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孩子的生魂，和一個中年人的生魂，”為霜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生死薄，“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他們上輩子是情人麽？”

“二位分開去便可，”崔判官沈吟了會兒。

“天下生靈何其多，便是瞬間生瞬間死，哪能由勾魂使盡數接引全了，”長辭沒有明顯地發表意見，但是顯然是不太讚同崔判官的話，“無知孩童未染世俗罪惡，自會往歸處來。”

為霜看著崔判官胡子動了動，沒說出什麽來。長辭竟然如此依賴自己麽，為霜心裏竊笑不已，又帶著些理直氣壯的甜蜜。

“若是判官不放心，找個誰去接應便是，”為霜也點點頭，“秦廣王身邊的牛頭馬面，或者是去別的閻王殿裏借個鬼來。”

“各自有各自職務，豈能去勞煩他人，”崔判官肅穆道，眼前這倆無常越來越不省心了。實在不行自己便去吧，忠厚的崔判官心中想道。

出了判官堂，為霜想起方才長辭說的話，“你的話倒是有些佛理意味。”

“來者自有來處，去者自有歸處，算不得佛理。”長辭隨口道，又停下腳步，“那一處生魂，正是上次我們所見，知然口中的相國。”

為霜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腦海裏浮現出那仙子跟她說的話來。她不動聲色地問道，“我們去引他的魂，可會見到知然？”

長辭停了會兒，“不知。”

為霜點了點頭，笑道，“說不定此次又見了知然同河梁，還可與他們打打招呼。”

長辭也笑了下，只是那笑容如同水面上的波紋，轉瞬即逝。

為霜方才那充盈心底的甜蜜此時也漸漸淡了下去。那仙子同她說若是遇著知然的事，便要離得越遠越好，可眼前這次，分明是長辭主動要前去，甚至不願兩人分開，或者說，是要帶她去。

長辭總不會害自己，為霜定了定神，再說，自己實在也沒什麽值得讓誰去害的價值。

兩人一路無話，為霜心頭有些小小的煩亂，而長辭不知為何也沒有開口。

知然這輩子與法場格外有緣，眼前又是法場。

不同於上次的是，底下圍觀的人倒未再喊知然狗官，反而一個個看著法場中央的人影，指指點點。

“罪有應得啊……”

“你說這些當官的，整天不愁吃不愁穿的，怎麽凈想著算計別人呢……”

“可不是，都當了丞相了還不滿足啊。”

不知上次罵知然狗官的那些人有沒有在，若是此時也在，看著口中的狗官居然也有被人謀殺陷害的一天，不知作何想法。

天忽緩地飄著細細的雨絲，蒙蒙地，卻能讓人感到沁涼的寒意。

為霜撐著一把傘，同長辭從街頭緩緩踱步靠近了法場。

二十四骨的傘，傘面上什麽圖樣也沒有，慘白如孝紙，襯著雪白的衣衫與冷清眉眼，真真實實地來自地府的鬼魅氣息。

長辭手中握著一把一模一樣的傘，黑白分明的兩人，若是凡人肉眼看見了，定會嚇得魂飛魄散。

為霜轉頭看著長辭，收了自己的傘，默不作聲地靠過去一些，伸手攬住了長辭的胳膊。

長辭見她靠過來，什麽也沒說，只把傘往為霜的方向偏了偏。

可這傘也算不得大，長辭將它這麽偏過來，另一邊身子便露在了雨中，蒙蒙的水珠沾在頭發上，又從額頭順著下巴滑落。為霜看了一會兒長辭的臉，嘆了口氣，推過長辭握著的傘柄，又將自己手中的傘撐開了。

“這傘太小了。”她輕輕地轉了轉傘把，傘面上的水珠便如斷線的小小珠子飛了出去。

長辭伸出手去，感覺到雨滴濺在了手心裏，“是雨下的不巧。”

眼前的場景很是熟悉，上次的時候也是這麽個場景，為霜頭暈了暈。

知然果然在，他還是一身雲紋朝服，立在法場一旁，一旁的侍從正替他撐著油紙傘。法場臺上的監斬官看著兩人有些無奈，但是也不敢自己坐下。

法場中央卻跪了兩人，一個從前的相國，另一個身影，讓為霜紮實地吃了一驚，正是河梁。

周遭的人聲傳入耳朵中，為霜仔細聽了聽，依稀聽來是說相國同他女兒父女心腸狠毒，要在婚宴上將知然設計刺殺，卻不想事情敗露，相國女兒還挾持了知然，最後幸虧王爺福大命大，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鬧著玩也要有個限度麽，河梁這是打算搞哪一出，”為霜覺得河梁有些不可理喻。

“她鬧了這麽久，眼下也是結束的時候了。”長辭微微擡起傘，仰頭望了望，天空陰沈著，水墨色的雲朵緩慢地移動著，形狀瞬息萬變。

“她是要讓知然看著自己被砍頭，可她不是喜歡知然嗎，”讓喜歡的人看著自己死去，這大概是什麽沈痛的表達愛意的方式？可她一個狐妖，人間的刀兵又傷不到她。為霜心頭跳了跳，不知為何有些不安。

