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霜原本以為三日思量這婚事過於短了些，眼下看來，倒還有點長。她滿心的濃稠歡喜在攜著濃艷山櫻的山風裏散的透心涼，再恍然細想，也只是自己沈浸過了頭。

那僧彌說的原來也不對，為霜想，她其實沒有什麽想求的。

天帝讓她與奚楚成婚，奚楚模樣不差，品性也不差，相處得也算融洽。嫁了不會虧損什麽，倒是奚楚說不定會虧本。為霜覺得自己該看得開才是。

在九華山的時候，她以為是她跟長辭沒有緣分，所以她跑過去也不能見面。可後來見了，她才知道不是沒有緣分，是她一廂情願。這個事情勉強不得，她可以逼著他收下自己做的那張琴，卻沒辦法強迫他喜歡上自己。

怪誰呢，只能怪她自己，誰叫她莫名其妙地動了情，還冒冒失失地就去表心。統共才不過見了幾面，她就頭腦發熱地上了心。

長辭沒有必要遷就她，不管她自己花了多大心思，心裏如何郁結難過，也只是她自己的事情。

為霜看著手裏落了瓊花瓣的茶水，突兀地笑了聲，又把頭埋進袖子裏半天沒起來。

你的冷漠真傷人啊。

那時她做好事地去給那邀酒的仙子臺階下，全然沒想過自己有天也會落得同樣的結局，甚至自己還更狼狽了一些。倒也沒有誰好心來給她個臺階。

為霜胡思亂想著，也覺得不對，天族太子妃的名頭，不正是很大一個臺階嗎？

頹了大半日，為霜覺得應該去做些什麽。她擡手潑了茶，想了想，自己應該找些酒喝，醉過去一覺到了第二日，等天帝宣布了婚約，就再沒什麽能讓她心思起伏的了。但理智提醒她這三日還未見過奚楚。天帝與她說的此事，她總該知道他是個什麽意思。若是他真的不願意娶自己，那倒也省事。

一路走得慢吞吞，步子飄忽，為霜到奚楚的宮門口，門口的仙者見了禮，又為她開了門。

院子裏栽了一棵梨花，很高大的梨花，跟為霜宮裏的矮枝瓊花全然不同，但花朵倒是同樣的細碎雪白。

奚楚正坐在梨花樹下，手裏捏的青瓷杯裏不知是茶還是酒。他對面還坐了個谙離，看上去正在交談些什麽。

為霜收了收心緒，臉上攢出笑來，邁步走了過去。

“稀奇，”谙離見了她，臉上驚訝，隨即又笑起來，“怎麽，如此急著相見了？”

“是啊，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為霜拖長了音調，挑了挑眉。

谙離聳了聳肩，似乎是對她這厚臉皮感到無語。

奚楚放下青瓷杯，也溫和地笑：“你不必同他一般見識。”

“兩位慢慢聊，我就不做這沒有眼色的角兒了。”谙離話音清朗，絲毫不避諱，說罷便真的起身走了。

奚楚倒是沒在意谙離，只看著為霜：“你不飲酒，我便不給你倒了。”

為霜含糊地應了聲，低頭看了看手心，又覺得有些澀然。

“婚約的事情，”奚楚停了停，“父皇同你如何說的？”

奚楚說的直接，為霜自然也不用拐彎抹角。她拂了拂衣袖：“說容我三日思量，免得我一時歡喜過頭瘋傻了。”

奚楚眼裏也染了些笑：“那你可是歡喜了嗎？”

這話是何意思，為霜一時有些不懂，這話聽得不怎麽舒心，細一想卻又無比正常。就好像一個男人對著自己未婚妻說嫁給我你歡喜嗎，不僅正常，還正常得有些俗氣了。

但這話是奚楚說出來的，就又說不上來的別扭。

“我瞧著不歡喜嗎？”為霜大大地扯著嘴角，把臉對著奚楚。

“此時瞧著確然歡喜，但我覺得你其實不大開心罷。”奚楚臉色依然溫潤，聲音和潤，卻聽得為霜清醒了幾分。

奚楚是何等心思精巧人物，他能知曉她不喝酒，也似乎能看穿她那時去往冥界是為何，此時說這話，自然不是平白想逗逗她。

未等她說些什麽，奚楚又道：“若是歡喜，便不會此時來我這裏了。”

為霜舌頭舔了舔牙齒，面不改色道：“我怕只自己兀自歡喜，一頭熱，所以才來此探探風頭。”

