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南海，魔界倒並沒有從海裏冒出來。

半空裏黑壓壓的烏雲密布，幽森詭譎的氣息沖得天際電閃雷鳴，魔氣與清正之氣激烈地撞動著，底下海面波浪滔天洶湧。

為霜站的雲頭不遠不近，在一旁正好將陣前情形看的清清楚楚。

一般來講，兩軍對陣照例開打前要說上那麽幾句。攻伐的要口氣張揚神情不屑，點明自己來意，順便報上自己名號，要是能先嚇唬對面一番，士氣上壓下一頭就再好不過了。若是對方比自己嗓門還大，一時間沒壓過，倒是也不打緊，總歸自己先漲了自己的士氣。應對的要正氣凜然義正辭嚴，氣勢壓不過也同樣不打緊，因為師出有名。

魔界的其實很好辨認，一幹黑黢黢的影子如不成形的紙片般此起彼伏地飄著，密密麻麻，濃重的幽暗氣息壓得看者心神沈悶頭皮發麻。為首一個暗紅的頭發在空中張牙舞爪，出奇地是長得居然還算可以入眼，留著短短的胡須，面上帶著嘿笑，目光盡是狠毒與貪婪。

若是以往，為霜定會好笑一番，因為這魔界的首領手裏居然提的是柄鋼叉，六尺有餘，看上去鋥亮鋒利。

“我乃魔尊座下右使赤北，你們不知好歹地攔在此處，是急著投胎見閻王不成？”赤北將手中鋼叉往腳下黑雲上一頓，哈哈笑了幾聲，只是這笑聲毛骨悚然。

長辭一手提了張弓站在天界與冥界的兵將前頭，激蕩的氣流把他沈黑的衣衫與墨色的長發揚起來，不息地飄動著。赤北這一番話伴著狂放不羈的笑聲還蕩起一些回音，長辭卻半個字也沒出口。

為霜看著那個身影，說不上是什麽感受。她料想長辭此時定然又是那副面無表情眼眸冷漠的神情，但卻離得不是很近，有些看不清楚。剛動了動身形想往前挪近一些，手便被握住了。

為霜回頭一看，有些驚訝，一時卻不知說什麽好。

“不是說，讓你好好呆在天界，怎麽還跑到這陣前來了。”奚楚走到她身側，身上似乎還帶著未消的肅嚴之氣，這話聽在為霜耳朵裏，帶了些微微的慍怒。

“我擔了這後古上□□頭，也不好真的就什麽都不做，總歸要盡些責任的。”為霜笑了笑。

“你是擔心這冥界的二殿下領不好這一戰嗎？”奚楚轉頭看著為霜，表情平和。

為霜不動聲色地咬咬牙，點頭應了聲。這話說的拙劣，身為天族太子的未婚妻，未去北冥盡責任，反而跑到冥族王子的陣前，怎麽想怎麽奇怪。但奚楚給了她這個話頭，她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釋了。

“你何必操心這些，終歸打仗是男人的事，況且我還在此處，出不了什麽意外。”奚楚微微笑著，似乎是真的為了讓她放心一般，拉著她上前了一些。

為霜挑了挑眉，盡量地忽視那股壓迫感，似是不滿地開了口：“你這是歧視。”

奚楚只笑，又轉頭看陣前。

赤北一番話出口，沒得到回應，他似乎覺得與自己對敵的領帥是個不善言辭的年青神仙。本來要動手了，卻又將鋼叉扛在肩上，摸了摸自己那不過寸的胡須：“怎麽，天界現在這麽沒用，都把弱不禁風的小白臉拉來充數了？”

為霜此時能清晰地看見長辭的神色，確然與她所想的沒什麽差別。這番羞辱的話傳過來，他仍舊沒開口，只將弓挽在了左手中，右手從背後淩空化出一支寒光泠泠的長箭來。

“哈哈哈，我看你長得倒還不錯，不如此時就別給天界賣命了，歸順了我，我不介意能勉強收了你。”赤北毫不掩飾魔的本性，仰頭笑著，似乎並沒把長辭手中的弓箭放在眼裏。

眾魔聽了這話，更是肆意張揚了幾分，笑聲尖利地直沖雲霄。

天界與冥界的將士素質看上去不錯，否則不至於聽了這番不堪入耳的話依然靜默無聲陣型嚴整。

為霜心裏暗罵了一句，要不是奚楚在此，她定然出手將那魔界的東西殺得灰飛煙滅。

“我們就在此看著，是不是不太好？”為霜轉頭對奚楚道。

“聽者都還沒什麽大反應，你倒是急了。”奚楚笑了聲，撫了撫為霜的長發。

為霜笑得齜牙咧嘴：“我怕落了士氣。”

赤北依舊在狂笑。

長辭卻已經將箭搭上了弦，面上沒有半分羞惱，只有恍若未聞地要化實質的冰冷與殺伐之意。他伸手拉開弓弦，弓撐如滿月，沒有避諱地對準了赤北。

赤北將肩頭的鋼叉拿下來，不以為意地轉頭對眾魔道：“你們看……”

