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枕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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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為霜姐姐能看見他們的樣子,自然也能自己畫出來的。”婉兮輕輕轉著手腕,紅色光暈便從大紅的衣袖裏緩緩飛出,從空中浮起來,一朵一朵的飛向了忘川不見對岸的河面上。

“許久不見,我來同你敘敘舊。”為霜將紙收進衣袖裏。忽然發覺那衣袖裏還有個白瓷瓶,正是杜若與她的那個。她將那瓶子拿出來盯了一會兒,隨即用力一擲。那瓶子沒入忘川中,連個水花也沒濺便沈下去了。

“杜若曾給我曼珠沙華所制之藥,說是有迷惑心神之用,若是喝下去,”為霜看著那白瓷瓶沈下去的地方,沒保留地對婉兮說道:“心中所想,一問便知。”

“你要給長辭哥哥用?”婉兮停住了結印,轉頭看著為霜。

為霜有些驚異婉兮一猜即中,“我沒有給他用。”

婉兮蹙了蹙眉,接著隨手掐了朵彼岸花出來,又遞給了為霜,“曼珠沙華確有迷神之效。可為霜姐姐怎麽如此糊塗,杜若什麽心思你還看不出來麽。別讓杜若接近長辭哥哥。”

“我……”為霜確然沒有刻意去防備過杜若,她一直認為杜若只是性情古怪了些。但事實上想來,她對杜若並沒有多少了解。

“我不清楚杜若什麽來歷,”婉兮搖了搖頭,“但她,你離遠一點便是。”

花藤在水面上鋪了一半,看上去甚為華美妖異。

為霜看了半晌:“為何你突然想起要去這忘川的彼岸。”

婉兮動作未停,“我近來想起一些夢。睡了一千年,總有些殘夢留下。”頓了頓,“夢裏有個聲音,說它在那裏,問我為什麽還不回去。”

“我不會再去人間了,”花橋眼看將成了,婉兮又甩了把衣袖,把它撤了回去。又轉身看著為霜,似乎是想了一會兒,才道:“若是為霜姐姐勾魂時遇著叫秦異的那個,告知我一聲。”

為霜也沒說什麽,只點頭說了個“好”。

為霜進來時,長辭正低頭看著那張琴,似乎是已經那麽坐了許久。

為霜看著那張叫做“涉江”的琴,心思動了動,擡手將兩幅畫像放到了桌上。剛拿起瓷杯,又舔了舔牙齒,放了下去。

“這是?”長辭看著那兩張畫像,拿了過去。

“你認得?”為霜隨口問了句,“這白色衣服的刻薄鬼呢,便是幽冥淵底那個了。至於這另一個,不曉得是誰。但我夢中……咳,我夢中還喊他師父。”

“他不是你師父,”長辭語氣沒有猶疑,看著為霜道。

為霜吃驚道:“你與他相識?”

“若我不曾記錯的話,他是冥界的青玄靈使,名喚蓼蕭。兩千多年前,業火底的十萬因果境,正是由他鎮下的。”長辭看著被為霜叫做刻薄鬼的那個,皺了皺眉,“至於這個,我並不知道。”

兩千多年前,她還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呢,為霜想。

“那後來呢?”為霜覺得甚是驚奇。

長辭默了一會兒,“後來的事,我便不知曉了。”

“難道我上輩子是他徒弟麽,”為霜半開玩笑道,“不然如何還能出現在我夢裏。”

“並非,”長辭搖了搖頭,“你看見的這些,或許是別人的心念。”

“比如,這刻薄鬼?”為霜心神一閃,倏然想起,若是被鬼上身,也只有幽冥淵底那位仁兄了。

長辭沒說話,只問,“近來沒有做噩夢了罷?”

“沒有,”為霜隨口應了聲,眼光一瞥瞥到了那架琴,“你這張琴,上面的字可是自己刻上去的?”

長辭楞了楞,隨即淡聲道,“是本就有的。”

奇怪了,那自己夢裏那個一模一樣的是怎麽回事。為霜皺了皺眉,將琴拿了過來,撥了兩下,又挑眉看著長辭道,“若我說看上這把琴了,你肯給不肯?”

