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隔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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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無垠的黑暗,一絲光亮也沒有,一絲聲響也沒有。

與上次意識不清時的相同場景,讓為霜緊緊地攥住了手心。她謹慎地站著一動不動,甚至屏住了氣息。仿佛是為了印證她心裏的恐懼一般,眼前又出現了那個黑色的修長身影,背對著她立著。

為霜狠狠地咬了下嘴唇,稍稍松了口氣,這次那個身影沒有再理她而去,身後也沒有留下血跡。她試探地開口喊了聲,“長辭…”

身影聽見她的呼喊,緩緩地轉了過來。為霜吃了一驚,錯愕地盯著眼前陌生的身影,那張臉如蔓草般清遠,帶著溫和與親近,絕對不是長辭那總是有些冷冽的模樣,分明是她上次將要昏迷時看見的那張臉。

為霜心裏閃過萬千個念頭,卻又瞬間歸於空白。

“你為什麽獨自在此處呢?”眼前的人開口問道,聲音溫柔,又帶著些憐憫,“我帶你回去。”

回哪兒去,為霜腦子裏木木地想,她生來便在地府,還能回到哪裏去。她腦海裏這麽想著,身體卻不受控制一般,一步步地向那身影走過去,甚至伸手握住了那人伸出來的手掌。

那一瞬間,為霜幾乎能感受到那只手掌上傳來的暖意。她有些迷惑,又有些無措,記憶裏長辭的手心總是冰涼,與眼前這人完全不同的感覺。

“師父,”為霜聽見自己喊了一聲,繼而更為驚駭了。她從來不記得自己曾有過什麽師父,這聲師父喊得為霜神魂顛倒,頭猛地刺疼了一下。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又是自己問,聲音甚至雌雄莫辨。為霜昏昏沈沈,還能分辨出一縷清明,思考一下自己是不是被鬼上了身。從未聽說過鬼還能被鬼上身的,她這若不是被鬼上了身,難不成是自己的記憶?

“嗯,我不會離開的。”聲音帶著笑意與寵溺。

與那熟悉的聲線可怕地重合在了一起,“我不會走的。”

為霜腦子裏“轟”地一聲炸開了,她猛地擡頭,詭異地又看見那個黑色身影在離她遠去。

“長辭!”為霜似乎掙脫了什麽,心頭一急,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便喊了出來,“你說你不會走的。

身影變了幾變,似乎真的是長辭。他恍若未聞地依舊一步步向前,頭也不回。

心底有個聲音響起來,你看,他們都是這樣,說是不會離開,其實都是騙你的。

是騙你的。最終還是會拋棄你,只剩下你一個人。

聲音不斷地重覆著,為霜緊緊咬著嘴唇捂住了耳朵,但是沒有用。那個聲音冷靜地說著,提醒她看著眼前的真實。

殺了他,他就不會離開了,他就會一直留在你身邊。

用你手中的鐮刀,殺了他。

為霜額頭冒出冷汗來,她死死地捂住耳朵,竭力地喊出聲來,“不!”

那蠱惑似的聲音戛然而止,為霜吐出一口氣,帶著猶疑地放下了雙手。眼前長辭的身影也轉了過來。

下一刻為霜的呼吸被生生遏制住了,她驚懼地看著長辭對著她露出妖異的笑,胸口處插著勾魂鐮,血流了滿身。

為霜再也忍無可忍地大叫了一聲,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還是白色的紗幔,為霜直直地盯著頭頂,半晌閉了閉眼睛,吐出一口氣。這才發覺滿身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濕了。她起身怔怔在床沿又坐了半晌,定了定心神,盤腿打坐起來。

此時清明起來,為霜才好好回想了下剛才夢中的場景。開頭是有些奇怪,但好歹還算正常。至於後來這教唆她殺長辭的聲音,為霜實在難以理解。這分明是一種得不到便要毀去的詭異病態心理,若她真是被鬼上了身,這鬼是活得多麽扭曲啊。為霜思及此,嘴角抽了抽,無語地睜開眼,把腿放下了。

她伸手拍了拍臉,身子向後一栽,索性躺在了床榻上。

稍稍地理了下思緒,為霜才覺得她要思考的事情有點多。看來懶的毛病不怎麽好,許久沒想事情,等到要想的時候,腦子還暈了暈。

一時間一堆東西全湧上了腦海。幽冥淵底的白衣男子的虛影,長辭房間裏的女子畫像,還有那句冷靜下來便覺得有些不對的肖想千年。

為霜捂著眼睛,覺得此刻真的算得上自己最勤奮思考的一刻了。

長辭總是知道很多的樣子,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知道很多,而是——冥界王城裏的書卷,他都知曉,甚至知曉無間地獄需要冥帝親自開啟。可那次去參觀地獄的時候,卻好似秦廣王都不太記得此事。

上次長辭似乎更是有意帶她前去勾魂,接著見到了天族的太子。

煩,為霜滾了下身子,把這些問題拋到了腦後。自己猜疑除了能生出嫌隙,其他什麽積極作用也沒有,有這猜疑的功夫,不如直接開口去問他。況且,夢裏那聲音一口一個殺了他,自己再在此處胡亂猜疑,指不定正好合了誰的陰謀詭計。

為霜吐出一口氣,暫時壓下了疑問。然後想起,該怎麽治治她這頭疼完便出現幻覺的毛病。白無常被鬼上身了,這事要是能發生,她以後也不用在地府混了。不是鬼上身,那便是自己真的有病了。為霜思考完,發現更加悲劇了。

白無常得了精神病,聽起來約莫會比被鬼上身好點?

