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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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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霜不顧形象地撒完潑,又可憐兮兮地眼巴巴看著長辭,擡起了手腕,“把我這禁制解了吧,長辭哥哥。”

看來淩波仙子一點都沒說錯,為霜可謂是厚臉皮到了一定境界。

長辭握住了為霜的手腕,片刻又松開了,“正好此時出去,也是與知然約定的三日之期。”

為霜拍了拍額頭,才想起還有這麽一回事兒。她竟然毫無知覺地已經在那無業境裏呆了三天。不知這三日,知然又能做些什麽。

知然在死後的第三日,有幸見到了自己出殯的場景。

天氣晴朗,有微風,是個好日子。

穿著麻布喪服的人提著一籃子紙錢,走在整個出殯隊伍的前頭。他從籃子裏抓起白色的紙錢,一把一把的揚向空中。那被灑出來的紙錢便隨著這股微風紛紛揚揚地漫天飄著,淒然蒼白。

隨後的人吹著調子淒涼曲折的嗩吶,奏著沈緩悲痛的鼓笙,和著白紙紮的喪節與漫天飛揚的紙錢,說不出的和諧,和諧到陰森寒涼。

再往後,便是扛著棺材的人群,個個表情木然,只是例行公事一般。

知然在街頭定定地立著,看著這給自己送葬的隊伍一路浩浩蕩蕩地迎面走來,又從他身體裏穿過去。他心裏湧起古怪的感覺,只嘴角彎出個淺笑來。

但這笑在不經意地一眼後戛然而止了。那送葬的隊伍中,此時突然出現了一只幼小的狐貍,那小狐貍還很年幼,一身灰黃的皮毛看上去柔軟光滑。它用爪子扒了扒臉,又瞇著眼睛仰頭看那從它頭頂被擡過去的棺材。

狐貍那麽搖了搖尾巴,看著那個棺材好一會兒。周遭出殯的人卻好像一個人都沒有發現有這只小動物的存在。只聲勢浩大的擁著王爺的棺材,向前走去。

知然猛地一驚,隨即不可置信地緩步走了過去。他有些著急,卻又走的小心翼翼,怕驚動了那只小狐貍,因此姿勢看起來有些奇怪。

那狐貍只蹲在原地蹲了一會兒,又隨著送葬的隊伍走了幾步,便停了下來。

知然輕手輕腳地走過去,那只狐貍沒像他想象的那樣跑開,他心裏松了一口氣。知然慢慢地蹲下來,想伸手摸一摸狐貍那光滑的皮毛。他伸出手去,隨即大驚失色,他的手沒有任何阻礙的從狐貍的身上穿過去了。

知然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又試了幾次,還是一樣。他恍然想起,自己已經死了。

那小狐貍似有所感一般,歪頭看著知然,仔細看來,還有幾分迷茫。知然又露出笑來,他伸出手去,虛虛地攏在狐貍的周身,好像這樣他就還可以觸摸到它。

“是你嗎,”知然看著小狐貍的眼睛,微微笑著。狐貍那雙黑色的細長眼眸裏映出了漫天飄灑的紙錢與巨大的棺材,還有麻木肅然的送殯隊伍,只是沒有它身前這個鬼魂的影子。

“是你嗎,”知然眼角的淚痣顏色柔和,映著他嘴角的笑意分外纖秀。他又輕輕地開口問。

小狐貍猛地打了個噴嚏,又用爪子撓了撓鼻子,接著往前一躍,從知然身體裏穿過去,跑開了。

知然手仍然保持著那個半合攏的姿勢,嘴角笑意不落。半晌,他低低地喚了聲,“河梁。”

他起身站起來的時候,小狐貍早已跑得不見了,似乎它只是偶然誤入,此時又跑回了它的山野叢林。

微風攜著忽緩撲簌的紙錢漫天落下,知然仰頭看著那紛紛揚揚如雪般的祭祀與喪葬紙片,嘴角的笑意終於漸漸淡了下來,消失不見。

為霜找到知然的鬼魂時,正是在人間街頭的法場邊。

沒有要處決的犯人,法場此時也不能叫做法場。只是空空落落的一個臺子,周遭百姓市民熙熙攘攘,繁盛嘈雜。

知然面向著法場的臺子,似乎是已經站了好久。

為霜有些為難,不知該如何去喊他一聲。心頭也奇詭地生出一種打擾人家的錯覺。

好在知然一向是個聰明人,死了也是聰明鬼,身後有來自地府的寒涼氣息,他早已察覺到了。沒讓為霜為難多久,他便轉過身來。

“如此可再無牽掛了?”為霜看著知然臉上萬年不變的笑意,有些想不通他為何能一直保持著笑容。

知然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知天命了。”

回地府的路上氣氛很是沈悶。長辭一貫地吝惜一詞。知然雖然還笑得出來,但明顯心情不好。為霜沒意識地甩著鐵鏈,突然問知然道,“那斷魂陣,是如何設計出來的?”

