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赴新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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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霜小心地展開了那幅畫。現出的果然是個陌生女子的形象。

一頭濃墨般的頭發長及膝彎,朱紅衣衫廣袖招搖,周遭是淡淡卷舒的思縷雲朵。

女子長眉微挑,額心一點朱砂紅,繪成火焰的形狀。嘴唇微微勾著,眼角微微慵懶的神情宛如立現,肆意流露的風華幾乎要透過畫紙傾瀉出來,神祗一般不可觸摸。

為霜看了一會兒,又順著畫幅往下拉,底部並無落款,甚至連題詞都沒有。畫幅裝裱得精細,只是缺了字跡,如何都不像是他人所贈。

說心底沒有一點起伏是不可能的。為霜探手撈過了自己身後垂著的長發,長及膝彎,濃如潑墨。可這畫上的女子,分明不是自己。

雖然為霜覺得自己應當大度一點,不應當計較這麽一件小事。但她無論如何也抹不掉心裏的疙瘩,尤其是這副畫還擺在這架琴旁邊。難道是這琴的主人?想到此處,為霜心裏更堵得慌了。就算那女子以前同長辭有過什麽,可眼下,眼下自己還沒死呢,就這麽大大方方地將畫與琴擺在此處,一點也不擔心她會看到。為霜心裏酸溜溜的,縱然自己平時表現得不拘小節了些,可這擺明了像是她可有可無一樣。

她這麽委屈加不忿了好一會兒,手上仍小心地卷好畫,放置成原來半開的樣子了。為霜慢騰騰地踱回桌旁,沒看到那叫做“涉江”的琴上的紅光閃了一霎,又回覆成原本淡淡朦朧的微光。她不長記性地又倒了杯水,此時送進口,倒沒覺得淡了,還覺得淡出了一點澀味。為霜端著瓷杯啜了好幾口,又轉頭去看那幅畫,她失神地看了會兒,腦子暈了一瞬,猛然地把瓷杯擱下了。自己一時迷惑,險些小氣了,長辭如何會做出如此愚昧的事來,若不是一時忘記把畫收回去,便是存心教她看到了。

有意讓她看到別的女子的畫幅,是為了些什麽,難不成是想看到自己醋意大發的模樣,為霜盯著杯子裏透亮的清水,眉頭皺了皺,又嘆了口氣,自己真是荒唐,長辭自然不是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的。

沒等她想出個頭緒來,門輕響了一聲。

為霜沒擡頭,收了收心緒,緩緩把杯子擱下了。

“醒了,”長辭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什麽,連視線也沒向琴在的方向偏一下。

“我還沒那麽無用,至於自己暈倒罷。堂堂天族太子,居然做出暗算這種下三濫的事情,”為霜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所說有何不妥,她揉了揉額頭,似乎還沒完全清醒一般。

長辭聽了她的話,只問道,“你最近可有感覺不適?”

“我近日甚好,”為霜楞了楞,自己最近除了頭時不時地暈幾下,其他什麽也沒感覺到,“可是出了什麽事?”

“無事,”長辭擡手拿過桌上的白瓷杯盞,飲了一口,“你睡的時間有些長。”

“那杯是我方才喝過的,”為霜看著長辭喝下一口,才有些難以置信道。

“怎麽,”長辭執著瓷杯不解地問道。

為霜摸了摸鼻子,“沒。”

“你臉紅什麽,”長辭瞥了為霜一眼,對自己的行為毫無察覺。

“我睡的時間過於長了,或許是,”為霜暗罵自己沒出息,一時想到自己失去意識前的場景,“知然同河梁如何了,”

“河梁被她父親帶回了妖界,知然還好好地當他的王爺。只是……,”長辭放下了杯子,瓷杯磕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知然不記得河梁了。”

為霜吃了一驚,“不記得了?如何會不記得。”

“看來是真的睡多了,”長辭伸手撫上為霜的額頭。為霜趕忙伸手撥開了,她清醒得很,可不想再被提神,“我記得了,是那狐王。”

長辭點了點頭,“河梁那副樣子,被凡間的人看到了,也只能如此了。”

為霜默了一會兒,“她是太天真了些,可憐又可恨。把自己搭進去,最後什麽也沒得到。只是對知然有些不公平。”

“如何不公平,”長辭對這說法有些訝異。

“你我都知道,知然那時候說出那番話,只是想叫河梁死心,保她一個周全罷了。可最終河梁沒有全身而退,還是被狐王帶回了妖界。知然卻被迫將她忘記了,這不是很不公平嗎。”

長辭臉色覆雜,一時也沒接話。

“河梁真是一出東風啊,”為霜想起奚楚口裏字句清晰的罪名來,有點不忍,“如此也有些可憐。”

“若是沒有她這出東風,妖界也逃不過。”長辭停了會兒,漠然道。

“救不了她了,”為霜虛虛地看著杯盞光潔的邊緣,嘆了口氣。

“你想救她?”長辭有點意外。

“我們看來,她頂多是天真了些,又有些不懂事。那位天族太子口裏,換換說法,便扯上了妖界姑息的罪名。”為霜想起奚楚的說話的語調及神情,心裏還是莫名的寒心,甚至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

