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霜難得地勤快了一回，這勤快也不過是讓她主動地去判官堂裏詢問有沒有新的勾魂任務。她本以為，這麽三日，定是又積了很多生魂流連陽世。出乎意料的是，崔判官倒是交代了幾個不日將歸地府的名字，卻並不是前幾日積下的。

“這麽三天，人間太平，一個鬼魂都沒有？”為霜拿紙筆記那幾個名字，有些奇怪。

“有幾個，本官正好得空，便去接引回來了。”崔判官捋著胡子，盯著為霜龍飛鳳舞地寫字，很怕她一不小心就把名字寫錯了。

為霜漫應了聲，筆尖頓了頓，擡頭道，“多謝判官那時給我求情了。”

崔判官捋胡子的動作慢了慢，面上更加肅然，卻沒看為霜的目光，“本官只是順口而已。……另一個無常呢？”

“養傷，”為霜沒擡頭，仔細對著生死薄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我還想著，若是秦廣王把他打死了，這勾魂的差事我也正好撂了。”

“胡言亂語。”崔判官胡須飄了幾分，又抖了抖，“秦廣王要職在身，也是出於規矩罷了。”崔判官有心想問一問長辭的傷，卻又無法開口，只目光又凜然一些。

為霜沒說話，她是對秦廣王有些意見，但卻也不會發在崔判官這邊。三下五除二把名字謄完，為霜將生死薄還給了崔判官，手中筆旋了個花兒，又擱在了硯臺上。為霜抖了抖那張紙，轉身走了。

她一邊走一邊將折好的紙塞進了袖子裏，才走出三步遠，就被攔住了去路。

為霜奇怪地擡頭，眼前人正笑意盈盈看著她，一身水藍衣衫，眼神明亮，“我正想著找你過來，可就遇見你了。”

“淩波仙子，”為霜驚訝地開口，腦子裏想起那個夢來，不動聲色地跟著淩波仙子出了判官堂。

兩人在忘川河邊漫走著，為霜理了理思緒，才開口道，“仙子此次來找我，可是又去輪回？”

“此次並不是，”淩波搖了搖頭，“只是有些事情囑咐你罷了。”

“何事？”天界的仙子三番四次地叮囑一個地府的無常，聽上去不是一般的怪。

“天界有個水應靈君，他正同一個凡間的女子糾纏到了一處。原本麽，仙凡也是大忌，水應靈君是神仙，也跟天帝有那麽一些不遠不近的關系。因此也不至於就拿他怎麽樣了，只是那凡人只怕要活不長了。”淩波仙子說的一波三折，中間停頓了好幾次，為霜才聽懂了這是個什麽意思。

大約是怕他們去勾魂時撞上這位天帝的親戚。到時能有眼色點便有眼色點，淩波仙子怕是這麽個意思。

為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只是若是不將魂魄勾回地府，我又如何交代差事。”

“我怎不知你如此實心眼的，”淩波奇道，“交不了差事，你只管將這檔子事稟給那判官閻王知曉。總歸本就是那水應靈君的不是，況且他是神仙，你便是說打了一架差點沒了小命，那判官閻王又能拿你如何？”

為霜不作聲地舔了舔牙齒，心道，對不住了仙子，我這也實在不是坑你。為霜自然不傻，淩波仙子說的話，她如何不知。只不過，總歸有些事淩波仙子不知曉，她也只能不厚道了。

為霜蹙了蹙眉，嘆了口氣，看上去無限愁苦。果然引得淩波仙子開口，“怎麽，有何難處？”

“仙子在九重天上不食人間煙火，自然不知這地府規矩何等嚴苛，”為霜愁眉苦臉，一副飽受摧殘滿腹苦楚無人訴的悲慘樣子，“前不久，仙子囑我若是遇著那狐妖的事情時，便離得遠一點。我聽了仙子的話，離得遠遠的。可不想回了地府，秦廣王大發雷霆，只說我們不將地府規矩放在眼裏。”

“他可是責罵你了？”淩波仙子皺了皺眉。

為霜又嘆了口氣，“你可知秦廣王殿中小鬼所執白骨杖，疏忽職守，是要受杖責的。我雖然知曉仙子囑咐是好意，但實在有些怕疼，上次的傷將將好利索。此次，也只能多謝仙子好意了。”

一番話畏懼嘆息淒涼的語氣十足，果然聽得淩波仙子秀眉一擰，站住了步子，“他竟還敢動棍子打你，愚昧無知。若不是，……你莫害怕，我定給你出口氣。”

為霜心裏暗罵自己小人，面上還要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多謝仙子，仙子果然深明大義心地善良。”

