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枕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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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異這輩子不用再等莫愁了,但他卻沒有直接地喝下孟婆湯去轉生。

為霜有些不能理解,他此時在奈何橋上徘徊是為何。那天引得秦異魂歸地府之後,婉兮便沒怎麽開口說過話。為霜想了想,安慰道,“或許他只是心地善良,見義勇為罷了。”

婉兮點了點頭,沒反駁,也沒說別的話。

秦異相反卻看著婉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為霜頗有眼色地拉著長辭閃開了。

“你說,這陳曲在想些什麽。上輩子為了莫愁要死要活的,這輩子又做了回好人救了莫愁的轉世。他有什麽可同婉兮說的?”為霜拉著衣袖想了一番,發現確實無法理解陳曲的想法。

“如你所說,他是個好人,”長辭漫不經心地回了句,“有話想說,自然不是一時起意。”

“他被婉兮迷住了?”為霜又思索片刻,得出了這麽個不倫不類的結論。

“他是被自己迷住了。”長辭淡聲道。

婉兮剛要離開,便聽得秦異在身後喊她,“姑娘,請留步。”

“有何事?”婉兮有點意外,她停住步子,轉身看著秦異。

“我們,之前可曾相識?”秦異也說不上哪裏來的勇氣,斟酌半響,就開了口。

婉兮點了點頭,“算是相識,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秦異細想了下,發現除卻兩次有印象,再也沒有別的記憶了。他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去問,這女子是否與自己有些什麽緣分。

婉兮直直看著秦異,難得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你不願前去輪回,還是放不下她嗎?”

“姑娘說的是何意?”秦異有些不解,但他確實說不清楚,自己此時沒有半點想去輪回的想法。

婉兮卻沒回答他,臉上又露出那有些怔忪的神情來。

“不知姑娘是……,”秦異開口問道,他知曉眼前這個女子的身份自然不是一般人,與地府的無常在一處,卻又好似毫無拘束。

“我……你知不知曉也無妨。”婉兮轉頭看了眼忘川河邊熱烈濃艷的彼岸花,又看著秦異,“想來總之是我想得過多。”

秦異一頭霧水,順著眼前人的眼神看了看那血紅的彼岸花,倒是覺得這花同她分外合襯。還不等他說些什麽,婉兮卻沒再同他說話了,轉身邁進花叢裏,幾乎是眨眼間便消失了身形。

自己只是個普通的生魂,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啊。秦異後知後覺地自嘲,但看那不遠處孟婆的茶攤,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沒過去。

為霜拿出被自己折在袖子裏的勾魂名錄,又劃掉一個名字,發現只剩一個了。

“江碧透,好一個風雅名字,”為霜念了出來,“定然是個姑娘了。”

她自己感嘆了一通,卻發現長辭一言未發,好像心不在焉。

“又擔心那白華出來作妖?”為霜收起紙,發現這幾日確然平靜了些。她許久沒有再做過什麽亂七八糟的夢,那鎖魂的鐵鏈自從被她貼上靈符之後,似乎也真的老實了。

長辭搖了搖頭,臉上的思慮之色卻更明顯了。

“莫不是傷還沒好利索,”為霜探詢問道。

“不是。”長辭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有些不安,但他細想了一番,周遭並沒有什麽值得擔心的事情。也只好忽略這莫名的情緒了。

“地府幽暗,確實有些悶,”為霜自顧自地點了點頭,“正好此次去帶這要死的鬼,可以去人間透透氣。”

到得人間時,為霜發覺這確然是很能透氣。

狂風大作,簡直要把樹木拔根而起。天又沈沈地陰著,時不時從黑雲中閃出幾道閃電的影子。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

一處看上去很是闊綽養眼的大宅子,竟然還能在這狂風中安然不動,半片瓦也未被吹走。而那宅子,正是將要回地府的生魂所在。

為霜毫不費力地從關著的大門中邁了進去,這才有閑暇整一整她那被風吹的淩亂的一頭長發。好在院中並無狂風,總算不至於那麽狼狽了。

“有結界?”為霜將一縷頭發撩到身後,才恍然。

長辭點頭,“這次不是妖物,是神仙。”

“神仙?”為霜吃驚地張了嘴巴,同時想起了不久前淩波仙子的叮囑。天界的水應靈君同一個凡間的女子搞在了一起,且那水應靈君還是天帝的什麽親戚。

為霜擡頭看了看黑沈沈的天,雲朵低地要壓到頭頂上似的,電閃的光映得一瞬雪亮,又歸於黑暗。分明與河梁那次的天譴很有些相似。

為霜吸了口涼氣,想了想,自己確實沒有必要幹預人家一個神仙的人間風月事,況且,指不定以後還能流傳一出佳話。她自然是能少一事,便少一事的。

“我們走罷,”為霜思索片刻,果斷拉著長辭的手臂要走。卻沒拉動,她驚異地看著長辭,剛要開口跟他說明下情況,便見得長辭看她一眼,又向院中示意。

為霜下意識地看了過去,隨後默默地放下了長辭的胳膊。

院中的紫衣男子正看著他們,一手提著一把劍,看上去臉色不善。男子身旁站著一個女子,一身淡綠衣衫,姿態端莊,整個人似乎能散發出書卷氣來。看來是那位叫做“江碧透”的姑娘無疑了。