長辭毫不在意地點頭,“你喜歡便拿回去。”

如此大方,為霜開始有些懷疑自己之前的猜測了,這若是哪個姑娘送的,那姑娘也太慘了點。對不住了姑娘,本大人實在是有正事,不是故意搶你這表心之物,為霜心裏默默給自己辯白了一番。接著小心地擡手撥了幾下琴弦,那弦上的光華果然淡淡流轉,仿佛與人相通。為霜心中讚賞,順手彈了幾下,光華流轉更甚了,幾乎要閃出淡色的光點來。

“其實我不會彈琴,”為霜嘆了口氣,沒註意到一旁長辭的臉色變了變。他緊緊捏住一個瓷杯,片刻又松開了。

“那你方才彈的曲子,是什麽?”長辭緊抿著嘴唇,看向為霜。

“我方才……隨手亂撥的,”為霜吃驚道,長辭莫不是耳朵出了問題。為了證實自己所言不假,她又胡亂撥了幾下,接著看到長辭扶了扶額頭。

“如何,我沒騙你吧,”為霜撇了撇嘴。此時手底下的琴似乎不堪受辱,“嘣”地一聲清晰輕響,一根琴弦從中間斷開了。或者是太過於不忿了些,臨斷之前還給為霜撥琴的中指上劃了一道細小的口子。

為霜看著這驀然斷掉的琴弦,眼皮跳了跳,她艱難地開口,“這……”

長辭眉頭緊了緊,沒做聲地看著那琴弦上原本的光華似有生命般,順著為霜的傷口鉆進去了。他難以置信地伸手撫過去那此時纖細分明的斷弦,盯著為霜道,“你沒事吧?”

為霜覺得長辭定是心疼之極,但又不好直接地責備自己,因此這麽委婉地說了句。他其實是想說,你有病吧。為霜淡定地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誠懇道,“我並不是有意的,不若我賠你一張。”

長仍撫著那斷了的琴弦,動作頓了頓,道,“斷了便斷了吧,只是有些可惜,沒怎麽給你彈過。”

為霜心頭感動地一股熱流湧過,長辭多麽善解人意。她看了眼那琴,自然也看見琴弦上的紅色微光不見了,又不免有些惋惜,這張琴看來是真的被自己毀了。為霜嘆了口氣,“我再給你做一張。這斷掉的琴,先放我那兒吧,指不定我還可以把它接回去。”

半晌,長辭看不出情緒地淡聲道,“也好。”

鬼門關前擁擠得不像話,平日裏沒見它如此狹窄,到這時候看來,簡直不是一般的不寬敞。

為霜同長辭站在一大堆黑壓壓的鬼後頭,默不作聲。

“喔,今日又是中元節麽,”為霜恍然道。腦海裏閃出某一年她要去湊熱鬧,結果被推擠得分不清東西南北。那一夜去放了花燈,還嚇唬了把人間的道士,後來遇見了假扮他們的“黑白無常”。

放的花燈,是陳曲說過的荷花燈,此時他早已入了下世,同他等了十三年的莫愁一道。人間的道士給她算命說,面相薄涼,可終會有情人成眷屬。扮鬼的“黑白無常”後來淋了雨,也只好狼狽地老老實實做人。

“才過了不到百年,我覺得竟這樣久了。”為霜甩了甩鐵鏈。

“還有很久,”長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淡。

為霜突然就笑了,她轉頭眼睛靈動地看著長辭,“看來那人間的道士,算命也是有準頭的。”

長辭楞了一瞬,嘴角彎了彎,“你怎知不是我願許得誠?”

“是我願許得誠心才對,無常大人莫不是忘了,”為霜女流氓似地挑了挑長辭的下巴,“感君一回顧,使我相思朝與暮。”

“我以為……”,長辭有些意外。

“以為我只是說著玩玩?你鐵定不曉得我那次到底寫了什麽,”為霜毫不驚奇長辭會這樣想,畢竟她確實看上去不靠譜了些。她握住長辭的手,踮起腳湊近他耳邊,悄聲說了什麽。

長辭不動聲色地回握住為霜的手腕,挑了挑眉,眼眸幽深了幾分。

似乎是地府的鬼們終於都擠出去了,鬼門關此時情形改善了許多。

為霜悄聲說完,不等長辭說什麽,便松開手向後退開了。她笑嘻嘻地看著長辭,又慢悠悠地倒退著,“走罷,指不定今晚,我們還會遇見神仙調戲姑娘的風月事呢。”

