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華山滿目青翠，淡白的雲霧繚繞著，整座山靜謐安詳。遠遠飄來的鐘聲讓聞者從心頭裏便生出一種清靜莊肅。

小路旁山櫻開的正盛，花枝都伸往石階上來，深紅的顏色肆意張揚。一片片的山櫻林綿延不絕，又給這佛家清凈地添了幾分幽雅。

為霜抱著一張琴，一步一步地邁上了幹凈的石階。石階的盡頭是高大莊嚴的佛堂，但見香煙蓮華，神像莊嚴。

為霜走了許久，這下才吐了口氣，停了下來。

佛堂裏卻未有許多佛者，只一個打坐敲木魚的僧彌。見了為霜，從蒲團上站起來雙手合十低頭示禮。

為霜有心想同樣回個禮，但懷裏有張不容忽視的琴，只好作罷。她點了點頭，頓了會兒，開口道：“我昨日遞上拜帖，今日前來，是想請…菩薩為我這把琴，”為霜停了下，面不改色道，“為我這把琴開個光。”

僧彌面容詳和，一手掛著佛珠，一手立在身前：“菩薩於三月前去往西天佛祖處，至今還未歸來。”

“本來我過些時候等菩薩歸來也可，但眼下有些事情，”為霜臉上當然不會有任何驚訝，她微微點了點頭：“只好勞煩菩薩的弟子了。”

“神女來的不巧，”僧彌聲音也如面相一般，一派平靜，“靈臺侍者前去昆侖真人壽宴後便回了冥界，也未歸來。”

為霜此時倒是怔住了，她原以為來此處算是她很聰明的一個法子。原來長辭竟然不在，心裏一時間湧上了巨大的空落感。事情總不會如意料的那般，她很清楚這個道理。可此時卻有些無法忍受，為什麽是此時偏偏不在呢。

“那佛者可知他何時歸來？”為霜咽了咽喉嚨，不自覺地帶了些期盼。

“菩薩的弟子並未遁入空門，來不來此間卻是沒有定數。”僧彌閉上眼睛，轉了轉佛珠。

半晌靜默，為霜覺得懷裏抱著的琴有些沈，她手上用了些力，聲音低了幾分：“我知曉了。”

說罷便準備離去。

身後的僧彌看著為霜，開口了：“神女有所求。”

為霜停住了步子，對方說這話沒什麽惡意，她卻聽得有些不舒服。因此便轉過身來，帶著微笑點了點頭：“願求得三界安寧，八荒祥和而已。”

僧彌斂目，似是嘆息了一聲：“阿彌陀佛。”

為霜覺得自己可能和佛家有些不合，她抱著琴出了佛堂，一撩衣裙便在石階上坐下了。低頭看了看琴，纖韌的琴弦依然光華流轉，異常註目。她有些懊悔，來的時候忘記問問看門的仙使，菩薩的徒弟是否在九華山。

若是兩日前，為霜此時定然已經若無其事地直往冥界去了。可如今呢，再過兩日，或者三界便都會知曉離火神女要與天族的太子立下婚約，她若是平白無故毫無緣由地再去往冥界，就真的不理智了些。

原來不是自己想見便能見的。

為霜突然覺得一陣疲憊。不管她心意如何，他們沒有緣分，這點無奈便足夠了。

山風涼涼地吹過，為霜看著自己的裙角被風吹的掛到了一旁垂著的山櫻枝條上。她偏著頭，看了許久，一把將裙角拉下來，起身邁下了石階。

石階其實有些長，但比起昆侖真人那坑神的臺階來說，好了許多。山道中間還截了一段，有一塊小小的平地，轉過這小塊平地往一旁走，才是隱在山櫻中延續的石階，頗有柳暗花明的意趣。

只剩兩三個臺階便到那平臺了，為霜站了一會兒，便準備比劃著跳下去。她站了一會兒，一手抱著琴，一手攬著裙袂，想著看準平地上的落腳點，就一步躍下去。

等她擡頭看那平地時，卻驀然停住了。

一個沈黑衣衫的身影立在石階口，身側山櫻濃烈肆意，深桃紅色的山櫻花枝映得那張冷冽的臉說不出的清艷。正是為霜想見的那個神仙的模樣。

繁盛的花樹被風吹的輕搖著，為霜眼神停滯了許久，默默地放下了提起的裙角。

她看著長辭臉上帶著的意外之色，心裏湧上不可言說的觸動。

但面上只暈開大大的笑意來，不管不顧地開了口：“相遇得甚巧，殿下陪我走一段罷。”