“生殺予奪,收攏三界六道,本就是如此的,”長辭恍惚地看著為霜,眼睛裏情緒翻湧。

“我不是河梁,我懂。”為霜點了點頭。突然開口道,“冥界……”

“冥界歸於天族,”長辭等為霜半天,也沒見她說完。

“這個我知曉,”為霜眨眨眼睛,“我只是有點好奇,他是如何在冥界立下天威的。”

長辭手中的瓷杯沒端穩,清水濺出來,灑在桌上幾點水點。他盯了那些水跡,有些怔忪,“你看此時的妖界,也該知道了。”

為霜沈默了一會兒,幽幽開口,“若是誰擔了此時河梁的角色,也只能自認倒黴。”

“因果而已,擋在天道面前,只能是不自量力,”長辭轉了轉瓷杯,又放在一旁了。

一時靜默。

為霜突然道,“我想讓知然記起來。”

為霜思慮了幾日,便打算去人間喚醒知然的記憶。卻適逢人間某處凡世瘟疫突發加上民眾造反戰亂爆發,游魂野鬼遍地都是,白骨滿地無人收,天陰時有甚者能聞得鬼魂哭泣之聲。崔判官肅穆忠厚的臉整日裏擰著眉頭,甚至親自去人間引魂,秦廣王更是面色陰鷙,將手下的牛頭馬面都打發了去一同勾魂。

為霜過了數月才得有空閑,一得空閑,便想起知然的事來,急急地同長辭來了人間。

知然躺在錦繡帷幔的床上,面色蒼白,唇色慘淡,映得眼角的淚痣越發清晰。他虛虛地合著眼靠坐在床頭,不時地咳幾聲,拿手帕捂了,攤開便是觸目驚心的鮮紅血跡。

為霜同長辭到知然的所在時,看見的便是這麽一副場景。依舊是他們曾經蹲在過房梁上的那間屋子,此時只剩了知然一人。

屋外淅淅瀝瀝的瀟瀟秋雨落著,打在寬大的芭蕉葉子上,綿延不絕。清晰的聲音有節奏地傳來,更襯得屋內冷清了無生氣。

為霜見得知然這副情形,心頭一震,那陣急切也如熄滅的火焰,只剩下了無力的頹然。

“我們來晚了,”為霜一動不動,聲音澀然。

“你還想讓他記起來嗎,”長辭轉頭看了看房中央的屏風。

為霜想起那時河梁還在,刺客來刺殺時,河梁替知然擋了淬毒的暗器。她同長辭在房梁上耐性地等那刺客出現,她還有些不滿本來醞釀的好事被他們打攪了。

眼前的知然,眼見著是命數要絕的模樣。

“我們此時讓他記起來了,又能如何呢,”為霜嘆了口氣,“是我思慮不周。”

知然的臉消瘦了許多,眼睫垂下淡淡的陰影,更顯得纖弱秀致。長辭緩步走到了知然床前,“即便他此時身體無恙,你還指望他一個凡人能進妖界,將河梁救出來嗎。況且,他若是真的有那個本事,最後又會落得什麽下場。”

河梁已經是妖界的罪人,知然又如何救她出來,在妖界面前,一個凡人真的是太微不足道了。

長辭手裏攥出一團淡淡的白色光暈,落進了知然額頭。

“你要讓他記起來?”為霜驚訝道,“可他快要死了。”

“你說得對,這對他不公平。”長辭看著那團光暈沒入知然額頭不見了,淡淡道,“此刻即死,或是延壽百年,他都應該記得。至於記起來之後要如何,是他自己的選擇。”

為霜看著知然眉頭無意識地皺了皺,沈沈地睡過去了。

“河梁,此時如何了,”為霜無意識地問了句,似乎也並沒想得到什麽答案。

“要麽灰飛煙滅,要麽打回原形了吧,”長辭又看了知然一眼,方才轉過了頭來。

頭突然沈起來,太陽穴一陣陣刺痛地跳著,為霜捂著額頭,身體站不穩地晃了晃。長辭臉色大變,在為霜倒地前扶住了她。

為霜勉強地睜著眼睛,嘴角還拉扯出一個稀薄的笑容,“我沒事,只是有些頭疼。”

長辭看上去著急擔心,他嘴唇開合說了什麽。為霜被尖銳的疼痛刺激地耳朵鳴叫,什麽也沒聽見,她深吸了口氣,只盯著長辭的眼睛,“你別忘記我,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我死也要你記起來。”

長辭驚了一霎,隨即一手不露痕跡地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帶著幾分謹慎地看著為霜的臉,為霜卻沒有一點掙紮的痕跡。長辭松了口氣,撤開了手,沒有再停留片刻,匆忙抱起為霜閃身回了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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