枯木林裏白幡飄蕩。

為霜小心地幫杜若扶著梯子,心裏組織了會兒語言,裝作不經意道,“這酆都裏的鬼,也會得精神失常的病嗎?”

杜若正踩著梯子拿藥閣高處的藥材,聞聲手抖了下,差點沒把藥筐裏的藥材翻下來。她一手托住藥筐,小心地放了回去,這才出聲,“為霜姑娘是覺得自己得了此病?”

“不,自然不是,”為霜斬釘截鐵立刻回道,心裏訝異杜若看鬼的眼光毒辣了一點。

“那是如何,”杜若沒回頭,依舊翻找著,似乎終於翻到了,這才拿出一個精致小巧的小筐,動作細致地把那些藥草碎末裝了進去。

為霜沒出聲,她暫時沒想好要如何開口。

杜若拿著小筐,緩緩地踩著扶梯下來了,她提著裙擺,動作依然優雅端方,如同那時在燈下裁剪人皮的風度。“是內心神識不清,頭腦刺痛,甚至會出現幻覺?”

為霜驚訝,杜若的修為到底到了何程度,縱然她所說不十分吻合,但基本就是這個癥狀了。她讓自己平靜了下,才開口道,“只是有些頭疼,偶爾還會頭暈。”

杜若沒立即說話,反而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你獨自來此?”

“杜姑娘可是想見另一位勾魂使麽,”為霜挑了挑眉,帶著些戲謔。

“你多心了,”杜若笑著搖了搖頭。“只是……也無妨。”

“你有想過,你看見的那些幻覺,可能是真實發生過的嗎?”杜若似乎沒有聽見為霜否認她的話,自顧自地說道。

為霜本來不願明白地說出來,但此時杜若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她也只好厚顏無恥地當自己之前說的話被風刮走了。她若有所思地坐下,想了想自己兩次意識不清時出現過的場景。剛要開口說什麽,太陽穴又是一陣刺痛,為霜咬著嘴唇,有些狼狽地扶住了額頭,“我……”

“喝了它,”杜若將一個白色的瓷瓶遞了過來,瓶口已經打開,聞起來有些淡淡的血腥氣。

為霜緊緊地皺著眉,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拿過瓷瓶,仰頭喝下了那瓶子裏的液體。剛咽下去,便嗆地咳了幾聲。口裏鐵銹味彌漫開來,帶著些腥甜,很熟悉的味道。

“這是什麽,”為霜努力咽了咽喉嚨,這才把嘴裏那股不好喝的味道咽了下去。這藥好像真的挺有用,方才那陣刺痛緩緩地消失不見了。

杜若卻有些驚訝,“你不知道?”

“這不會是……,難道是血?”為霜想到之前她還猜測杜若是個吸血鬼,頓時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杜若臉色有些奇怪,她坐下來看著為霜道,“這是上次從另一位勾魂使身上取的血。”

“是……長辭的血?”為霜艱難地開口,同時猛然想起那天她迷迷糊糊中似乎也被灌了同樣味道的東西。

“也不盡數是,添了些別的東西,”杜若點點頭,又難得地露出些疑惑的神情來,“難道不是心頭血也可以……”

“為何,”為霜心頭跳了跳,不安像陰影一般漫上來。“他的血,難不成真是什麽靈丹妙藥?”

為霜看著杜若,生怕她開口說出來長辭其實是一只修煉千年的人參精。杜若又笑了笑,“自然不是,只不過對為霜姑娘有些用罷了。”

“你方才說,那些幻覺,有可能是真實的,”為霜靜了靜心神,開口提起另一個話頭道。

杜若盯著為霜看了一會兒,微微笑道,“你在猜疑什麽,可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麽?”

“我的記憶還算完整,”為霜搖頭道,同時覺得杜若這種好似什麽都知曉的態度讓她有些不舒服,“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罷了。”

杜若起身掀開竹簾,片刻又出來了,半晌拿出一個瓷瓶來,遞給了為霜。唬得為霜沒有立即接,用手指了指那個白色的小瓶子,“這裏面,不會也是他的血?”

杜若似乎是為了讓為霜放心,打開木塞給她聞了下。

味道帶著些清甜,卻忍不住讓人想要再接近一些,為霜湊了湊鼻子,杜若卻制止了,“此藥是曼珠沙華所煉,有迷惑心神之用。”頓了頓,杜若又道,“若是喝下此藥,想知道的一問便知。”

為霜心底帶著些掙紮猶疑,還是不動聲色地接過了藥。“杜姑娘此次要何報酬?”

杜若挽著衣袖,笑容端方,帶了些洞察於胸的姿態,“這曼珠沙華與血都非我所制,杜若何敢要報酬。”

那笑容看在為霜眼裏有些諷刺。

她緩緩地走出老遠,杜若的話依舊在心裏重覆。

給長辭喝下,自己想知道的,便都能知曉了。可如此對他……

為霜神色覆雜地看著那個瓷瓶,將它收進了衣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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