奚楚笑了笑：“谙離同我說，這婚事必然是我癡心妄想，還跑來打趣我，說你今日都還未來，定是……”

“定是什麽……”，為霜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伸手拉過了一枝低下來的梨花。

“定是無畏無懼，要抗了天帝的意了。”奚楚失笑，又擡眼看著為霜，“他見你來了，自覺說的失了準頭，只好走了。”

“殿下真的願意娶我？”為霜停了一會兒，手扶著梨花樹的褐色樹幹，轉過頭來微微睜大了眼睛，好像就是聽了心念的話驚喜的模樣。

奚楚的笑映著淡雅的梨花，分外疏朗清俊。他站起身來，向著為霜緩步走了過來。為霜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卻後背靠上了粗壯的樹幹，沒了退路。

“我對神女傾慕已久，輾轉反側，寤寐思服。”奚楚堪堪停在了為霜身前，收了笑，定定地看著她。“如何不願娶？”

為霜心沒來由地慌了慌，她一手向後推了把樹幹，想離開此時有些壓迫的境地。沒等她將手收回來，奚楚便一把握住她的兩個手腕拉過頭頂按在了梨花樹幹上，欺身幾乎緊挨著她。

為霜下意識地想掙開，但是雙手扣在頭頂讓她使不上力。奚楚手上的力氣也瞬間讓她清醒了幾分。為霜沒再動了，她若無其事地看著奚楚，帶了幾分笑：“殿下想娶的，是離火神女呢，還是為霜？”

“有何區別，都是你罷了。”奚楚話音帶了些嘆息，眼眸深沈，頭又低了幾分。

氣息近在咫尺，為霜覺得似是要發生些什麽，總歸走到這一步了，她心一橫，也任由他去了。

奚楚的嘴唇似乎要湊上她的唇邊，卻又離開了幾分。

“那你可願意嫁嗎？”奚楚輕聲問道，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為霜本來沒具象地想過這件事的，此時奚楚一問，她嗓子沈了沈，不自覺地把臉偏向了一旁。

奚楚伸手捏著為霜的下巴將她的臉轉了過來，卻不讓她逃避。他又輕聲地問了遍：“你可願意嫁嗎？”

梨花開的靜謐無聲，為霜看著奚楚的一身白衣，沒管喉嚨裏脹痛的感覺，開了口：“願意。”

奚楚擡著為霜的臉，低頭吻了下去，唇舌溫柔極盡纏綿。

為霜被動地承受著，腦子裏想起那張山櫻掩映下清艷冷冽的臉，突然就用了氣力地回吻了回去，心裏又湧上那時不爭氣的委屈，像是自暴自棄地把自己舍棄了。

盡管為霜有些粗暴，奚楚卻倒沒同她一般見識，兩人吻了很久，他還是十分地耐心輕緩。直到為霜有些倒不上氣來，奚楚才退開了。

“怎麽眼睛紅了？”奚楚松開了為霜的手腕，擡手擦了擦她的臉邊。

為霜揉了揉手腕，只在口裏咬了咬舌頭：“樹皮有些粗糙，磨得我手腕疼。”她低頭拉過衣袖，又離開樹旁，直直過去拿起了石桌上的酒壺，轉過頭來：“這可是酒嗎？”

“是酒，你想喝了？”奚楚點了點頭。

為霜也點頭，“想喝了。”

說完揀出來個杯子，倒了滿滿一杯，仰頭灌了下去。

酒不烈，因為她沒立即醉過去，還留了些空來心底嘲笑了自己一番。

此時做這幅模樣，給誰看呢。

終究那一聲願意，是她自己說出口的，不是別人。

為霜再醒來時，腦子空白地不知道今夕何夕。她從床上爬起來，推門出去，見天穹上沒了一向繾綣繚繞的雲彩，清涼的風吹的院子裏的瓊花微微搖動著。

她摸著自己的頭發站了好一會兒，又走了幾步在屋前的臺階上坐下了。

到水藍色的衣裙出現在視線裏，為霜才瞇眼看了看眼前的神仙。

淩波眉眼彎彎：“我聽聞了你的婚約，倒真是一件好事。”

“婚約？”為霜恍然想起來，“此時過了幾日了？”

“什麽過了幾日了？”淩波有點不解，但又莞爾，“你是剛睡清醒嗎？前日我本來要來看你的。走到門口，正巧瞧見那位太子殿下抱你回來了，就沒來打攪。”

