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霜費力地仰頭看長辭的臉，腦海裏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一陣五光十色的斑斕色彩。為霜好容易抵住那陣要讓她昏過去的眩暈，眼前長辭那熟悉無比的臉卻變了個樣子。完全是陌生的另一張臉，輕淡的神色，如同蔓草一般的清遠。

長辭只感覺為霜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襟，微微睜大的眼睛空洞茫然。他輕輕地拿下了為霜攥住他衣襟的手，呼吸沈了沈，轉身走開了。

為霜感覺到那陣疼痛正在離她而去，眼前的斑斕色彩也慢慢化開，變成了無邊無垠的黑暗。她帶著幾分無措站在那裏，一個黑色衣衫的人背對著她，卻一步步地向著理她更遠的地方而去。

“長辭……”為霜心頭湧起一陣酸澀，她伸出手去，怎麽也夠不到那個頎長的身影。

長辭一步步地緩慢而去，身後留下一串串的血跡，落在地上，開成血紅妖異的曼珠沙華。

為霜意識有點模糊，心頭的疼痛一陣重似一陣，明明能清楚地感知到不是她的情緒，卻還是心痛地無以覆加。

為霜急急地追了過去，幾乎要追上了，還是無法觸摸到，她捂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擡頭看著那依舊在遠去的身影，“你別離開我！”

長辭似乎真的聽到了她的挽留，就停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來。他一向淡漠疏離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襯著蒼白的臉色動人心魄。血跡不斷地從他胸前心口流出來，順著衣衫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便開出一朵朵的彼岸花來。

為霜仿佛被一道電閃劈進了腦海，她麻木地看著，長辭胸前的傷口處，是沒入了長柄的勾魂鐮。

“白無常，你註定要陷入心魔，累及生靈罪孽，所愛所求至死不得。”空靈的話映進了腦海，為霜無意識地任那聲音回蕩著，眼前又花了花。

一股帶著鐵銹氣的什麽液體被灌進了口中，帶著些微微的腥甜，不算好喝的味道讓為霜咳了幾下。她迷迷糊糊地偏過頭，又被扳回臉，湊在唇邊的瓷杯邊緣冰涼。長辭捏著為霜的臉頰，幾乎是強硬地把杯中的液體灌了下去。

那像是糖水的液體似乎帶著些令人心安的力量，為霜嗓子裏又咳了幾聲，眼睛慢慢清明起來。

“長辭，”她突然地開口喊，語氣裏帶著驚慌恐懼。

“我在這裏，”長辭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為霜仰頭去看，長辭身上沒有血跡，胸前也沒有她的勾魂鐮。她心神松下來，恍惚地伸出手臂抱住了長辭的腰身，“我剛才看見……我殺了你……”

長辭擡手輕緩地順著為霜身後的長發，頓了頓，“那不是真的，你別怕。我在這裏。”

為霜沒說話，頭埋在長辭身前，柔軟的衣料觸感讓她的心慢慢安定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松開了手臂，“我沒事了。”

“你方才還看見了什麽？”長辭緊緊地看著為霜的眼睛，那雙眼裏沒了方才的空洞茫然，他的臉色才稍稍地緩和了些。

“看見，你走了，”為霜起身下床，走了幾步，身體一點異樣都沒了，“然後，我就殺了你。”

“我往何處走，”長辭看見為霜已經恢覆如常，走過去把瓷杯擱在了桌上。

“不知是何處，但是很明顯是打算拋棄我，”為霜撇了撇嘴，語氣裏還難得地帶著些賭氣與委屈。她轉頭看了眼，又看見了涉江，不用說，肯定又是長辭的屋子了。

長辭聽到這話，嘴角彎了彎，“我不會的。再者，我若走，你便殺了我，我哪裏還敢走。”

為霜想起那勾魂鐮沒入長辭胸膛的情景，心裏有些寒。她又不經意地掃了眼涉江，回身坐下了。“若你有一天要走，那我還真不知該如何。”

“我不會走的，無事不要胡思亂想，”長辭不放心地拉過為霜的手腕，細細地探知著。

為霜沈默了一會兒，語氣也冷靜起來，“我在幽冥淵底，同那不知是何的東西打架時，它曾說我有一天終會陷入心魔，所愛所求至死不得。”

“真的有註定這一說嗎，”為霜看著長辭，蹙了蹙眉。

長辭什麽也沒感知到，為霜的修為不如他，靈力也弱了些，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氣息。他收回了手，“即使是它所說，但是你已經將它打得灰飛煙滅了，詛咒也該自己消散了。命數合機緣而生，但是這機緣，最終也是自己的心意罷了。若你固守內心，不曾動變，命數自然也影響不了你半分。”

“這麽說來，我方才看見的那些，或許是我太過於擔心你拋棄我麽，”為霜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上身緩慢地向著長辭傾了過去。輕緩的氣息近在咫尺，為霜擡起臉，幾乎要吻上長辭的嘴唇，卻仍留著一線若有若無的距離。

長辭面色不變，氣息卻有些輕微的紊亂，語氣還是淡淡，“也許。”

為霜“唔”了一聲，眼看著要湊上去了，卻又離開一些距離，“那你不會拋棄我的吧。”

“自然，”長辭眼睛瞇了瞇，十分果斷地伸手扣住了為霜的後頸，像曾經為霜對他那樣，擡手托住了為霜的臉，吻住了那柔軟的唇角，“不會。”

崔判官經歷了接連幾月忙得頭暈眼花的日子，終於此時閑了下來。他此時正支著腦袋，坐在那張算不得寬大的案桌後，估摸著是不是可以打上一個小盹兒。自然，崔判官沒忘記將那卷藍色封面的生死薄揣在懷裏，實在是被嚇怕了。

