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霜說罷便起了身，還不忘拍了拍衣裙，往大門口去了。

“你去哪裏？”淩波仙子驚訝地轉過身來，沖為霜喊道。

“南海，”為霜利落地打開門邁了出去，片刻又探出頭來，笑吟吟地看著淩波，“你同我一起去？”

風風火火地去了南海，最終得了半截紫檀木回來。淩波恍然不覺自己被為霜當成了苦力，她撫著那用來做琴身的幽香木材，覺得很是欣慰。琴是風雅之物，檀木也是清貴之物，如此才不會暴殄天物。

為霜又跑去天河邊，仔細地浣了浣幾根修長的冰蠶絲。淩波於是幫她抱著那檀木的琴身，任勞任怨。淩波看著那幾根綿密堅韌的冰蠶絲，忍不住露了讚嘆之色：“你從何處尋來這冰蠶絲的，倒是難得的好成色。”

“從那司樂的神君那裏，不過他好似不大情願。”為霜手上動作停了停，想了想那司樂神君的形容。雖然看上去極為肉疼，卻還是遲遲疑疑地拿給她了。

“幽篁？他居然肯給你，也倒真的是難得的很。”淩波蹙了蹙眉，又用手摸了摸那幾根冰蠶絲，“天界誰不知曉幽篁心思細，你開口他便給你了？”

為霜手撫過去那幾根柔韌的冰蠶絲，水珠便不見了。她動作仔細地將冰蠶絲搭在檀木上，沒擡頭：“你不若直接說他小氣就是了。他可能覺得我年紀大，需要尊重，不好拂了我的面子。”

為霜這話其實說得也有道理，總歸一般神仙見了她，多少是要給些面子的。物以稀為貴，為霜作為一個後古的稀有殘留老上神，覺得正是這麽個理。

“果然是奇妙得很，”淩波仙子看著為霜埋頭折騰，溫婉的面上若有所思，“以往你何曾如此費過心思。況且……”

“況且什麽，”為霜仔細地又搭上一根弦，將它拉緊了。

淩波仙子頓了頓：“況且，以往你不大碰琴的。凡是同你師兄有關的，你總會猶豫幾分，連我也不能想象有朝一日你竟還主動去擺弄這些物件來。”

為霜沒說話，只埋頭搭著琴弦。半晌聽不出情緒地說了句：“你覺得奚楚他，同我師兄像麽？”

說著手上動作沒停，把最後一根琴弦扯過去拉緊了。

淩波手點著下巴看著為霜，自顧自露出個笑來：“我知曉了。”

“知曉何事了，說來聽聽。”為霜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看著橫在膝蓋上的七弦琴，吐了口氣。

“你是要將這琴給那玉佩的主人，我猜得對也不對？”淩波仙子眼睛明亮，眼神清淺。

為霜偏過頭來看淩波：“你如何知曉的？”

似乎是得到了鼓勵，淩波提了提衣袖，又點了點下巴：“那位倒是琴藝很好。”

“你又知道？”為霜紮紮實實地驚了下，聽上去像是淩波很是了解一樣。但也或者是自己之前窩在離火宮裏沒見過世面，於是為霜又挑了挑眉，“他琴藝好不好也不打緊。”

“只是我覺得這琴似乎是缺了些什麽，”為霜隨手撥過去，琴音清亮悠長，音色一點不差。她盯著琴身想了想，從眉心引下來幾縷神思，註進了琴弦中。那修長柔韌的琴弦便散出淡淡的紅色微芒來，撫過去光華流轉，甚是好看。

淩波仙子笑意盈盈，看上去感慨無限。

為霜看著那琴，真心實意地嘴角彎了彎。

“你不給這琴想個名字？”淩波拿過琴來，橫在膝上隨手輕緩地撥了撥，“萬物皆有靈性，如此好琴，沒有稱謂，豈不是可惜。”

為霜起身，擡眼見天河裏的清荷開得正好，斂了斂衣袖，看著那散發著紅色淡光的琴：“涉江采芙蓉。便叫涉江罷。”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好名字，”淩波仙子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卻又蹙了蹙秀眉，“只是這詩卻不怎麽好。末了兩句你不知麽，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計較那麽多做什麽，總歸我給它取的名字叫涉江，不叫做同心。”為霜接過琴，不以為意。

