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城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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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算來,距昆侖真人的壽辰也只餘幾天了。為霜在同淩波商量給他老人家送何禮物之餘,也順道好好地將這宴席的情景想象說道一番。

起因是為霜提著一個白玉細頸的瓶子,跑去淩波的瀲灩閣煞有介事地告訴淩波,她發現自己不會喝酒。

“你此時才發現嗎?難道你以往竟是不知道自己不會喝的?”淩波仙子有些奇怪。

“以往,我確實未喝過。清宵雖然有時候也飲酒,但是卻不讓我碰。”為霜摸了摸鼻子,誠實道。

淩波仙子默了一會兒,用一種關切的眼神看著為霜:“我如今有些懷疑,若是沒了你師兄,你是如何活到現在的。”

為霜又是誠實地笑:“我也不知。”

淩波仙子提起那白玉酒瓶,動作輕緩地倒了一杯酒出來。接著轉頭問道:“這酒哪裏來的?”

“昨日我去尋奚楚時,那位叫做谙離的神仙他送我的。說是既然我是奚楚的朋友,那麽也是他的朋友,無以為贈,只好將這一壺瓊漿送了我。”為霜手支著下巴,仔細地回想了下。

“唔,那你喝過了這酒,然後便醉了?”淩波仙子臉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尋味,但她說話的語氣卻十分認真。

為霜皺著眉搖了搖頭:“不是喝過這酒,是只喝了一小口。再醒來時,院中的石晷已經轉了小半圈了。要麽就是這酒性太烈了,但我可能酒量太差了點。”

“那你此時再飲一口試試,總之在我這裏,醉了也無妨。”淩波又擡手傾了一杯出來,自己嘗了嘗,“這酒確然是好酒,卻並不烈,甚至有些甘醇綿軟。一口當不至於才是。”

為霜盯了那杯子片刻,擡手端起喝了一口下去。她給淩波看那酒杯中還剩餘的大半杯,表示自己確然只喝了一口。

剛放下酒杯,為霜就覺得腦子開始暈乎了,她努力地睜了眼睛,用清醒的語氣對淩波道:“我現在還沒醉,但是……”

半句話沒說完,為霜就趴到了桌子上。

她再醒來時,便看見淩波用一種看奇葩的眼神看著她,還搖頭嘆息:“看來你確然是不會飲酒,如此一口也能睡上兩個時辰。”

為霜用手搓了搓臉,有些發愁:“那昆侖真人的宴席上,可怎麽辦呢。若我說自己滴酒不沾,他們會不會覺得我不懂禮數。”

“這個也無妨,你到時便舉杯示意下即可了,也不會真有過於不通情理的仙家。只是我去不得,若是我在的話,幫你喝了就是。”淩波仙子思索的神色,說了個不算辦法的辦法。

昆侖真人所在如他的名號,正是在天界之西的昆侖巔。昆侖巔與人界相鄰,巍峨如雲的昆侖峰下,便是人間。只不過從人間至昆侖巔路途太過於遙遠,且途中荒無人跡,狂風大雪日夜不息,普通人類根本無法存活下去,故而雖然作為神界與人界的臨界,昆侖依舊能維持得神地的清靜。

為霜袖子裏揣著請柬,悠悠然到得昆侖巔時,有些驚奇,倒不是因為這昆侖真人的神殿確然建在昆侖最頂峰上。而是這天河的源頭,原來竟是在昆侖。湯湯的瀑布從昆侖側峰騰騰而下,落地化作平緩的河流一路入了九重天。她從前總以為天河是無源無盡的,如今看來,天河是有源頭的,那它的盡頭又是在何處?為霜百思不得其解,但也只好按捺下疑問,因為眼前還有一條長的不像話的石階要爬。

不同於昆侖峰下的酷寒,石階旁其實鳥語花香,草木蔥綠,淡白的雲霧緩忽地飄蕩著,仿佛觸手可及。

心裏叫苦不疊的為霜有些不能理解這老頭的想法,修如此長的梯子,實在是坑神。但昆侖真人倒也不是為了坑神,而且他那神殿太高了些,要到達那神殿前,總不能沿料峭的小路爬上去,總歸要有一條通道才像樣子,臺階其實算是最合適的了。