崔判官合上眼，迷迷糊糊地將睡未睡之際，“咚咚咚”地想起了三聲清晰的敲擊聲。崔判官頭栽了下，差點沒撐住，一頭磕在桌子上，頓時睡意全消。

他擡起頭，眼前笑嘻嘻的白無常正看著他，一手擱在案桌上，黑無常立在一旁，面無表情。崔判官頭大如牛，不知這白無常又是要做些什麽，他直起身子，整了整衣服，肅然道，“有何事？”

“那同狐妖談戀愛的凡人，你可還記得？”為霜指了指崔判官衣袍上露出的半本生死薄，示意道。

崔判官這才發覺，那生死簿被自己揣在懷中，竟然忘記取出。他臉色黑了黑，神情又沈下去幾分，“約莫有些印象。”

為霜點點頭，“他第二世，是個什麽王爺，我記得判官那時說他身系萬千黎民命數的麽。”

崔判官緊緊地繃著臉，須發都張開幾分。他動作凜然地翻開生死薄，掀到了知然那一頁。“不錯。”

“可他眼下要死了，”為霜瞟了眼生死薄，知然此世的名字原來叫做傅言，那名字周遭還沒有紅圈，可是為霜知道他活不長了。“我記得原本他是要榮華富貴功名利祿長順一生的，怎麽此時成了個短命鬼。”

崔判官似乎沒反應過來，他盯著那個名字仔細地看了好一會兒，半晌摸著胡須擡頭道，“他是同狐王的女兒糾纏那個。”

為霜心裏翻了個白眼，合著她說了半天，這位判官一點也沒聽進去。

她扭頭對長辭眨了眨眼。

長辭看為霜的眼神，立時知道為霜要說什麽。崔判官腦子傻了。

腦子傻了的崔判官擰著眉毛琢磨了一會兒，才露出恍然的表情，“這傅言此生是個王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原本確實要平順一生的。”

“那為何成了現在這副情形？”為霜疑惑道。

“人妖殊途，本就是大忌諱，況且人同妖廝混在一處，元氣自然受損。那狐妖遭了天譴，少不了這凡人也要受牽連了，因此原本的命數就被那狐妖摻和得偏離了。”崔判官一番話說得字正腔圓，幾乎可以溢出來凜然正氣。

為霜停了會兒，又道，“那這傅言下世呢，是個什麽……”

“本判如何能知。他下世如何，也只能等這一世命終入了地府，前去投胎往生，才可知曉。”崔判官重重地合上了生死薄，“可還有事？”

“暫時無事了，”為霜搖了搖頭，又想起什麽來，“那時，就是數月之前，有個孩童的生魂同另一人生魂同時歸地府那時，那個孩童的生魂，是誰接回來的？”

崔判官雖然看上去有些不悅，但是依舊很善良地皺著眉頭想了想，可能一下子沒想起來，又想了一想。

為霜有些後悔，不該問這年代久遠的問題，崔判官腦子有些不太好使。

她拉了拉長辭的衣袖，剛要暗示他一同離開，便聽得崔判官道，“是那忘川的河神。”

“誰？”為霜驚奇地看著崔判官，她還沒聽說過這忘川什麽時候有了個河神。

“大概是婉兮，”長辭低聲對為霜道。

數月前，崔判官對為霜與長辭非要跑往一處去勾魂的行為十分糟心。小孩子的生魂便無人接引了，他頭疼了好一陣，又恰巧冥界主筆派來的使者來取記史，一時忙活去了。

村口柳樹千束長條靜然垂立。秦異懷裏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童，頭上還紮著兩個發髻。那個小孩子嘴唇烏青，面如金紙，呼吸稀薄地風都能吹散了。

那癥狀分明是先天心疾，秦異只會教書，卻並不會治病救人，此時抱著這麽一個孩子，著急無比，眼看著再去請醫生也來不及了。

婉兮在此時不自覺地現了身。她已經看出那小孩的魂魄快要離體，就算是人間的醫生，怕是也沒用了。

“他命已至此了，”她看著秦異，直直開口道。

秦異猛地擡頭，眼前身影同夢中身影重疊起來。不知為何，他心頭奇異地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心裏莫名其妙的想法，眼前的女子可以救這個孩子，“你救救他，姑娘，他還是個這麽小的孩子。”

婉兮看著秦異請求的神情，而那小孩已經漸漸沒了氣息，魂魄虛虛地晃了出來。她搖了搖頭，“我不能救他，他已經死了。”

“為什麽，”秦異沒料到婉兮會拒絕，大驚失色，“他還是個孩子，姑娘一定可以救他的，難道忍心看著幼小的生命就這麽死去嗎？”

“他已經死去，即便我能救他，”婉兮看著秦異的神色漸漸黯淡下來，明顯地失望與心冷。她看著小孩子的生魂朝她走了過來，“我不會救他。”

婉兮牽住了那個孩子生魂的手，年幼的鬼魂天真地對她笑著，露出兩個虎牙來。

秦異懷裏的孩童漸漸冰冷，一絲呼吸也沒有了。秦異臉上的神情也一點點收攏，到最後消失不見，只冷漠地說了句，“我知曉了。”說罷轉身抱著那個孩子的屍體走了。

婉兮邁出了一步，又退了回來。她眼睛盯著秦異的背影，緩緩輕聲道，“我會帶他回去他該去的地方。”

秦異只大步地走著，身影越來越遠，漸漸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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