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確實不會回來了。

奚楚也不是清宵，只不過他長了一張同清宵一兩分相似的臉。也是一身白衣，風姿有六分像罷了。映著那些瓊花，就讓為霜有些恍惚。

盡管為霜覺得自己這副模樣有些失禮，但也不好再直楞楞地進屋去收拾一番，只好若無其事地在院中的石桌旁同奚楚坐了下來。

“原來神女也好琴，”奚楚看見為霜擱在石桌上的琴，似乎有些意外。

為霜虛應了聲，心裏琢磨著這位到底找她能有何事。難道是以為她默不作聲地在這離火宮裏仙逝了？

奚楚看為霜擺弄茶盞，不緊不慢道，“神女深居簡出，想是喜好清靜。天庭裏的神仙卻都有些遺憾。”

這番話聽進耳朵裏，為霜按著茶壺的手停了停。看來奚楚是沒見過她同淩波漫天亂逛的樣子，否則定然不會說出深居簡出的話來。盡管她後來不怎麽出去了，那其實是因為沒地方可以讓她逛了。心裏如此想，口裏還要做出有些惶恐訝異的樣子道，“遺憾做什麽？”

“一些年輕的仙者，想見識後古的神裔風采，神女說，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奚楚微微笑著，接過了為霜推過來的茶盞。

“不過是為神的時間長了些，實在是擡舉。”為霜謙虛地笑。心想，這太子殿下倒是很會說話。後古的神祗確實不多了，離火神女也不是位份低的神，奚楚說的倒有幾分真切，只是為霜一向沒思考過這些。

“神女盡心護庇天界，未能及早來拜訪，是奚楚失禮了。只是以後神女怕還是要多勞心費神。”奚楚臉上的笑意溫和，一枝瓊花在他頭頂微微隨風晃動。

為霜低頭看了看褐色的杯中茶水，也笑，“我哪裏有過勞心費神，勞心費神的神怕是不會活這麽長的。”

“神女如此說，可要羞愧煞這天庭的許多仙家了。”奚楚眼神在為霜身上落了一瞬，又移開了，接著落在了那張琴上，“只是我一向覺得，越是看得久，越是該放的下才是。”

奚楚這話似有所指，為霜也不傻。她楞了一楞，頭頂一片瓊花飄飄悠悠打個旋兒落進了眼前的茶盞裏。為霜捏著那茶杯轉了轉，應道，“譬如這茶，我看它再久，也只能看著它越來越涼而已。此時它落了這麽一片花瓣，或者再不久就會落進一只蟲子，如此看來，還不如早潑了的好。殿下可是這個意思？”

奚楚眼裏帶著笑意看著為霜，“神女話說的風趣，解的理也深。”

“說了這半晌，我差一點忘記了。”奚楚一副失笑的模樣，接著將一封書柬放在了石桌上，“昆侖真人下月的壽辰，邀神女前去。我今日從昆侖巔回來，便自做主地替真人將這請柬交給了神女。”

為霜心裏吐了口氣，原來是這麽個事。說起來昆侖真人也是後古的神，只不過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頭模樣，同為霜實在沒過什麽交流，僅限於見了面點個頭，此時卻沒忘了給她送個請柬，為霜覺得自己不可理喻地竟有幾分受寵若驚。

“多謝。到時我定會前去。”為霜拿過請柬，點了點頭。

“那便不擾神女清凈了，”奚楚也起了身，面上笑意不減，“若是以後有機會，還望能夠向神女討教琴藝。”

“我只粗淺懂得一些罷了，”為霜照例要謙遜一把，也起身將太子殿下送出了宮門。

關上大門，為霜才覺得自在下來了。對方衣冠楚楚，言辭一絲不茍，還是這天族的太子。她許久沒同這天庭裏神仙打過交道，此時又這麽一副披頭散發的散漫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擺什麽架子。

看來以後沒了這等給她任意懶惰的日子了，為霜想了想，覺得此時應該抓緊這最後的時機，再去床上好好留戀一番。思及此，她擡手將請柬揣進袖子裏。走了半道，又回到石桌上，抱起琴，擡手將那杯茶潑到了地上，接著走回屋子裏做最後的春秋夢去了。

果然第二日之後，為霜沒再整日窩在自己的離火宮裏不問窗外事了。而讓她奇怪的是，從前她閑逛的時候，也沒見著過奚楚的身影。怎麽好像見了一次之後，以後去哪都能看見奚楚了。對此，淩波仙子解釋道，“這是因你以往不認得他，就算是見著了也未必能認出來，如今見著了自然就覺得看見得多了。不過也極有可能是因你認識的神仙不多，所以只記著這麽幾個罷了。”

為霜自然只能說一句說得有理。她從自己院子裏挑了棵細細小小的瓊花幫淩波仙子移到了天河邊，因淩波仙子覺得自己這河邊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雖然天河裏開著不敗的蓮花，也不能掩飾這周遭單調的景象。

淩波仙子很是高興，眉眼彎彎地看著那棵細細小小的花樹，盡管它此時只頂著可憐巴巴的幾片葉子，褐色的枝幹還有些脆弱的感覺。但淩波仙子看它的眼神，就好像那樹已經是繁茂參雲，能撐起天河邊的光禿寂寥。

“這樹要多久才可開花？”淩波仙子蹲下來，引出天河裏的水灌到那花樹的根際。

“你再灌水，將它澆死了，”為霜煞有介事，“開花麽，我也不知曉。我栽院子裏那些花足足五百年才開。這個想是也差不多吧。”

淩波仙子趕忙停了手，卻有些發愁，“五百年，如此久。”