琴確然是很漂亮，極好的紫檀木，極好的冰蠶絲，何況還有為霜註進去的神思，看上去就好像真的有了生命一般。

為霜對著雕花的鏡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拿梳子梳被她攬在手中的長發。梳了半晌，卻還是握在手中的那一小把。被她毫不自知地梳了這麽半天，倒也沒露出半點不忿，只柔柔順順地垂著。

為霜看著鏡子裏那張臉，又看見鏡子映出身後桌上的那張琴，嘴角先無緣無故地勾了勾。又收回視線看自己的臉時，才有些驚。那眼中的情緒，確然是她自己麽？

為霜不甘心地又對著自己的臉猛盯了陣。此時鏡子裏那張臉長眉微皺，眼神肅然，倒是沒有那讓她吃驚的情緒了。

我這是在做什麽呢，為霜不可思議地想。淩波的話適時地湧上了心頭。

“你竟然也會費心思去討人歡心。”

盡管為霜覺得淩波說的並不是很對，但那琴確實是費了她很大心思。精心折騰這麽一番，不是為了討他喜歡又是什麽。可為何呢，分明第一次見，她還擺出上神的架子來喝了他一聲放肆。雖則她確實覺得長辭很順眼，但自己好歹是歷過後古的神仙了，一大把年紀了，也不該隨隨便便就把持不住才是。

為霜又抱著膝蓋思索了片刻，恍覺淩波說的也有理。心性這個東西，真是半點委屈不得，縱然她不願意去細想自己這許多荒唐舉動，但也很樂意隨了自己的心意，免得往後遺憾。

思及此，為霜放下木梳，又到桌旁撫了撫那琴。好在冰蠶絲確然是質量上乘，否則早給為霜撫斷了。

為霜看著那被自己拂過的檀木琴身上豎著現了一行字出來，定定地看了會兒，嘆了口氣。

未成曲調先有情。

屋門外響了敲門聲，接著看門兼了傳信的仙使出現在了門口:“神女，天帝請神女前去淩霄殿。”

為霜楞了楞，下意識問了句：“你說是天帝？”

仙使點點頭：“小仙前來通傳，天帝派來的仙家就在門外。”

二十三重天上，星子爍熠，一顆顆閃著柔和的淡光。浩瀚龐大的星海無窮無盡，安靜地照著各自的軌跡運行著。

為霜躺在虛空的地面上，胳膊枕在腦後，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頭頂的一顆碩大的星星。

她以為自己不會再來二十三重天了，可從天帝那裏出來後，毫不自知地走了許久，反應過來時，已經在這星海裏了。

“師兄，你說我該如何呢？”為霜眼睛眨了眨，就好像清宵真的能聽到她說的話一樣。

沒有聲音回答，細涼的氣流從這無邊的空間裏緩慢地掠過，輕輕地拂著為霜緋色的裙袂。

“天帝說，讓我嫁給奚楚。”為霜頓了頓，嘆了口氣，“你告訴我，奚楚他是你麽？”

為霜確然不曾見過天帝，或者是他本來就不怎麽露面的緣故。很多事務，即使有這個天帝在，實際上也是奚楚在理了。

天帝同她說此事的時候，語氣倒並未怎麽強硬，只掛著三分笑：“不知小兒可能得神女入眼否？”

“殿下神采無雙，天帝折煞我了。”為霜按捺下心中的震驚，過了一會兒，方面上帶笑地不緊不慢道。

“三界的擔子終要落給奚楚。若有神女相扶，這六道八荒，他也不至無從下手，治理得沒了分寸。”天帝語氣依然客氣，一雙眼睛沈澱得銳利。

為霜始終面上鎮定非常。她也知曉，此時再拿年齡來說道，就太無知了些。但一時卻不由自主地說出口了：“我這一大把年紀，實在是惶恐，怕委屈了殿下。”

天帝帶著和善的微笑：“朕知神女一向喜開玩笑，能得迎娶神女，是小兒的榮幸。”

總共也沒見過幾面，天帝倒像是很了解她一樣。話說到這個份上，為霜心裏有些空白。天帝連身份都搬了出來，遑論她地位多高，要是再自恃身份就真的有些不識擡舉。可大婚這個事情，總也得你情我願吧。她其實不見得有多反感，可終究還是有些不舒服，這等事原來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天帝可問過殿下的意思了？”為霜也笑，試圖最後徒勞一把。