好不容易爬了上去,為霜扶了扶自己的一把老腰,接著四處望了望,便有些無語。昆侖真人約莫是太過實心眼了些,說是昆侖巔,便絲毫不偏不差,神殿周圍的欄桿下便是不可見其深的峭崖,看下去只見雲霧翻騰,仙氣裊裊。

為霜唏噓了一陣,將那請柬交給門口的仙使,仙使畢恭畢敬地作揖,做了個請的姿勢。

既然是宴會,那麽過程便不會有什麽不同。若說有不同,也只能是昆侖真人作為壽星,在宴會前端坐在主座上發表了一通長篇大論。大致是致謝前來赴宴的眾位仙家,接著說三界雲雲,眾生雲雲。

為霜坐的有些艱難。天族的太子奚楚見得她,便笑意溫和地打了個招呼,接著邀她在自己旁邊的一個座位落座。為霜除了回個笑臉坐下,實在是沒有別的選擇。此時昆侖真人正這麽神情凝重地講著,又有奚楚在一旁,為霜覺得渾身說不出的別扭。她當然不可能老老實實地板直身體聽那昆侖真人的說道。於是一手裝模作樣地扶著額頭,百無聊賴地把眼神朝四周轉了一圈。

周遭的神仙十有□□是正襟危坐,面孔嚴肅,剩下的多是若有所思。為霜粗略地掃了一圈,堪堪在她右後邊一個地方停住了目光。

那裏坐著個黑衣男子,正一臉漠不關心地專註看眼前的玉杯盞。

同道中人,為霜心裏讚嘆,竟然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欣慰感。這麽些欣慰感生出來,為霜便覺得那男子很是順眼,因這順眼,她就又多看了幾眼。

不想那男子似乎是有所感一般,擡頭正好對上了為霜的目光,為霜一驚,狼狽感一時湧上心頭。她看見那男子淡漠疏離的眼睛也似乎是驚了一下,接著便無波無瀾地移開了目光。

為霜很是淡定地把眼神移開,停了一會兒,隨後又移到了眼前。

此時恰好昆侖真人一番漫長的感慨言說完畢,又端起酒杯致敬在座的各位仙家。

淩波的囑咐在此時起了作用,為霜不會喝酒,當然只能按淩波所說,拿起酒杯用寬大的衣袖擋了做個樣子。她這麽做著樣子,又不長記性地鬼使神差往身後瞟。

黑衣男子依然是那副神色,只拿杯作勢舉了下,便擱在了桌上。看起來連樣子都懶得做。

為霜覺得自己有些被比下去了,好歹她年紀也挺大的了,她不喝酒,至少還拿袖子擋了做做樣子,那黑衣男子倒是連樣子都懶得做。為霜心裏默默地佩服一番,不可避免地湧上了些好奇。

“那是地藏菩薩座下的徒弟,冥界的二王子。”為霜正好奇著,不妨耳邊清沈的聲音傳來。

她有些尷尬地轉過頭來,見奚楚正看著她,又看了那個方向一眼。

“只是覺得眼生,未曾見過罷了。”為霜鎮定地點了點頭,覺得自己這話為時不晚。

“我料想你也不曾見過。”奚楚仍笑得和潤,“菩薩此次因事未曾前來,因此只教他座下的弟子前來代為赴宴。”

為霜漫應了句:“原來如此。”

正說著,一旁便又有神仙拿了酒杯來同奚楚寒暄,奚楚一時便也離了這席。

身邊的座位一空,為霜覺得神清氣爽,渾身的骨頭都松開了幾分。她不經意地朝前看了一眼,便看見自己前方一個仙子猶猶豫豫地站起了身,手裏端了杯酒,面上還有幾分含羞帶怯。

為霜頓時來了興趣,看這仙子的樣子,不像是去與神仙們寒暄交談,倒像是要去找心上人表白,為霜覺得自己如此想有些為老不尊,但這宴會實在太無聊了些,不知是不是因為離火神女真的老了,年輕的神仙們倒是沒幾個來同她攀談的。為霜自然不會是覺得這是因為那些小神仙覺得她不好接近的緣故。