長辭只兀自心中松了口氣,他看著為霜,眼睛不自覺地帶了些笑意,擡步走過去了。

幽暗的夜幕,昏黃的燈火,街頭依然是設好的香案供祀。有穿著道袍拿著拂塵的人間道士揚起漫天的紙錢,四處飄散。小河塘映著晃晃悠悠的蓮花燈火,流流淌淌到了遠處。

要死的鬼,其實選了個好日子,這中元節本就是幽魂歸地府為安的日子,只是約莫以後悲慘了些,忌日裏家人燒的紙錢供的祭品,怕是要被游魂野鬼給搶了去。

將回地府的生魂是個年邁的老者。為霜見得,又很是嘆息了一番,她似乎許久不曾見過如此正常死去的凡人了。這老者想必是祖墳風水好,或者是生前積了德。年及古稀,須發皆白,眉毛都稀稀疏疏的。他只剩進去的氣了,床前還圍著一雙兒女,握著他的手不肯松開。

“難得,”為霜唏噓道,又收起了那鎖魂的鐵鏈。

老人的鬼魂飄出來時,也還是樂呵呵的樣子,只看著床上那一個自己楞神了片刻,又搖了搖頭。這才看見了為霜同長辭,鬼魂似乎是不可置信地道,“你們可是無常?”

為霜謙虛地應了聲,“正是。”

老人的鬼魂果然很接受自己的歸宿,十分配合地同為霜他們走了。但一邊走一邊打量,似乎是大驚,“原來白無常真是女人!”

“……,”為霜剛出那老人的大門,聽到這話險些被門檻絆倒。她轉身笑吟吟道,“真是女人,如假包換的。”

“如此說來我都搞錯了,我年輕時候也記著有人同我說……”老頭擡手抹了把沒剩下幾根的胡子,似乎很不能接受。

為霜心裏倏然閃過了什麽,她帶著溫和的笑意問道,“老人家年輕時,可曾也在一個中元節,見過我?”

老頭的鬼魂驚疑不定地看著為霜,又看了看長辭。

為霜心裏冷笑了聲,天道好輪回。這老頭約莫上了年紀,記不清了。於是為霜耐心道,“老人家那時可是扮作黑白無常的,在街上……”頓了頓,“引魂?”

老頭大駭,胡子都抖了抖,瞪著為霜道,“你,你們……那時候我跟隔壁老二見到的果真是你們?!”

長辭淡定得很,只不作聲地看街旁的燈火。

“唔,我記得那時確實是一個男人扮作我來著。不知老人家扮的,是哪一個無常啊?”為霜好奇道。

老頭看著為霜,胡子又動了動,似乎是松了口氣,“老夫自然是扮得黑無常。隔壁那老二,扮得白無常。”

為霜用手肘戳了戳長辭,“喏,老人家覺得自己扮得可像?”

“……”,長辭面上的淡定終於沒法保持下去了。他輕咳了聲,只當做沒聽到。

“不用擔心,他一向是很大度的,不會計較這些。”為霜很善良地安慰那老人的鬼魂。

但這安慰並未起到多大作用,老頭到底對這陰間的使者有些畏懼,因此閉上嘴巴一聲不吭了。

大街上點著盞盞燈籠,一個道士正拉著約莫七八歲的孩子,在供桌前念祭詞。

為霜只看了一眼,也沒在意。

“師父,你一會兒就帶我回去嗎?”有些稚嫩的嗓音響起。

道士停下念詞,“嗯,回去便給你做飯吃。”

“師父不會像我母親一樣拋棄我吧,”為霜走過他們身邊時,那孩童正巧問了這麽一句,“師父是不是一直不會離開我?”

為霜頓住了腳步,覺得有哪裏不對。她沒來由地心慌了下。

然後便聽到那道士說,“不會的,師父一直跟你在一起。”

似乎是什麽咒語一般,為霜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那本來被她收起來的鎖魂鐵鏈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自行沖了出去。為霜大驚隨即將它控制住的時候,鐵鏈上已經多了一串生魂。為首兩個,正是方才那個道士同他的小徒弟。

長辭不可置信地看著為霜,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他擡手將斬魂劍橫到了為霜頸上,聲音冰冷如淬鋒,“你到底是誰?”

“不,不是我……”為霜身體顫抖著,攥住了頸邊的劍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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