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城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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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累死累活地刨了半天土,才把一院子重重疊疊影影綽綽的瓊花都刨出了一大半。那些離開了仙壤的花樹一棵接著一棵悠悠地倒下,花枝在地上顫了顫,不動了。似是有所感一般,那些瓊花的花瓣被風吹了一地,看上去十分柔弱,讓人心生憐惜。

淩波擦了把額頭的細汗,看著最後一棵孤單單立著的瓊花樹吐了口氣,“只剩一棵了,不多時它便也可以同那些花樹作伴了。”

為霜兩手抱著花鋤,將那棵僅剩的花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接著將花鋤一扔,十分不講究地撩了撩衣裙,在那花樹下坐了下來。

“怎麽不接著把它刨出來?”淩波仙子有些奇怪。她握著花鋤立在一旁,自然不會像為霜那樣不在意形象地坐地上。

“有些舍不得了,刨了以後就看不見了。”為霜抱著膝蓋,扭頭看了看地上的花瓣。

淩波仙子秀眉微微皺了皺,又像是開解道,“你若是舍不得,便不要再將它刨出來了。譬如你或許覺得只剩下這麽一棵有些半途而廢,但你以後見了這光禿禿的院子也許會想念這花朵還在的時候。與其讓自己那個時候懊悔嘆息,不如此時順著自己的心意把它留下來。”

為霜漫應了聲,聲音放緩了些,“其實原本這些花朵,是……我師兄喜歡的。我栽了這滿院子的花,他看了很喜歡。但其實我也說不上怎麽喜歡,只是也習慣了。以後院子裏空落落的,想想有些無法忍受。”

“那你此時為何要把這些花除去呢,難道你師兄不喜歡了嗎?”淩波若有所思道。

“他不在了……將神魂殉了二十三重天的星鬥,再也不會回來了。”為霜聲音平靜地說出口,心裏依然酸澀痛苦,卻恍覺自己竟然看似冷靜把這件事告訴了別人。她以為她此生都不會言說出的心痛事,卻被自己如此輕松地就說出了口。

為霜緊緊咬著牙,把臉埋進了手心裏。

“你是怕自己睹物思人,”淩波仙子皺了皺眉,“所以要將這些花除去,你如此做,不過是逃避罷了。不想正視你師兄離開的事實,才自己沈浸在永別裏。”

“是這樣嗎?”為霜沒擡頭,聲音悶悶地說了句。

“縱然神的生命很長,可也是有盡頭的。遲早要離去的,這是萬物的宿命。有一天你我也會離去,便是瞬生瞬死,也是一生,長長久久,也是一生。最後的結局沒什麽不同。”淩波聲音很溫柔,依舊在抒情。

為霜疑惑地擡起頭,隨手撈了把地上堆積的花瓣。隨後揚了揚手,看那些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地了。她站起身,看上去沒怎麽在意淩波說的話,只說,“你說的這些,我懶得去想。只是我現在想把這些花栽回去了,你說,怎麽辦?”

好在淩波仙子脾氣很好,或者是天河神的緣故,氣度也與水有幾分相似。此時聽得為霜如此說,淩波攏了攏衣袖,秀眉蹙了蹙,“想栽回去,便栽回去。隨了你自己的心,才最是要緊。總歸也閑著無事,我再幫你栽就是。”

為霜覺得自己何德何能,能讓這溫柔勤快的仙子將她當做知己,當然她會想的如此深刻,相當一部分原因是人家此時任勞任怨地又幫著她將那些刨出來的花照著土坑栽了進去。

但結果是,不管是被動,還是感動,在距離淩波在天河邊說出知音之言已經過了百年後,淩波順利地讓為霜將她當做了知己。自然淩波仙子是不知道這件事的。

或許是有了個能絮絮叨叨說話的,這神仙的日子也不是那麽無聊了。至少淩波仙子是如此感覺的。彼時她同為霜躲在水下,透過清淩淩的水面看河邊倒映過來的一對小神仙。

為霜依然很丟神仙臉的怕水,此時能安然無恙地沈在水裏,全靠著淩波送了她個避水的珠子。小小的青碧色珠子攥在手裏,同不在水裏沒有任何分別。

河岸邊的兩個神仙全然不知天河裏竟然還有他人,只忙著訴衷腸。準確點來說,是那女神仙正訴衷腸。仙女一句話未出口,先嘆了三嘆,娥眉蹙了蹙,擡手拂了拂鬢發,接著羞澀開口道,“炎卯星君,有句話……思索了良久,不知……星君可有功夫,聽我一言。”