“……我也不知。”知然頓了頓,“如你所說,那是上一世之事了。”

為霜訕笑了聲,“我一時忘了。”

黃泉路不長不短,擡眼處便又是孟婆的茶攤子。幽魂不息來去。

為霜忍不住嘆了口氣,想說些什麽出來,卻又發現無話可說。於是最後只說了句,“又一世了。”

知然擡眼看著那此時對他來說又是陌生的孟婆湯,“不會再有下一世了。”

為霜吃驚地看著知然,“你要尋短見嗎?”

長辭輕咳了一聲,似乎想說話,但又沒說,最後只微微動了下身形。

“姑娘說笑了,”知然笑了聲,“這孟婆湯想必是不會輕易失效的,不然你所說上一世的事情,我半點映象也無。”

為霜有些驚疑地看著知然。

“孟婆湯,當真是個好東西。”知然笑裏帶了些嘲弄,擡手將它喝了下去。依然如上一世一般得毫不猶豫,動作閑致,像飲一杯酒一般的風度。

“再見,無常使。”知然秀致的面容帶著兩世不變的輕緩笑意,對著為霜與長辭頷首。隨後轉身邁上了奈何橋。單薄的身影生生地看出了幾分頹然無奈,淹沒在了往來的生魂中。

“我有些不甘心。”為霜看著知然的背影,默了一會兒對長辭道。

“本就沒有那麽多天意成全。”長辭淡聲道。

為霜轉身拿起孟婆茶攤上一個瓷碗,“這孟婆湯真的那麽有效嗎?喝了就會忘記的?”

“白丫頭想試試?”孟婆的聲音悠悠然響起,那一貫和藹的臉上此時有些思索與費解,“不過,我突然想起,之前好似是有誰來我這抱怨過,說這孟婆湯無效。”

為霜驚奇地睜大了眼睛,“就是說,你這孟婆湯有可能是假的咯?”

這話說完,兩人再次被孟婆趕了出去。

為霜提心吊膽了好幾天,但似乎是那無業境太過清靜,她好歹受了些影響,那駭人的噩夢也沒再出現。因此趁著這難得的時刻,為霜覺得自己是時候給那個鬼影一點顏色看看了。當然,在此之前,她要先找到那鬼影。

湯湯忘川河上,架著一座橋,準確來說,是曼珠沙華纏繞的花藤,緊緊交織著,生生鋪成了一條血紅妖艷的花路。直直地延伸向河對面。

“從這花藤上過去,就能到忘川的彼岸了。”婉兮對為霜道,“這花藤很結實的,放心吧。”

為霜來找婉兮,是突然想起婉兮會迷神術的事情。不料她剛找到婉兮,婉兮便要帶她來看這好玩的東西。為霜從不知道忘川的彼岸是個什麽景象,但看著這彼岸花做的橋,有些難以言喻。

“我有要緊事,說完我們再去這忘川的彼岸,”為霜指了指那曼珠沙華的花橋,對婉兮道。

“什麽要緊事?”婉兮也不在意,對著花藤手腕翻轉,那花藤上的花朵便一朵朵迅速枯萎了下去,隨即整個橋身斷開,消失不見了。

為霜拉著婉兮離開了岸邊,“你的迷神,能看到我所想的東西對不對?”

婉兮點了點頭,有些不解。

“如此就好,”為霜想了想,擡手摸出兩張白紙來,“一會兒你看到了什麽,將它畫在這紙上。”

“出了何事?為霜姐姐在找誰?”婉兮似懂非懂地拿過那兩張紙。

為霜冷笑了聲,“找一個不知好歹的家夥,以及一個貌似是我師父……的什麽鬼。”

婉兮恍然,隨即又蹙了蹙眉,“師父?”

“便是上次我同它打架搞得很狼狽的那個。它不肯安分,我也只好正經同它會會面,總不能任由它胡作非為下去。”為霜想了想,又道,“你會畫像吧?”

“化形即可,為霜姐姐看著我的眼睛,然後想那兩個的形容。”婉兮拉著為霜的手,閉上了眼睛。到為霜依言看她時,才睜開了。

那雙桃花眼瀲灩如深潭,為霜心猛地一沈,差點被迷失了心智,她心裏驚異迷神的威力竟如此大。幸好她有所準備,婉兮也不是全力窺視,因此還能穩住心神。

她努力地想著那時與那東西打架時,它所現出的白衣男子形象。又想了想她兩次昏迷看見的那張清遠的臉。

婉兮衣袖揮過去,原來空白的紙上便出現了兩副畫像。

“好了,”婉兮將兩張紙遞給了為霜。

為霜看著畫像,惋惜地搖了搖頭,“長得鬼模鬼樣的,好端端地害人做什麽?”

畫像上的白衣男子,眉眼細致,稱得上好相貌,只是長得有些刻薄。另一個正如為霜夢裏出現的那般,面貌清遠輕和。

“你可認得?”為霜示意手裏的畫像,問婉兮。

“有些眼熟,”婉兮有些奇異地仔細看了片刻,但實在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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