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自己修為再高深些就好了。為霜第一次覺得自己這沒怎麽放在心上的修為，其實也不是那麽無用。比如此時，若是她修為高深些，再厲害些，就可以把這封印破開，可以把長辭那被禁錮的神格拿出去還給他。

她不是神，只是個陰司的鬼，很難說自己是不是對神這種身份有什麽向往。但她想的是，把神格生生地割下來，一定會很疼。要犯了多不可饒恕的錯，才會奪去一個神的神格。

有什麽事情，讓你不惜放棄神格也要去做呢，長辭。

為霜仰頭怔怔地看了那個熟悉卻陌生的身影一會兒，想了想，閉了眼睛。周身便散發出淡淡的光來，光暈漸漸擴大，緩緩地覆蓋在被鎖鏈束縛的神格四周了。

為霜又擡手虛虛撫過去那冰塊，眼神有些怔忪。若是此時自己便把這神格帶回去給長辭，那就好了。

她莫名地心裏一陣酸澀，轉身走出了這冰塊的陣法。

仿佛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一般，為霜回到那個被自己無意砸開的口子上面時，仔細地又將周遭的冰塊推過來，把口子堵上了。

往回走時，為霜才驚覺自己漫逛得有多遠。甚至越往外走，寒冷的感覺越輕，想必自己是真的已經被寒氣浸透了。

又回到可見生魂受苦的地方，為霜心頭還有些沈，此時更不願見那生魂瘡痍的景象。她索性往這寒冰獄的門口走著了，悶聲走了半晌，一擡頭，便楞了。

為霜眼皮跳了跳，有些無奈，“我還擔心你被我連累，你果然也是來了。”

長辭搖頭，“我來帶你回去。”

“回去？”為霜下意識以為是長辭自己跑來，這樣貿然地無視秦廣王，她以後還想在地府混的。

“怎麽，為霜姑娘要秦廣王親自來接你出來才肯？”帶著笑意的溫和聲音有些熟，為霜看著從長辭身後轉過來的人影，恍然大悟隨即又吃了一驚，“你是……那位叫做罄竹的？”

罄竹閑閑地轉了轉手中的筆，“正是，”頓了頓，又道，“我本意也是想請秦廣王前來告知為霜姑娘回去的，但殿……這位不是很認同，因此也就罷了。”

“是秦廣王讓我回去的？”為霜有些不敢相信，她本能地看著長辭，卻見長辭也點了點頭。

“他腦子有坑了麽，”為霜嘆了口氣，不管秦廣王腦子是不是有坑了，總歸讓她出來了。一時湧上很多想法，倒是不知道該先想哪一個了。她有些想好好地抱一抱長辭，卻有個不容忽視的罄竹在，只好委婉一點，很是講義氣一般地將胳膊搭上了長辭的肩膀。

還未開口說什麽，胳膊感覺長辭僵了僵，為霜有些奇怪，她將手松了松，剛要換個姿勢，便見長辭不動聲色地移了下身形，卻被罄竹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去路，只好停在那裏。為霜只看在眼裏，沒做聲。轉頭對罄竹笑了笑，“不知閣下為何會出現在此處？難道你那好友又丟了弟弟？”

她本是揶揄，卻見罄竹真的點了點頭，正色道，“姑娘聰明，我那好友的弟弟，又離家出走，正是被這位無常偶遇。正巧我在秦廣王那處有些薄面，也算答謝了。況且，我同這位無常還有些緣分。”罄竹說著，眼神笑得真誠，拍了拍長辭。

長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臉緊繃著，甚至深吸了一口氣。接著果斷地離開了罄竹身側。

為霜自然將長辭的反應看在了眼裏，長辭雖不愛搭理人，也從不會無禮，他剛才的神色，分明有些痛苦。心緩了半拍，為霜緊緊攥住了衣袖。臉上只笑道，“那還要多謝閣下好友的弟弟了。”

“見外了，”罄竹笑意不減，眼神掠過長辭，後者只冷冷地回了他一眼。罄竹毫不在意，接著很是有眼色道，“既然姑娘出來了，罄竹便先告辭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為霜扯出個笑，心想，大約每次見面，他那好友的弟弟都要丟一次，下次指不定還能見著本尊。