這話說的柔腸百轉,嗓音酥甜綿軟。

為霜眼角抽了抽,淩波仙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自己的下巴。

“有何話,仙子盡管說。”那星君應了下去。

仙女又蹙眉半晌,“星君你看這悠悠天河水,湯湯不盡,一去不返,卻叫人覺得長長久久,亙古不變。星君可願意……可願意與我一道看遍這天河邊的雲卷雲舒,清蓮開落?”

又是百轉千回,唯美異常的一句表心話。

淩波仙子覺得有些熟悉,為霜眼角又抽了抽。

“原來仙子也喜好看雲,”炎卯星君聲音帶著爽朗,又聽上去毫無心機的模樣。

“怎麽,星君也喜歡麽?”仙子聲音裏帶了些驚又帶了些喜,聽上去頗為動人。

毫無心機的炎卯星君又爽朗地說了句毫無心機的話,“並非。只是神女也喜歡看雲罷了。”

“神女?”仙子聲音裏的喜沒有了,只剩下了驚,隨即又多了些忐忑,“哪位神女。”

“便是那位離火神女。”星君又很是實心眼地說道。

為霜驚訝的張開了嘴巴,又礙於本能立即將嘴閉上了。閉上之後才想起來避水珠在手,如今她是不怕水的。

淩波仙子看上去思索著什麽,倒沒看為霜。

“她年紀很大了,”仙子氣急敗壞道,“雖然看上去好看。……但是我不好看嗎?!”軟糯的嗓子裏帶了些哭腔,聽得人心疼不已。

“好看,你也好看。別哭。”這星君顯然對於說情話毫無經驗並且立即對眼淚繳械投降。

“那你怎麽會喜歡她?”仙子抽了抽鼻子,無限委屈。

“咳,這個,凈靈星君他們也覺得離火神女……。但神女嘛,就如天邊的雲彩,只能看看的。我當然覺得你也好,是喜歡你的。”年輕的星君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總的意思是神女只能當做個愛戴的對象,不如眼前實實在在的仙女。

“真的嗎?”仙子有些懷疑道。

“真的,”炎卯星君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仙子此時又露出些笑來,聲音也柔了幾分,很大度地表示,“離火神女她確實太老了,不適合你。我也不在意你從前喜歡過她,總歸你只喜歡了她一會兒而已,後來還是拋棄她了。”

於是炎卯星君圓滿地攜得佳人歸。

天邊雲彩繾綣,變化出一個分不清形狀的樣子來。

天河裏的倒影離去了。

年紀很大的離火神女皺著眉浮上水面爬上了天河岸。有避水珠在,她衣服都沒濕,也省了那弄幹衣服的活。

為霜蹲在天河邊,對著清澈的天河水照了照自己的臉,又嘆了口氣。看起來被那句離火神女老了打擊得不輕。不僅如此,她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拋棄了一遭,盡管連那位仁兄都不知道是誰。

“那小神仙說的倒是有些道理,”淩波仙子在一旁溫溫柔柔開口道。

“哪句?”為霜有些不甘。

“神女就如天邊的雲彩,只能看看。”淩波仙子點了點頭,讚許道,“他倒是很明白通透。有些事物確然美好,只不過不如眼前擁有的實在。”

“你從前喝過天河水嗎?”為霜頓了一會兒,聲音懶懶地問道。

“你方才說何事?”淩波仙子發表完感想,表示沒聽清為霜剛才說的話。

為霜挑了挑長眉,“沒什麽。”

時間很充裕的時候,其實是很難感覺到它的流逝的,在這入眼盡是祥雲繾綣,天際清明的天上,淩波仙子會覺得日子沒有盡頭,不是毫無道理。

但時間還是過去了。為霜比任何天上的神都能感覺到,已經過去太久了。或者是那小仙子直白的話,也或者是天界裏越來越少的後古神裔,都在提醒著為霜這一點。還有幾百年,這後古歷將過去了。