她有心氣不過長辭挨打，但礙於自己這地府無常的身份，什麽也不能做。但這仙子就不一樣了，秦廣王是不敢為難她的。為霜小人得志，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覺得地府風光無限好。

“只是，我還有些不解。”為霜定了定心，半是認真地問道，“我一個無名小卒，何德何能，能教仙子一直相助。”

淩波仙子聞聲又掛上了盈盈的笑意，聲音柔和，“我們有緣，因著這說不清的緣分，我便想要幫你一幫。”

為霜面上也微笑，心裏卻冷笑一聲，真是見鬼說鬼話了。既然這仙子不願說，她也不好強人所難，再開口提起了另一個話題，“我記得曾同仙子一道制過一張琴……”

“什麽琴，”淩波仙子疑惑道。

為霜有些驚訝淩波仙子的反應，但也沒表露出來，“一張檀木琴身的琴，叫做涉江，上頭刻著七個字，‘未成曲調先有情’。”

為霜在夢中的那琴，並不是長辭的那張，也未刻字，她此時卻是有意要如此說。

“我記得我將它送人了麽，怎麽此時又在……我這裏。”

“我約莫有些印象了，你確實是送人了，”淩波仙子露出恍然的神色，“只是，它怎麽可能會在你這裏。便是你們沒……”

為霜沒說話，只看著淩波仙子說下去。她卻忽然不說了，皺了皺眉道，“那琴怎麽也不該在地府才是。”

為霜心想，難道她夢中的琴，真的不是長辭的那一張？那原本的那張琴，她是要送給誰的。可惜這淩波仙子看上去也不打算告訴她更多。為霜一向是個很識趣的鬼，此時淩波這幅樣子，她也沒再追問下去。

淩波走後，為霜無事又抖開那名單看了看，才發現上面有個婉兮同她提過的名字，秦異。算一算，離陳曲前去輪回轉世不過二十幾年，原來此生又是個短命鬼。

她去找婉兮，婉兮倒也沒驚訝，只點頭說，“我同你們一起去。”

為霜看著婉兮，想起她那時喝醉酒的樣子，拿鐵鏈在手上甩了甩，“你是想救他嗎？”

“不是，”婉兮搖頭，“凡間生命自有命數，我只是去看一看罷了。”

為霜沒再說話了。

將去人間過往奈何橋的時候，正聽得一幹小鬼差又蹲在一起津津樂道。

“哎喲，可笑死我了，秦廣王殿裏的兄弟跟我說，前天他們那幫子鬼差手裏鎮威的白骨杖不知怎麽全斷了。”

“斷了？好端端怎麽就斷了。”

“莫不是在審鬼魂時候斷的吧？”

“說對了，就是那時候斷的。那鬼魂剛進閻王殿，白骨杖照例要頓地示威，這麽一頓，齊刷刷斷了，哈哈哈哈，你們沒看見，秦廣王臉都綠了……”

“他那臉平常不都就是綠的？能有啥好臉色。”

眾鬼差正樂的前仰後合，卻突然不做聲了。

為霜饒有興趣地摸著下巴，“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眾鬼差面面相覷，眼神中意思很明顯，白無常什麽時候來的？但很快他們又更為驚駭，原來不止白無常在，一向看上去神鬼勿近的黑無常也在，再後邊還有個手段狠辣的忘川守護神。

“你可聽見了？”為霜看著那一幹小鬼差急忙四散的身影，對長辭挑了挑眉。

長辭帶了些好笑地看著為霜。

“雖然我也挺希望這是我幹的，不過你冤枉我了。”為霜立時明白了長辭的想法，她說的真是實話，“這真的不是我幹的。”

多謝咯，為霜仰頭沖頭頂眨了眨眼，好似那位能看到似的。

走過枝條千萬垂掛的柳樹，邁過簡樸木質的小橋，眼前又是一個小鎮。讓為霜想起那個叫做河橋的地方。此地不是臨安河橋，他們來引得卻是陳曲的魂，他此時叫做秦異。

這條街要比河橋鎮的街道熱鬧許多，河橋的熱鬧從來是掩著籬笆裏的熙攘，完全不同於眼前真實如房檐懸掛的紅辣椒串子一般肆意。

為霜本來擔心，婉兮會有些不開心，出乎意料的是她一點郁結也沒表露出來。婉兮同為霜說笑著，好似並不是來見陳曲的死亡，而是來參加他的婚宴。為霜吸了吸鼻子，把自己這荒唐的想法趕出了腦海。