此時這仙子這麽裊裊娜娜地走了幾步,成功地引起了為霜不為人知的趣味。

她將胳膊放在桌上,耳朵都豎起了幾分,虛虛地看著那仙子的身影娉娉婷婷地往走到她後方,在那冥界二王子的身邊停住了。

有眼光,為霜想。

“不知今日可有幸請殿下賞臉飲一杯?”仙子聲音清甜,一張俏臉帶著紅暈看得為霜唏噓我見猶憐。

但那冥界的二王子有些不解風情,面對佳人的盛情,只淡淡說了句:“多謝仙子好意,只是我不便飲酒。”

氣氛頓時尷尬起來,仙子端著一杯酒立在那,臉上的紅暈也沒了,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為霜有心解救下這有些淒慘的仙子,於是整了整衣袖,施施然踱了過去。

“不知可方便同仙子討杯酒喝,我一時有些渴。”為霜很真誠道,這話其實說得很假,因為這宴席上最不缺的便是酒,更何況為霜自己座位上還擱著一杯。

但仙子聽了這話,如蒙大赦,連連道:“神女要喝酒,我再倒一杯來就是。”

“無妨,你手上這一杯就可以。”為霜笑得十分和藹,接過了那仙子誠惶誠恐幾乎是雙手奉上的酒盞。

一旁的黑衣男子看著為霜手裏的酒杯,臉上露出些耐人尋味的表情。

為霜接過酒杯,才覺得自己有些冒失。她本來這麽一出救美,如今被兩個神仙齊齊看著,沒辦法全身而退了。好在裝大尾巴狼很在行,於是為霜面上帶著和藹的笑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口飲下那杯裏的酒,盡數含在了嘴裏,還不忘面上帶著謝意對那仙子點了點頭。

仙子感激欣喜地低頭,又感激欣喜地邁步走了。

為霜松了口氣,看著仙子裙袂翩躚的背影,打算自己找個地方把這口酒吐了。

她剛轉身,便聽到身後一個聲音道:“上神請留步。”

為霜心裏翻了一記白眼,好不容易想出解決辦法來,此時這神仙莫不要壞了她好事才是。但她也不能直楞楞地裝作沒聽見,只好無奈地停下來。

走到身前來的神仙自然是方才那冥界的二王子,他看著為霜微微點頭道:“不知上神名諱。”

為霜幾乎以為他是故意的了,明明方才一副對周遭漠不關心的樣子,此時卻偏偏問她名諱,擺明了是無事找事。

但她又不想把那酒就這麽咽下去,這壽宴上如此多的神仙,醉了有些不成體統。於是保持著笑意,看上去神秘莫測地搖了搖頭。

“是我唐突了,還望上神告知,”冥界的二王子看來打定主意要與她過不去,他聲音淡淡,但是為霜看他的眼睛裏分明帶著些笑意。

為霜無聲地冷笑一聲,流年不利。她口裏的酒忍得也有些艱難,索性豁出去咽了下去。提起些傲矜道:“他們喚我一聲離火神女。我還有些要事,先走一步。”

說完顧不上對方再說些什麽,急匆匆地向著門口大步去了。

剛走到宴會門口,頭便有些暈。你要完,身體的感覺在提醒著為霜這麽個信息。

為霜迷迷糊糊之際,還不忘恨恨地想,若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整蠱那冥界的二王子一把,出了這口惡氣。

她暈暈乎乎地走了幾步,差點跌倒,手邊不穩地隨手亂抓了下,揪住了什麽,把身體站穩了。

為霜站穩後又松開了手,她走了幾步,發現自己竟然還能繼續清醒地走路,心裏很是欣慰不已。

但她看著眼前的欄桿又有些疑惑,分明來的時候石階上是沒有欄桿的,怎麽此時雕花的欄桿攔在了來路上。或許是還帶著些氣,為霜頓了一頓,提起裙擺非常不計較形象地擡步跨了過去。

接著便一腳踩了空,沒有任何阻攔地一頭栽了下去。

耳邊風聲呼嘯。為霜腦子遲鈍地想起,那欄桿後是雲霧繚繞不知道多高的懸崖。可能是心中對於那害她墜下懸崖的罪魁禍首過於憤恨,此時為霜眼前竟然還浮現出那黑衣男子的臉。

跟本神女過不去,等著的。為霜顛三倒四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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