為霜閑下來時候,總覺得自己會在某一天就像清宵說的那樣,湮滅在將要被永久封存的後古神紀裏。她有些驚奇自己還活著,沒像那些漸漸隕滅的神裔一樣殉世,也沒隨著時間自然灰飛。仿佛冥冥的天命將她忘記了,她就那麽帶著僥幸活了下來,到了滿眼皆是新鮮面孔年紀輕輕神仙的一個半古不新的神紀。

為霜活的比以往更加散漫。以往有清宵在,她沒做過什麽。後來天界有了新的神仙,要做的事其實也不是那麽多,為霜更是找不到事情做。

她同淩波在天界裏頭整日整日地漫逛,從天河東頭逛到天河西頭,雖然到底她們都沒知曉天河到底流入了哪裏。漫逛的地方十分之遠,各重天,能進去的,都逛了個遍。某一次差一點逛上三十三重天的離恨天,兩人卻很沒出息地被那悲涼淒愴的厚重氣息壓得心魂不穩,只得落荒而逃。

時間久了,大部分地方逛過了,也就更加無聊起來。

沒了地方可逛,為霜又整日整日地窩在了離火宮裏。躺在繁盛清艷的瓊花樹下讀幾句書,或者在樹下的石桌上打個盹,再或者把哪棵瓊花樹刨出來,換個地方,再挖個坑栽下去。為霜一向不怎麽計較自己作為一個姑娘的矜持端莊,有時候不計較得狠了,在樹底下睡也不是不可能。多半時候,又會醒過來,自己走進屋子裏去接著把覺睡完,可見為霜也不是一個過於不靠譜的神仙。離火宮除了個看門的仙使,連個小侍女都沒有。因此她不計較形象,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又一次略帶著些恍惚的感覺醒來時,為霜散著一頭及膝的長發,攏了攏衣襟,漫不經心地打開了屋門。她習慣性地扶著門伸個懶腰,接著猛然想起,昨日裏將從前清宵慣用的琴拿去了院子裏,自己這麽一睡,似乎忘了拿回來。那琴在院中呆了許久,想到這裏,她急急地走到了院裏。

那張古樸的琴還安安靜靜地躺在石桌上,琴身上落著幾枚潔白的瓊花花瓣。

為霜松了口氣,走過去抱起了那張琴。自己如今確實不再刻意地去避諱會想起清宵的事物了,可也算一件好事罷。

為霜隨手撥了撥琴弦,抱著琴正要回屋裏。便聽得那幾百年也沒跟她通報過的仙使敲了敲門,接著進門通報了聲,“神女,太子殿下來訪。”

許久以來,這離火宮除了淩波也沒別的訪客了。為霜腦子緩了緩,把太子殿下這四個字仔細想了想,隨即發現她確然對這號人物沒有印象,淩霄殿她從未去過,怕是天帝站她跟前,她都是不知曉的。

但眼下不管她認不認得這太子殿下,她確是不能這副模樣見人。因這離火宮裏沒有別人,為霜只穿著樣式簡單裙袖寬大的衣衫,剛醒來的緣故頭發也未挽,不管對方是何人物,總不能失了禮數才是。

“知曉了,你就說我稍後便出來。”為霜含糊地應了一聲,抱著琴匆匆向屋裏走去。

“神女……”仙使的聲音有些謹慎與畏縮,卻並沒把她的話轉稟出去。

為霜蹙了蹙眉,轉過身來,“我說我……”話說到一半,卻忘了自己要說什麽。為霜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來人,接著不動了。

滿院的瓊花掩映中,一個白衣男子正看著她。他眉眼溫雅清潤,臉上帶著幾分有禮的微笑,隨即微微頷首,開口便是清沈的好嗓音,“冒然前來拜訪神女,奚楚叨擾了。”

瓊花繁盛怒放,層層疊疊,輕風吹得細碎的花瓣紛紛而落。那個身影長身玉立,同這瓊花說不出的合襯,看的為霜有些恍惚。那些話從她耳朵裏經過,沒留下一絲痕跡。

她想,清宵不是說,他不會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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