天帝卻不願再同為霜彎彎繞繞了，只轉身過去，聲音沈威：“朕知神女與奚楚相交甚好。神女若是覺得同朕說此事有些不便，可自去與他相言。”

“天帝恕罪，”為霜收了笑，“可否給我幾日容我思量，萬千年的沒見過什麽世面，有些受寵若驚。”

“那就如神女所言，三日如何？”天帝轉身過來看著為霜，周身的威重氣息不容忽視，雖是應允的話，卻帶著幾分肅厲與提醒。

三日，對做一個決定來說，並不短，因為決定一件事情從識海裏出現到成型，用不了一時半刻。但對於決定一件影響終生的事來說，就有些短了。

為霜躺在二十三重天的星海裏，心中靜謐地如同那些默不作聲的星子。

她是不反感奚楚的，甚至因了清宵，還有幾分自然的親近之意。為霜想了想，覺得這婚事其實對她也並不會有什麽影響，既然不厭煩一個神仙，那麽朝夕相對也不成問題。但她還是覺得有幾分猶豫，不是因為她活了這麽久了，頭一次跟婚事扯上關系。而是，在去見天帝之前，她分明還在做一張琴，精心做的琴，並且那張冷冽淡漠的臉，在她心頭莫名地盤桓了良久。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為霜對著頭頂的那顆星，伸出手去。看著那顆星子似乎近在咫尺般地閃著光，有些明白了。

就像此時想摘下來頭頂那顆星星一樣，覺得它很好，想把它握在手裏，變成自己的。

她冷靜地梳理著自己的思緒，不是不覺得奇怪的。想要得一個神仙的歡喜，甚至說的不好聽一點，想要討他歡心，那一定是喜歡這個神仙的。原來我這是動了情嗎？為霜淡定地想。又覺得太單薄了些，這感覺確如看著九重天際的雲彩，美好繾綣，卻握不在手心裏。

為霜理智地可怕，她不知道自己這種心思到底是出於新奇還是說真的對那冥界的二殿下動了情。或許真的是自己在離火宮裏窩了太久，沒見過世面，一時湧上些新鮮感，也不是不可能。

為霜嘆了口氣，站起了身。

“清宵，我想……見他一面。”她轉過身去，輕輕地說了聲，長長的頭發和緋紅的裙袖在身後沈默地微微飄動著。

為霜沒看見，那顆被她望了許久的星星，卻在此時倏然地劃過星空，閃著清亮的光，像這星空的一滴眼淚，接著便消失不見了。

踱回離火宮時，門前的仙使恭敬地雙手遞了一個雕花的木盒上來。

為霜接過，有些奇怪：“這是何物？”

“是冥界的二殿下差使者送來的，說是聊謝神女送還玉佩。”仙使猛然想起不久前見得離火神女拎個玉佩出去的情景，原來是往冥界去了。

若是沒有天帝說的那檔子事，為霜此時定是笑顏逐開的。但她此時看著這擱在手上輕巧的盒子，卻說不上怎麽開心。

為霜漫應了聲，便進了宮門。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打開了盒子，盒中擱著一本書冊，淡藍的封面上清晰地寫著“楞嚴經”三字。為霜隨手翻了翻，原來是一本佛經，那上面的字跡嚴整，沈作洞達，為霜只看一眼，便想起長辭那冷漫的神態。

她嗤笑了聲，看上去難以接近，送東西也送這無悲無喜的淡漠物件。倒是合襯得很。

為霜拎著經書進了屋，剛一進門，眼前那閃著淡紅色微光的涉江便映入了眼簾。她隨手將經書擱在琴旁，心底卻莫名其妙地湧上些許慍怒的情緒來。

片刻，仙使看見離火神女又出了宮門，倒是出奇地給了他一件差事。

“我明日去九華山，你這便替我遞一封訪貼過去吧。”為霜將手裏的拜貼遞給了仙使。

仙使接過，應了聲，剛要離開，卻又停下來。他疑惑地提醒，只當是為霜不知曉：“神女可是要去拜訪地藏菩薩，小仙聽聞前幾月地藏菩薩便往西天佛祖處去了。”

“不妨事。菩薩不在，菩薩的徒弟在，讓他見我。”為霜口氣利落，帶著幾分不容質疑。

仙使楞了楞，為霜看他的神情，倒像是覺得她不是去拜訪，而是去找茬還差不多。仙使疑惑了一瞬，便拿著訪貼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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