為霜同長辭都隱去了身形，婉兮卻沒有，因此她一個人轉頭對身邊的空氣有說有笑，看起來十足地精神不正常。這不正常當然是此時街上的人這麽認為的，好好一個漂亮姑娘，居然是個瘋子，一旁的人都看著婉兮搖頭嘆息，婉兮只若未聞。

秦異正在街上閑走著，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街邊的雜貨書攤。不經意一看，便看見了熟人。

“顧小姐，好巧啊，”秦異對一旁正看水粉的顧晚心打了個招呼。

顧晚心頭發高高挽起，臉頰有些豐腴了，她驚訝了片刻，很快又露出笑來，“秦先生。”

“秦先生今日沒教孩子們讀書麽，”顧晚心放下手中的胭脂盒，同秦異漫走起來。

“今日沒有，我尋思著書塾裏少些東西，便來置辦一些……”秦異不經意地往街邊看了一眼。話語驟然止住了，那個他曾見過的紅衣女子正站在那裏，她身旁沒有一人，那女子卻仍自顧自地說著，對周遭人的目光視而不見。秦異也說不上心頭是什麽想法，若要說的話，只能用古怪來形容。然而上次那女子不願相救的回憶又湧進了腦海裏，秦異竟然生出幾絲失落來。

“說起來我倒是疏忽了，這麽久了，我都再未去給孩子們送過東西……”顧晚心有些不好意思，只自己說著，並未註意秦異完全沒聽進去。

秦異只看著那個紅衣女子，卻不妨她突然轉頭看了過來。秦異一時有種狼狽感，那女子似乎是訝異了片刻，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沒再露出別的表情，就又轉頭過去了。秦異松了口氣，心裏的古怪感卻更重了，因此再同顧晚心說話，便有些心不在焉。

“他認得你？”為霜自然也看見了秦異，她轉頭問婉兮道。

“不清楚，”婉兮搖了搖頭。

為霜仔細看了看顧晚心，心裏恍然，嘴上卻什麽也沒說。

“那鎖魂的鐵鏈……”長辭只看了秦異那邊一眼，想起什麽，又低頭問為霜。

“此次定然不會了，放心吧。”為霜一個清醒，又松了口氣，她抖出來那黑沈沈的鐵鏈，只見上面貼了好幾道黃紙紅勾的符咒，迎著風悠悠地飄蕩著，倒是沒掉下去。

“……這是什麽，”長辭沈默了一會兒，拉起那鐵鏈的一端看了看。

“是向那淩波仙子討要的靈符，白華的神識想作妖，也是不能了。”為霜挑了挑眉。

長辭沒做評價。

婉兮倒是湊過來很感興趣地看了幾眼。

光天化日，秦異還在活蹦亂跳地逛街，為霜有些不得其解他是如何沒了小命的，但長辭也不知曉。只好慢慢等了。

或許是有了之前的經驗，街邊又有馬車沖過來的時候，為霜乍然懂了。秦異怕是被馬車撞死的。

馬車來勢洶洶地沖了過來，趕車的夥計驚慌失措大喊著“讓開”，街上青菜蘿蔔羅傘綢緞翻了一地並飛上了天。

為霜猜對了一半，那馬車確實是罪魁禍首，只是它沒向著秦異撞過去，卻是向著顧晚心撞過去了。顧晚心哪裏見過這等驚險畫面，一時腦子空白站在原地傻傻地看著那馬車朝著自己過來了。

馬車剎住之後，趕車的夥計匆匆忙忙地趕過來，周遭嘩然。

“撞死人了……”

“好人啊……這年頭不多了。”

顧晚心睜著眼睛在一旁站著，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那馬車過來時，她以為自己定是活不成了，卻不妨猛然被人推了一把，接著跌倒了地上，她晃晃悠悠爬起來時，便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血流了一地，眼見是沒氣了。

這人，自然只能是秦異。

為霜不知該作何說法，她本以為這一世，確實該莫愁還陳曲了，可這麽一出，又是怎麽個還法。莫愁上一世因街邊失驚的馬而死，這一輩子陳曲為她擋了那失驚的馬。原來陳曲心中的執念如此之深，竟可以影響命數嗎。

為霜有些不忍看婉兮的反應，她來這一遭又是何苦。

“原來如此，”婉兮怔怔地看著地上的秦異，有些喃喃道。

秦異的魂魄飄出來時，不自覺地一眼便看見了婉兮的身影。她站在一旁看著自己，表情有些怔忪。接著便看見了婉兮身邊黑衣白衫的兩個身影。

原來她不是在自言自語，秦異想。

為霜心裏覆雜地對秦異開了口，“其實……算了。回地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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