“知然怎會不知她並非人類，”長辭淡聲道，“中毒那次可以解釋為運氣好，大婚那日又怎麽解釋。”

知然似乎身體還沒好完全，他低頭咳了幾聲，拿過了侍從手中的傘，緩緩地走到了河梁身邊，蹲了下來。

“你一定要如此嗎，”他看著河梁被雨水打濕的臉頰和頭發，擡手把傘遮了過去。

“你愛過我嗎？”河梁面上沒有情緒，只看著他問道。

這個聽起來幼稚的問題，上輩子她從來沒當著知然的面問出口過，鬼門關前她問過，那時知然已經聽不到了。眼下她終於問出了口，在知然第二世的時候，在這意味不明的當口。

知然皺了皺眉，“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河梁突然笑起來，“怎麽會沒有意義，你居然說沒有意義，那我至此地步都是為了些什麽。”

“你不會死，對嗎，”知然冷靜地看著河梁猶自神經質地笑著，他擡手幫河梁擦去了額頭的雨水。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河梁收了笑，眼圈卻紅了紅，“我一死，來成全你得權獲勢榮華富貴，豈不是很值得。”

知然皺眉看著她，臉上沒有一點怒色，“我中了毒，活不了多久的。”

“不可能，我早就用法力幫你化解了，那點毒算不得……”河梁仿佛意識到什麽，猛地閉上了嘴。

“我甚至不知曉你的真實名字，”知然聽了她說的這些話，眼眸垂了垂。

“沒什麽意義，”河梁的話語如同小孩子鬧脾氣一般，她別過臉躲開了知然幫她擦額頭的手。

知然動作頓了下，仍輕緩地給她擦凈了額頭上的雨滴，把她臉頰上濕漉漉黏著的頭發撩到了耳後。這才收回了手，他捂著嘴唇低頭咳了一聲，半晌道，“之前多謝你了。”

“你什麽意思，”河梁緩緩地轉過頭來，臉色變了變。

“你不應該來紅塵俗世，也不應該來找我，”知然面無表情，眼角的淚痣顏色鮮艷。

頭頂的天空雲朵似乎壓得更低了，甚至隱隱地響起電閃來，在烏雲中撕開幾道裂縫。

知然看著河梁，又重覆了一遍，“我不知你是何生靈，但你不該來糾纏我。”

沒有一絲感情的話語如一把刀刺進了河梁的心裏，她咬著嘴唇，眼淚又不住地流下來，聲音都哽了，“你當真如此無情嗎，我確實不是人類，可我也沒有害過你。”

知然沒有說話，站起來轉過了身體，冷冷道，“如你所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說完，又猛地咳了幾聲，傘也扔在地上沒撿。

“你……”河梁不可置信地搖頭，“你從來沒有對我有過感情，是不是？”

良久的沈默，知然緩緩道，“是。”他背對著河梁站著，沒再看她一眼。

河梁怔怔地看著知然的背影，突然無所顧忌地大聲笑起來，聽起來悚然又淒厲。周遭圍觀的人只見得相國之女瘋了一般大笑，接著突然就掙開身上的繩索，站了起來。

河梁的頭發無風自動地揚著，身上的囚衣也轉眼變作了一襲黃衫，法場下的群眾驚恐地喊叫起來，“妖怪啊！有妖怪！”

一時場面大亂，底下百姓不管不顧地四散奔逃。

那臺上的監斬官好歹還有些膽識，沒被嚇得一屁股坐地上，他哆哆嗦嗦地指著河梁，“保護王爺！”

知然聽得動靜，早已轉過身來。他驚愕地看著眼前的河梁，卻沒有後退半步。

“上輩子也是如此，我拼了命地想留你，你不願意。”河梁柔美的臉上現出些猙獰來，兩世的積怨終於在此刻爆發了，“這輩子依舊是我自作多情，我生怕你被人所害，陪在你身邊救你，你還是不願意。”

知然緊緊地看著她，一言未發。

周遭拿著兵器的侍衛哆哆嗦嗦地靠近一點，卻被河梁一揚手打了出去。隔著半空摔到地上，倒了一地，齊齊吐出血來，有甚者一動也不動了。

“住手！”知然猛地轉頭看著河梁，攥了攥手，“若是恨我，沖我來就是。”

河梁沒做聲，一動不動地看著知然。

“她瘋了，”為霜一直冷眼看著，此時看見那幾個倒在地上的侍衛，再也無法置身事外了，“擅毀人命，任意妄為不怕天譴嗎。”

她擡手化出了勾魂鐮，剛要上前。長辭一把拉住了她，“天譴來了。”

烏雲密布的天幕上電閃大作，伴隨著使人耳朵轟鳴的悶雷巨響。緊接著一道耀眼的光朝著河梁劈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明天有麻有時間更，不過貌似也沒有多少人看

如果有追文的小可愛，明天沒更新的話就是在忙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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