山腰的花樹倒是並不密集，還自然地留著些間隙，疏疏落落，合在一起卻又看著緊密無比。

為霜隨手撥開有些擋路的櫻花枝，覺得自己一顆心跳的有些快。正尋思著怎麽開個話頭，便聽得長辭難得地主動說話了：“神女前來，可是來拜訪師尊？”

“不，”為霜回答得甚是果斷。她自然不是來拜訪地藏菩薩的，否則不至於明知道菩薩不在還要跑來。

長辭沒再問，為霜卻又接著道：“其實我是來為這把琴，開個光。”

為霜看著長辭聽得這話明顯地楞了楞，倒也沒說什麽。她又自顧自地補充道：“山上有位好心的小和尚，幫我把琴開過光了。”

“想來這琴定是神女心愛之物了，”長辭隨口應著。

地上隨處可見落著的花瓣，為霜停住了腳步，擡頭看著長辭，微微笑了：“確然花了我很多心思。此處花開得好，一時起了興，殿下聽我奏一曲如何？”

她笑得不深不淺，語調平穩，手心卻有些濕潤。

臉側花枝濃艷，長辭似乎是覺得她太能折騰，露了個淡笑，應了聲：“好。”

為霜照例沒計較地隨地坐下了，甚至沒拂一拂地面，反正那地上盡是紅色的花瓣，也不打緊。她將琴擱在腿上，攥了攥衣袖，低下頭去，撥上了琴弦。

琴音清沈婉轉，低徊曲折，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為霜垂著眉眼專心地撫琴，沒看長辭。曲子是她自己作的，也許算不得怎麽好，卻十成十地有心思在裏頭。她聽得自己手指下流淌出來的淙淙琴音，手心又濕了幾分。

一曲奏罷，為霜將手按在琴弦上止住了餘音。她面上掛著笑看長辭，長辭卻定定地看著她，眼中看不出情緒，只字未語。

為霜心中有些緊張，長辭這是聽出了她的意思呢，還是沒有。淩波說他琴藝很好，當不至於聽不出來才是，難不成覺得自己這曲子太拙劣了些。她的琴藝倒確實算不上十分高超的。

“這曲子，還可以罷，”為霜抱著琴站了起來，“奚楚聽過，也覺得是好的。”

這話自然是扯淡，她悶在屋子裏一夜寫了個曲子出來，況且還是這樣的曲子，怎會給奚楚去聽。但她又有些擔心長辭會嫌棄她曲子寫的陋了些。

“你可聽懂這曲子了？”為霜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衣裙，直看著長辭的臉。

長辭原本看不出情緒的眼眸卻漸漸化成了清晰的冷淡。他停了一會兒，緩慢道：“聽懂了。”

既然是聽懂了，那為何是這個反應。為霜有些驚訝又有些急，忍了忍沒一個沖動就問出口。她頓了頓，讓自己靜了靜心神，帶著笑不由分說地把琴遞給了長辭：“這曲子缺了半闕。聽聞殿下琴藝好，想請殿下為我譜下一曲如何？”

長辭只好接過琴，他垂眼看著那散發著淡淡紅光的琴，為霜依然看不出他到底是何神態。

今日若是他應了這琴聲，我便違了天帝的令抗了那婚事。之前心頭的冷靜盡數被眼前張揚的山櫻花燒成了灰，為霜想得無所顧忌，不動聲色地拂了拂衣袖。

“神女怕是聽錯了傳聞，琴藝好的是天族的太子殿下，卻不是我。”片刻，長辭擡頭看著為霜，目光沒有躲閃，神色清晰地疏離了幾分。

為霜再怎麽頭腦發熱，也聽懂了這意思。山風恰時地吹過，帶著些涼意，讓她醒了幾分神。

萬千年的，頭一次被人拒絕了，為霜此時沒顧得上想丟不丟臉的問題，只心裏有些酸澀。許是想得太自我了些，她以往總在糾結自己是否是真的動了情，只沒想過，這情即便是動了，也可能真的是動的一廂情願。頂多悶在心裏攪得她不得安寧，卻得不出什麽結果。