為霜剛想表明一下,自己沒有要勾這姑娘的魂的意思,話還沒出口,便聽得那男子冷冷道,“兩位倒是勤快得緊。”

為霜本來隱了身形,但此時看上去也不是很必要。她抖了抖鎖魂的鐵鏈,直接現身了,“是人間凡人命短得緊。本來就只是奉命,此時也沒有擾公子好事的想法。”

“你可知,本君是誰?”紫衣男子似乎沒料到為霜還口,臉色又陰沈下去幾分。

為霜自然知道他是誰,剛要說什麽,就聽得長辭低聲對她道,“那年中元節城隍廟中,你可記得?”

為霜想了想,吃了一驚,那個調戲凡間姑娘的神仙,難道是他。她記得那男子說自己叫疏雨來著,那時便同他有些言語不合,此時再遇上,真是倒黴極了。

“不知。”為霜思忖了片刻,覺得還是讓他逞了這個威風比較好,畢竟是在心愛的姑娘面前,失了面子也不好。

“哼,諒你們也不知。本君是九重天上的水應靈君。”水應靈君那如濃墨勾勒的眉眼裏盡是陰鷙,看了長辭一眼,又看了為霜一眼。

但那兩個好像全然沒有遇見上神的自覺。長辭一臉淡漠一變不變。為霜點了點頭,“唔,水應靈君。”

江碧透看見這兩個攜著陰氣的不明人物,本能有些畏懼,但好歹有些大家閨秀的模樣,只臉色有些發白,開口問水應靈君這兩個是誰。

水應靈君見這兩個完全沒有恭敬之意,本想懲治下這倆目無尊上的地府使者,但頭頂的閃電陣陣在提醒著他,結界隨時有可能被天閃打破,那時,他真不一定能護住江碧透了。若是這地府的勾魂使將江碧透的魂勾去了,少不得他又得去地府,鬧到明面上去,怕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乘人之危的地府小鬼罷了,”疏雨柔聲對江碧透道,“你不必害怕,他們不敢怎麽樣的。”

為霜噎了下,只覺得這水應靈君說話實在缺德。這勾魂的差事,是閻王給的。江碧透是生死薄上畫了紅圈的,是鐵定要死的。這同他們實在沒有任何關系。況且,要拿江碧透小命的,是這天譴,而不是他們這地府的小鬼。

狂風勢力不減,天上雷電也更加密集起來,甚至落起了大雨。瓢潑般的雨如註般從天而降,砸在這屏障上,幾乎要砸出裂縫來。

“仙君好好保護佳人,我們便不打擾了。”為霜自然也看出這結界撐不了多久了。她本就不想攪合進去,也沒有必要真的如這靈君所說乘人之危。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有那麽容易嗎?”疏雨冷笑了一聲,將提著的劍換了個姿勢,劍刃沖著為霜與長辭。

為霜這才發現,原來很多時候,並不是她不想多事就可以不多事的。比如此時,他們對這名字風雅的鬼魂沒有任何想法,這靈君卻打定主意要與他們過不去。

“你要如何?”為霜直直看著疏雨,連靈君的稱呼也不用了。

“我夫人因你們受了驚嚇,你們給我夫人跪下,磕三個頭,我便讓你們離開。”疏雨撫慰似地看一眼江碧透,轉頭過來,臉上居然還帶了笑。既然一會兒可能被這倆勾魂小鬼鉆了空子,不如此時一不做二不休除了幹凈。他自然看出這倆無常是絕不可能低聲下氣如他所願的,也正好給了他一個理由。或者說,若是真的願意,倒是可以考慮放過他們。

長辭擡眼看了看那已經有了裂縫的結界,眉頭也沒皺一分,只冷冷道,“靈君也知,仙凡牽扯是犯天條的大罪。靈君此時應當想想如何護住令夫人不受天譴,而非與我們作這無謂的計較。”

“你不若問問你夫人,她是會因為我們受了驚嚇,還是會因為那要劈她的電閃受了驚嚇。”為霜毫不客氣地直言,說完便不願聽這靈君再廢話,拉了長辭轉身要走。

“不過是地府區區兩個勾魂小鬼,也敢如此大不敬。真當本君好脾氣,今日便讓那閻王再換兩個小鬼勾魂吧!”疏雨眼中盡是狠毒,攜著靈力的劍光朝著兩人的背後劈了過去。

長辭倏然轉身,斬魂劍一橫便擋住了攻勢,接著順勢一揮,將那靈力反了回去。

疏雨似乎沒料到長辭居然還有些本事,臉上驚了一瞬,又顯出些惱怒來。他攬住江碧透閃個身形,很快毫不吝惜地運起靈力提劍擊了過去。

為霜立時怒了,這靈君當了神仙,還如此心思歹毒,此時倒不見一個雷下來劈他。

她攥了攥手心,剛要抖開鎖魂的鐵鏈。便聽得轟然巨響,在耳邊炸開了。

一道電閃劈在結界上,終於將結界劈碎了。一時雷聲大作,一道耀眼猙獰的光撕裂暗黑的天幕,直直地朝著肉體凡胎的江碧透落了下來。

幾乎是瞬間,江碧透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便倒在了地上。

疏雨同長辭打了這麽一會兒,卻並未討著好,為霜稍稍放了心。此時江碧透這一聲慘叫,疏雨自然也聽見了,為霜本以為他知道江碧透怕是要不行了,會收手,哪知疏雨下手卻更加狠厲起來。為霜火氣上來幾分,抖開鐵鏈便沖著疏雨過去了。