為霜收了笑，轉頭看著長辭，揉了揉額頭，“我們回去再計較。”

為霜掩上門，坐下來。看一眼長辭，將那些鎖魂鐵鏈神格的事暫時拋到了九霄雲外。總之沒有別人，她心底說不上來的憋著一口氣，因此話也直白了些，“要麽你自己把衣服脫了，要麽就告訴我又受了什麽傷。”

長辭坐在一旁手裏捏個杯子。臉色一點沒變，只淡淡道，“別胡猜。我還有些擔心你在那……”

“我幫你脫？”為霜挑了挑眉，像她這麽奔放的女子也實在少見得很了。

“你倒是什麽都不怕，”長辭的話幾乎要唬住為霜了。

但也是幾乎，於是不僅沒起到應有的效果，反而有些適得其反。

為霜心底火又上來幾分，吐了口氣，“我自然什麽都不怕，你若是想做些什麽，我也奉陪。”

長辭似乎沒料到為霜臉皮厚到了一定境界。他定定地看了為霜一會兒，顯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這麽反應的一會兒，為霜便鉆了空子，她暗自使出靈力縛咒。長辭一手還擱在桌上，卻沒法動了。為霜伸手去解長辭衣襟的時候，長辭眼神中有躲閃無奈，更是試圖沖開禁制。

“別動，好嗎，”為霜輕聲，她的禁制困不住長辭多久，只好更無恥一點。手上解著長辭的衣襟，為霜傾身吻住了長辭的嘴唇。其實很有些暧昧旖旎的意味，但可惜兩人心全不在此。

為霜閉著眼睛細細碎碎地吻著，一手擡著長辭的臉，一手果斷地扯下了長辭肩頭的衣服。

長辭也剛好在此時沖開了為霜的縛咒。他猛地站起身來，為霜手裏還攥著他的衣服，因此這麽順勢一扯，大半個後背順順當當地露了出來。

背後垂下的長發擋住了一部分，但也足夠看清了，背上縱橫遍布的傷痕，有的泛了青紫，有的還是快要滲出血的紅痕。原本光潔白皙的後背，此時傷痕累累，甚至有些猙獰。

“這是什麽，”為霜腦子轟然一聲，嗓子啞了下，半晌才找回聲音。

“不妨事的，只是看上去有些…難看罷了。”長辭頓了一會兒，擡手拉上了肩頭的衣服。他說完這話，為霜出乎意料的沒反駁，長辭卻瞬間有些無措起來。

為霜在哭。她狠狠地咬著嘴唇，眼淚只無聲地落著，又順著下巴倏然滴到衣服上。

“疼不疼？”為霜嗓子哽的不像話，她覺得自己這個時候聲音肯定難聽極了，這麽想著，眼淚就流得更兇了。

長辭嘴角彎了彎，卻沒成功地笑出來。他仔細地給為霜擦著眼淚，沒躲避，“疼。”

怎麽會不疼。

帶著陰氣的白骨杖毫不留情地打上去，整整五十杖，他確然挺直了身子，一聲痛呼都沒出口。

可怎麽會不疼，血痕交錯的傷口一道壓著一道，血跡幾乎要把衣衫浸透。

他不作聲挨的時候沒覺得多麽難忍，到後來喉頭腥甜不自覺吐出半口血的時候沒覺得多麽難忍。比這更難忍的，他都受過，這些自然算不得什麽的。

可眼下看為霜這樣無聲地哭，突然後背的傷就活過來了，每一道傷口都叫囂著像要把後背撕裂一樣，疼得他再也忍不下去。

“你怎麽不說無妨了，”為霜聲音有些走調，那本來被長辭擦凈的臉頰就又沾了水痕。

“我看你這幅樣子，突然就不想說了。”長辭耐心地給為霜擦著臉上似是不絕的淚，輕聲道。

“你怎麽這麽惹人厭啊，”為霜想狠狠地揍眼前這個身影一頓，卻怎麽也下不了手。

長辭嘆了口氣，將為霜攬入了懷裏，“可是我不想放開你了。”

為霜顧忌著他身上的傷，也不敢伸手回抱，只就著這個姿勢窩在長辭懷裏。她眼睛無意識地看著虛空，聲音平覆了些，“別放開我，我說了要一直賴著你的。”