長辭將琴遞了過來，為霜沒有接，咬了咬舌頭，轉過了身去背對著他。她咽了咽喉嚨，努力讓聲音聽上去正常一些：“天帝說，叫我嫁給奚楚，給了我三日思慮。我是不討厭他，可也……”

話沒說完，長辭罕見地有些無禮地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依然同往常沒什麽明顯的情緒，聽在耳朵裏，又多了幾分事不關己。

“原來神女是特意告知我此事，那先祝福神女的婚事了。”

為霜覺得自己有記憶以來，還未如此狼狽過。她緊咬著牙，手指攥得顯出清晰的白色骨節。

不能哭，你活了一大把年紀了，有點出息。

為霜忍著鼻子的酸意和喉嚨的脹痛，心裏惡狠狠地對自己說道。但眼前還是不爭氣地模糊了，為霜深吸著氣，想，長辭此時若是敢看見她這幅模樣，她定會不管不顧地仗勢狠狠教訓他一頓。

好在長辭並沒有上前。

為霜就那麽站了許久，直到她深呼吸把眼淚都消了下去，心中冷靜了，才轉過身來。

見她轉過身來，長辭又將琴遞了過來。

為霜依然沒有接，只任由長辭保持著遞琴的姿勢良久，好像這樣她就能出些氣。這個行為其實很是幼稚，但為霜絲毫不覺。低落的情緒下去，惱怒隨之就湧現了。誰何曾給過離火神女臉色，她雖然沒自恃身份盛氣淩人過，但也從未如此低聲氣過。心裏難過得狠了，便自然而然地要做出幾分不在意來。

“此琴名叫涉江。”為霜看著長辭，笑了笑，“是取了南海的紫檀木與司樂神君珍藏的冰蠶絲所造。剛才那支曲子，”停了停，又道，“曲子叫做平生歡，沒什麽特別的意思。”

長辭沒什麽反應，也沒有對為霜顯然的為難有什麽意見。

“殿下送的佛經，我覺得很喜歡，便拿此琴做了回禮吧。”為霜挑了挑眉，“正巧也用不著仙使再去送一趟了。”

靜了片刻，長辭看著她：“佛經是以謝神女還玉佩，神女不必……”

為霜輕慢地笑了聲，出口打斷了長辭的話：“殿下可是嫌棄我這琴做的不好，夠不上還這佛經的分量？”

“不敢。”長辭又停了一會兒，只面無表情地回了一聲。

“那就收著，總歸我手藝只到此了。若是殿下實在看不入眼，扔了也行，也不是什麽要緊物件。”為霜提起後古上神的架子，覺得自己有些仗勢欺神。

長辭不知是敢怒不敢言還是不屑於同她計較，總之沒再開口。

“今日多謝殿下陪我走的這幾步。我還有事情，就先回天界了，殿下自便。”為霜說完，頭也沒回地走了。

她走得八風不動目視前方，看起來很是威風。但或者是這威風連腳下的石塊都看不過去，便直接地絆了她一下以示鄙夷。為霜踉蹌了下，心中湧上些羞惱，瞪了那石塊一眼，一甩衣袖閃身不見了。

回了天界趴在瓊花樹下的石桌上，為霜想及今日所做，覺得自己真是荒唐。不僅荒唐，還做的有些難看。

長辭婉拒了她的心意，她便逼著他收了那琴。那時她想得心裏恨恨，那琴是精心做的，花了她很大一番心思，本就是為他做的。可他不願收。就讓為霜生出些惱怒的惡意來，總歸因了這後古神女的身份，長辭也無法正大光明地表現出不敬。

心思這麽壞，他肯定更不會喜歡了。

為霜一想，自己都覺得自己做的實在不忍直視。

說不定頃刻三界便會傳出來，離火神女是個心量狹小，睚眥必報的神仙，表白遭拒惱羞成怒仗勢欺壓冥界殿下。

為霜吸了吸鼻子，止住了想下去的念頭，把頭埋在了胳膊裏。

或者他真的會把琴扔掉，為霜腦海裏閃出長辭那冷漠的神色，又惡人先告狀地委屈氣惱了幾分，早知道就不逼迫他了，自己拿回來扔掉也比被他扔了強。

但事已至此，只好破罐子破摔，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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