“五百年不長，也不短吧，想看它開花，自然要花些功夫的。”為霜拍了拍手，將手上沾的土壤拍掉了。

“你看，若是只有這麽一棵，會不會有些……形單影只了些，如此孤零零的一棵。不若我們再多移植一些來，熱熱鬧鬧的豈不更好。”淩波仙子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幾片綠綠的嫩葉，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碰掉了，盡管這擔心有點多餘。

為霜搖了搖頭，“天河邊開闊，比不得我那院子。如此開闊的地方，只一棵便夠了。再多些，只會顯得嘈雜迷眼而已。”

“好見解。”沒等淩波說些什麽，便聽到了一個男子的聲音，聲音帶了些誇張的讚賞。

為霜吃了一驚，回頭只看見來者正笑吟吟地看著她，看上去不像是沒事找事的。

沒等為霜說些什麽，那男子又從衣袖裏拿出卷著的一個薄薄的卷軸來。卷軸外面系著紅色的流蘇，正隨著男子的動作微微晃動著，“神女原來在此。這是太子殿下托我交給神女的，囑托我一定要親自送到神女手中，我說尋個小仙使來送他還不樂意。”

為霜驚訝的心情還沒落下去，聽了這話，更加驚訝了。她心裏疑問，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接過了那卷的細致的紙軸，“有勞仙者。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我閑散仙一個，名字稱呼叫我谙離就是。谙憶的谙，離別的離。”男子遞給為霜卷軸，笑吟吟道。接著便道了聲別，轉身離開了。

“你看他像是閑散仙嗎？”淩波仙子露出些思索的神色來。

為霜撥了撥卷軸上的流蘇，隨口應了句，“管他呢。”

解了那卷軸上紮著的流蘇，為霜把它撐開來，才發現原來是幾張琴譜。她看著那些精細的紙張，眼皮跳了跳。原來那日奚楚走的時候說向神女討教琴藝卻不是一句客氣話。幸好清宵以往教過她一些，她雖然琴不見得能彈得多好，勉強也過得去耳，琴譜也認得些，不然此時真要將老臉丟了。

為霜將那幾張琴譜仔細看了看，發現確實都是很好的曲子。只是不知這太子殿下送給她，是幾個意思。是想請她見識見識呢，還是想請她給出些意見呢？為霜捏著那幾張紙，覺得甚是燙手。

思來想去，為霜皺了皺眉，研了墨，自己鋪開了紙。她剛擡起筆，又放下了。轉身去書架上翻找起來。翻了翻，找到一本冊子，為霜翻了幾頁，又找來些質地精良的紙，將那琴譜照著謄上去了。

謄了半晌，才謄完了一支曲子。為霜將筆擱下，把冊子放回書架上，坐一旁等那紙晾幹。良久，突然嘆了口氣。她如今翻出清宵的東西來，心裏都平靜得很了，可見心境這個事物是多麽的無常。

琴譜是她師兄寫的，清宵琴藝很好，曲子自然寫的不會差。為霜也看出她再寫也是比不得奚楚寫的好的，更遑論說提些什麽意見。此時謄了清宵的琴譜，奚楚看上去是個聰明神仙，定然不會再同她討教琴藝了。

離火宮裏沒有仙侍，為霜便只能親自前去跑一趟。況且那叫做谙離的神仙，要是真是個閑散仙，才是奇怪了，她更不能打發看門的仙使去。

行到半路，經過一個仙氣騰騰的池子，為霜頓住了腳步。

一幹小仙娥扒在池子邊的一塊假山後，伸長了脖子齊齊望著。假山後傳來一陣琴音，清幽遠長，低徊曲折，不帶一些雜音。

福至心靈般，為霜猶豫了半晌，擡步走了過去。一個身影背對著她，看起來在專心地撫琴。這身影白衣飄飄，自然只能是奚楚。

“殿下原來在此，倒是有興致。”為霜提著衣袖走了過去。

奚楚聞聲擡頭，看見為霜有些微微驚訝，想是上次那副披頭散發的散漫樣子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奚楚看著為霜遞過的紙卷，眼中溫潤的笑意又漫開了，“清風，荷展，當如約而候。”

“我看了殿下的琴譜，只是我琴藝太過拙劣而已，不敢班門弄斧。”為霜本能地直覺這候得也不是她，但同她關系也不大，便開門見山道，“這琴譜，是我師兄寫的。他走後，我就沒怎麽碰過琴了。”

奚楚果然會意，有些歉意道，“是我一時不周。神女的師兄，可是那位清宵上神？”

為霜點點頭。

“未能親自見得清宵上神，也是憾事。”奚楚似是有些惋惜，他細細地看著那些曲譜，低頭撫上了琴弦。

琴音如絲帛泉響，潺潺而出，聽得假山後的那群仙娥脖子又伸得長了些。

為霜呆的有些艱難，那假山其實遮擋性不是很好，並不能擋住那些仙子的身影。但她還要裝作此不知的樣子，而此時那一大半的目光不知為何又落在了她身上，讓為霜覺得渾身說不出的別扭。

她這廂呆的渾身難受，奚楚倒好似全然不知，專心致志地把為霜帶來的琴譜奏完畢了。於是為霜很慶幸，她只謄了一支曲子。琴音一落，為霜便迫不及待地尋個借口，急急離去了。

轉過假山沒走幾步，便看見那叫做谙離的神仙正緩步而來。見著她，還點了個頭。

為霜點頭而過，心裏卻莫名地想起奚楚說的那句如約而候。

這太子殿下，喜好坑人麽，為霜想起那些盯著她的仙娥與奚楚安然自若的樣子，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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