它想了個名字，叫久慕。萬一……算了，奚楚怎麽會留下它們。”

“你少說幾句吧，”淩波聲音帶著抽噎，把頭埋在了為霜肩膀上。

“傻姑娘，要死的是我，不是你，哭什麽。”為霜輕緩地拍了拍淩波的後背。

心裏只漫無邊際地想，原來自己真是沒出息到了家。

長辭，久慕。

癡心妄想罷了。

這三日果然過得很快，為霜覺得比天帝那時給她的那三日要快得多。

奚楚似乎還給她些面子，沒一把鐵鎖將她鎖去誅仙臺。

為霜心裏沈靜地半點波瀾也沒有。

這一輩子其實活得沒什麽大風大浪，清宵護了她大半輩子，她沒經歷過什麽。後來心心念念愛慕上一個神仙，可對方不喜歡她。到最後兩不情願的未婚夫，親手將她送上了誅仙臺。

非要說的話，大概是有那麽一點不體面，她一個後古的上神，沒死在後古，沒死於殉世，也沒自然灰飛，卻死在了誅仙臺上。

還有那麽一點不甘心的求不得。

為霜總結了一下，覺得其實也沒什麽，人世無常，神仙也無常。其實都沒什麽意義，因為誰都逃不過一個終將成為過去的結局。

她給了奚楚成全，卻不願真的等那天罰降下來。上了誅仙臺，怎麽死，她還是能自己做主的。

為霜轉頭看了眼身後看不清神情的奚楚，挑了挑眉，嘴角攢出個動人的笑來，接著沒有半分猶豫地自碎了神魂。

身體頃刻劇痛，接著便輕了許多，她神智將散未散之際，看見那張冷冽的臉。

他擡手撫上她的臉頰，似乎也為她的結局有幾分觸動。

為霜費力地睜了睜眼睛，意識漸漸散了。

這是她的心魔，至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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