眾魔驚恐地看著赤北的身後發出嘶叫聲，但或者是他們的右使真的想叫他們看這一幕。森寒的長箭攜著淩厲之勢鏘然而出，接著赤北便落下了烏雲一頭栽了下去。

赤北此時心裏是何想法，他的手下是不能知曉了。但想來情況不大好，否則不至於翻下去這麽半天也沒見動靜。眾魔齊齊不可思議地互視著，平時地位崇高魔尊之下萬魔之上的右使，居然被他口中一個小白臉神仙打得死生不知。

眾魔驚慌過後，才反應過來，一窩蜂地朝著前方撲了上去。

“殺。”長辭手中提著弓，側身看著鋪天蓋地湧來的魔影，聲音冰冷淡漠，沒多吐出半個字。

可想而知天兵士氣大振，幾乎帶著激動地壓了過去。

為霜攥了攥衣袖下的手心，不由自主地盯著那個千軍萬馬中沈穩立著的黑衣身影。那般殺伐決斷的模樣，她從未見過，沒等到她移開目光，長辭卻似有所感一般突然轉頭看了過來。

一時躲閃不及，為霜若無其事無畏地沒動。

長辭表情沒有任何改變，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停，便又回過了頭。

為霜撩了撩飛過眼前的頭發，轉過身來問奚楚：“你來此收陣嗎？”

“北冥魔眾已經清掃，我看著南海這一兩日便也能平息了。”奚楚把眼光收回來，看著為霜道。

“那我在此陪你吧。”為霜心裏沈靜，這話其實也說的真心實意。

“先離開此處，”奚楚拉著為霜轉身正欲走，卻迎面見得谙離來了。

他眉頭皺著，沒等奚楚說什麽，便開口道：“只怕不會那麽簡單，我方才瞧著昆侖那邊，似乎要出事。”

“是魔界偷襲？”為霜吃驚道。

“昆侖那邊有神魔之界，”奚楚眼眸深了幾分，“我竟疏忽了那處。”說著便要走，又對為霜道：“你留在此處，我先去看看。”

為霜拉住了奚楚：“我去看吧，你在此處收陣。神魔之界那邊，我去瞧過的，你忘了嗎？”

奚楚停下了步子，沒說話。

為霜只當他應了，便邁步要走。奚楚卻沒放開她的手，突然一把將她拉過去擁在了懷裏。

力道大的不容忽視，為霜吃了一驚。但是此處不只有他們幾個，還有這眾多的天兵天將。為霜不願意讓長辭看見這個樣子，卻不能罔顧奚楚做出任性的舉動。她順著奚楚一動沒動，只輕聲問：“怎麽了？”

奚楚松開她，又攬住她的腰身低頭吻了下來。

為霜簡直懷疑奚楚是不是有了什麽毛病。一旁神魔交戰，天兵天將陣前，就如此不管不顧。她下意識地想偏過頭看那個身影有沒有註意到。奚楚只一手緊攬著她的腰，一手扣住了她的後腦。

完全是強制的姿態，為霜半點掙脫不得。她皺了皺眉，心沈了沈，若是奚楚一會兒再不放手，她便不給他這面子了。

好在只片刻，奚楚便放開了她。

為霜有些驚疑未定，全然不知他是在發什麽瘋。只平順下氣息笑了笑：“我只是去瞧瞧罷了……”

“早點回來，”奚楚溫潤地笑，截斷了為霜的話，“我等著你回來嫁給我。”

“我覺著你還是小看我，怎麽聽得像是我一去不回一般。”為霜聽得奚楚的話，其實有些觸動。或者以後她能忘了長辭也說不定，心裏這麽嘆息地想著，面上只挑眉道。

一旁被忽略半晌的谙離，似乎是有些不滿自己被晾了許久。他看了為霜一眼，又看著奚楚，譏誚道：“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你就不能不掃興嗎？”奚楚笑淡了點，意興闌珊的模樣。

“我只是看不慣你這副假惺惺的樣子罷了。”谙離毫不畏懼，不客氣地看著奚楚道。

“走罷，從你來也過了許久了。回來了你們再鬥嘴也不遲。”為霜失笑，倒是覺得谙離這脾性不錯，難得一見地神性跳脫。

從南海至昆侖用不了多久，為霜趕路又趕得專心致志。不到半刻，他們便到了天界西頭的昆侖上頭。

腳下雲霧淡淡，沒有魔的影子，但魔物的氣息卻不容忽視。

為霜思慮片刻，對谙離道：“我去看看那神魔的結界是否損壞了。”

谙離看了她一眼，笑得疏朗：“我同你一起去吧。”

順著記憶下去的時候，為霜心神大駭，倒吸了口涼氣。

那時被她加了封印的結界，此時早已開了大半個口子。

結界那頭，盡是人間的凡人，他們目光呆滯地朝前走著，似乎沒有意識，只渾渾噩噩地一步一步神情詭異，姿態僵硬。

為霜攥緊了衣袖，緊緊地盯著那些朝著結界口而來的人。

“他們是被魔物控制了。”谙離在一旁退了一步。

“來得晚了。”為霜深吸氣，看了看那幾乎破損得不成樣子的結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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