疏雨這個靈君看起來也不是徒有虛名,哪怕他同長辭在交手,也能拼著被斬魂劍刺傷的代價,狠力地用大半數靈力一掌打在了為霜身上。

長辭早有收手之意,疏雨卻不肯罷休。此時見得為霜受傷,長辭更是想撇開疏雨,卻被疏雨纏鬥得脫不開身。

為霜結結實實挨了疏雨一掌,支撐不住地摔到了地上。她心口悶了悶,眼花了花,有些後悔自己不該去攙和進去。擡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眼前又是一陣花,心沒來由地一慌,為霜一咬牙,狠狠地攥住了鎖魂的鐵鏈。想必是她靈力受創,又無法壓制白華的神識了。

但還是哪裏不對,為霜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

刺破空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長辭眉眼一凜,感知到了身後那東西的陰煞之氣。但眼前疏雨又是角度刁鉆狠辣的一劍,讓他無法回頭。

為霜下意識地沖長辭撲過去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忘了勾魂鐮了。那也是白華的東西,比鎖魂的鐵鏈更厲害的。她控制住鎖魂的鐵鏈時候,卻忘了那還在自己神識中的勾魂鐮。它毫不留情地沖著長辭的後背刺了過去。為霜不知哪來的力氣,想也沒想地沖過去擋在了長辭身後。

長辭面上已經不是冷漠了,看起來滿是怒火與狠厲。他狠狠一劍將疏雨擊退丈遠,絲毫沒管將後背的空門留給了疏雨,轉身抱住了為霜。

江碧透的魂魄此時也正好幽幽地飄了出來。疏雨毫不懷疑,他再不走,或者真的會被一個地府的小鬼打死。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跡,攜了江碧透的生魂,閃個身形不見了。

瓢潑的大雨還在落著,雷聲卻稀疏,漸漸遠去了。

長辭有些無措,他手顫抖著撫著為霜的臉,不敢再多看一眼她胸口沒入的勾魂鐮。為霜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即使被他抱著,還是無力地滑了下去。長辭順著為霜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撥開了她被雨水粘在臉上的頭發。

在幽冥淵底的時候,為霜也差點被那鐵鏈刺透心臟,但那時她躲過去了。後來長辭說,他能救她,只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這次沒有那麽好運氣了,怕是老天爺也覺得她不珍惜,將好運氣用完了吧。

勾魂鐮直直地穿心而過,為霜覺得心裏透骨得刺冷,就像破開了一個洞,所有的感知和力氣都緩緩地隨著破開的那個洞離她而去。雨水打在身上生疼,冷得她瑟瑟發抖。

“別睡,為霜,”長辭小聲地喚著為霜的名字,擡手幫她擦著嘴邊的血跡。那些血不斷地湧出來,又被雨水沖刷開去。為霜一身白衣被胸口的血染得慘紅,血跡不絕地流著,順著兩人身下的雨水又流出去,就像是為霜的血流成了小小的溪流一樣。

我要死了,為霜想。

她看見長辭那總是淡漠的臉上前所未有的慌亂與絕望。

幸好你沒死啊,為霜想笑一笑,卻發現連自己的動作都感知不到了。

竟然不知道是喜悅還是悲哀。

她從夢中看到長辭被勾魂鐮所殺的場景後,就再也沒把勾魂鐮拿出來過。

長辭終於沒有死,原來白華說的也沒成真。

她這一生,所愛所求都在這個懷抱裏,至死長辭都沒有拋棄她。

可還是有點不甘心,神格不能幫你拿回來了。刀山火海,萬死不辭,也不能了。

以後你都是一個人了,可怎麽辦呢。

為霜有很多話想說,喉嚨卻不停地湧出血來,順著嘴角流到胸前。眼前漸漸看不清了,沒有了色彩,只是灰白,接著被黑暗代替了。

長辭……為霜喊了一聲,卻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喊出了口。

雨好大,好冷啊。

要是能不死,就好了。

長辭看著為霜眼神渙散,接著無限留戀地閉上了眼睛。

“你不是說,要一直賴著我嗎?”長辭若無其事地用衣袖幫為霜擦著臉上的雨水,他依舊小聲說著,像是悄悄話一般。

“以後呢?”長辭低頭,吻了吻為霜那冰冷的嘴唇。

依稀還能聽見那個窩在他懷裏的聲音,“以後,也賴著你。”

可這次沒有人回答他了。耳邊只有鏘然的雨聲。

傾盆大雨,從天而降,無休無止一般,密集地罩住了兩個黑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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