為霜揉了揉額頭：“是昨日，天帝說的婚約嗎？”

“正是。”淩波點了點頭，卻又露出些遺憾的表情，“我正想著來同你道喜，卻忘了給你帶些禮物了。”

原來已經過了兩日了。

為霜站起身來，靜了靜心神：“我知曉你心意就好了。”

“你可是不舒服？怎麽瞧你不大開心，你不是……”淩波關切地看了看為霜的臉色。

“我在心底裏默默地開心，表現得太浮誇了也不好。”為霜面帶微笑地拉著淩波的胳膊，讓她放心。

淩波撲哧笑了：“果然是不一樣了，如今都學會收斂了，你這安安靜靜的樣子倒看的我有些不習慣。”

“我是這兩日沒出去而已，以往我也在宮裏睡覺，你怎麽不說我安安靜靜的。”為霜伸了個懶腰，深深地吐了口氣。

淩波只笑：“婚約立了三月後，你倒是不用急著收斂。”

為霜怔了怔，又笑了聲：“三個月？有點久。”

淩波連連搖頭：“安安心心地等著吧，總會來的。”

為霜原本以為，這三月她窩在離火宮裏閉著眼，也就過了。

但卻不妨才過了半個月，魔界便不知出於何意大肆出動攻打天界。說不知何意也有些不準確，魔性任意隨性，便是魔尊有心想統領三界，那因此做出些什麽舉動，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天上的神仙倒是也習慣了，隔那麽千年萬年，魔界便要吆喝著統領三界，掀翻天庭一回。時間長了，甚至神魔之戰都成了慣例。沒了魔界來給天兵天將們練練手，反而都無趣了些。

只不過這次卻有些不一樣。後古幾乎還留了個末梢，新古還未穩立，那些後古的眾神雕零得七七八八，若是此時應對魔界失了利，簡直後患無窮。

天帝不知是何想法，或許是為了給自己的兒子一個練身手的機會，只把所有的戰事兵權都給了奚楚。魔界似乎也不是慣於強取蠻幹，魔尊座下的幾個首領分了三路，南海至東海之濱，又至北冥，大有氣吞山河日月將天界圍困甕中捉鱉之意。

奚楚也並沒讓天庭一幹神仙並天帝失望，三日便果決淩厲地打退了入侵北冥的魔界眾魔。

淩波同為霜說起這件事，還感嘆了句：“倒是瞧不出來，那位太子殿下還有些戰事的才能。”

為霜漫應了聲。

後古時候，她也見過一次神魔之戰，那時的戰神是誰來著，為霜仔細想了想，發現記不清了。

果然已經太久了。

清宵說，讓她好好守著這個天界。

那她此時也不能置身事外。

為霜正欲要往神魔交戰處去，卻又問淩波：“奚楚在北冥，我一時沒註意問，那南海與東海之濱，可有天兵應對魔界來犯？”

“有的，”淩波點了點頭，“東海之濱是昆侖真人坐的鎮，便是你還去參加過宴會的那位。”

為霜疑惑：“我記得他年紀很大了，倒是老當益壯。”

此時她說這話倒完全沒把自己也算在年紀很大裏頭，總歸她沒有白發蒼蒼。為霜總是自詡自己年紀大，其實大半個後古她都在沈睡，從她醒來的那時候，也只多了兩三千年而已。

淩波看上去想要開口提醒她這話說的有些不合適。

為霜適時地打斷了淩波的說教之言：“那南海呢？”

淩波依然寬宏大量地沒同她計較，只好脾氣地道：“南海倒有些不一樣，是冥界在禦敵。陣前領帥的是冥界的二殿下。你說他們奇不奇怪，冥帝自己也不出現。”

“你說南海是誰？”為霜咽了咽喉嚨，平靜地看著淩波。

“是冥界的二殿下，”淩波頓了頓，又笑意盈盈道：“我知曉你擔心，咳，擔心那位殿下，但眼前魔界在他跟前沒落著好，倒是南海與東海……”

淩波說的話有點對，卻又不對。

為霜聽得有點混亂，也沒細想。她咬了咬嘴唇，吸了口氣，轉頭對淩波道：“我去南海瞧瞧。”

“你不是說奚楚讓你呆在天界嗎？”淩波有些吃驚，“況且北冥戰事結束後他也……”

“我去瞧個新鮮，萬一到時候魔界攻破了南海。我還能舍身殉世一把，不至於給清宵丟了臉。”為霜說完，頭也沒回地便拋下淩波離開了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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