長辭笑了聲，聲音有些低，像是自語，“那以後呢。”

為霜只當他在跟自己說，這話聽得太順理成章了，若是現在如此，就必然會問個以後。她閉了閉眼，真真實實道，“以後，也賴著你。”

一時靜默，親密的擁抱姿勢，卻各有心事。

“幾天了，”為霜退開來，仰頭看著長辭，“那地方不辨時辰。我都有些糊塗了。”

“三日。”長辭似乎有些走神，卻沒看她，徑直坐下了。

為霜沒問那傷如何來的。她看那傷痕的樣子，便知道是什麽——除了白骨杖，還能是什麽。自然不是崔判官，也只能是秦廣王了。那白骨杖陰氣甚重，打在尋常生魂身上都要皮肉焦灼，血肉翻飛。長辭身上這麽多道傷口，不知道是打了多少下。總不會是十來下。為霜咬了咬牙，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氣也坐在一旁了。她這才發現，她從沒將長辭當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勾魂使來看待，即使他此時確是一個地位還不如崔判官的無常。心疼之餘是惱怒，長辭本來應該是那副不可觸摸幹凈冰冷的樣子，竟要像個尋常小鬼一樣挨杖責。

可為霜毫無辦法，甚至他受這些折辱，□□不離十也是因為她。秦廣王閻王做得久，十八層地獄可以隨口便把鬼魂打進去，此時責罰一個小小的無常，又算得了什麽。長辭自然不會示弱，指不定挨打時候還會將身子挺得更直。為霜一想到那白骨杖落在長辭身上的情景，就無法靜下心來。

如果他是神呢，他的神格還在的時候，誰敢如此對他。手狠狠地攥著手心，為霜狠狠咬了咬舌頭。她一定要把那被封印的神格給長辭拿回來。

“這傷三日了，還不見好。你是不是存心留著給我看，讓我難受的。”為霜強自鎮靜下來，心底那些不忿與憋屈完全沒表現出來。

長辭安慰道，“我一時忙於查那煞器的事情，沒太在意。過幾日便好，你不必擔心。”

為霜磨了磨牙，但是也不能說什麽。這才想起那把她害得受凍的東西了。“可有查到什麽？”

“有，”長辭點點頭，“我們都忘記了，在此之前，這勾魂煞器是有主人的。”

“在我們之前，也就是一千年前的時候，地府的無常確是一對師徒。拿著這鎖魂鐵鏈與勾魂鐮的是蓼蕭的徒弟，喚作白華。”

為霜恍然，“白華是上一任的白無常？”

“不錯，”長辭想了想，發現他確然對於白華沒什麽印象。

“這麽說來，蓼蕭是黑無常？”為霜皺了皺眉。“可我記得你同我說過，那蓼蕭是個厲害人物，怎會……怎會去做這出力不討好的差事？”

“不知。”長辭搖了搖頭。“不過如今看來，你在夢中時看見的那些，或許是白華的心念。上千年的勾魂煞器，其中留下些主人的神識也不奇怪。”

“那這東西裏也該有我的神識才對，我卻還會為它影響，難道是我不如他厲害麽，”為霜有些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一般活得久的，某種程度上來說，就越是厲害。有時候大概也是有道理的。

“那如今，白華還存著殘魂，蓼蕭卻不見了。”為霜想起那被她稱作刻薄鬼的白衣形象，這才發覺，或許在幽冥淵底，白華只是魂魄不完整，因此不能完全顯出形體來。“難怪他要想著他師父了。”

“可是我確實未得罪過他，”為霜起身摸著下巴，走了幾步，“他在幽冥淵底，那些詛咒也就罷了，還說……”

“說什麽，”長辭擡頭看著為霜。

為霜努力回想了下，畢竟都有了相當一段時間了。她一撩衣袖，又坐了下來，“說既然我同他一樣，便也該有他這樣的命運。”

“當時我還不能懂，如今想來，他說的大約是我也同是無常，唔，怪不得他說他可以控制勾魂鐮了。”

長辭擡手耐心地往白瓷杯盞裏倒茶水，到兩個杯盞裏水滿了七八分，才擱下杯子。緩緩道，“這勾魂鐮與斬魂劍，本就是蓼蕭鑄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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