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霜正在同長辭解釋為何自己要獨自跑去幽冥淵。

“我那時只是心有疑慮，未想到太多，因此一時莽撞了，”她十分誠懇地看著長辭，字字肺腑，“與它打鬥也是逼不得已。”

“如果那個時候……”長辭頓了頓，嗓音低了幾分，“我真的不敢想。”

被鎖魂的鐵鏈穿胸而過，還是在罕無人跡的幽冥淵，化成白骨灰飛煙滅了，怕是也不會有人知曉的。

為霜轉了轉手中的鐵鏈，伸手拉下了一旁枯樹上飄下的白幡。這冥界滿目瘡痍蒼涼，她實在是找不著什麽好看的地方，好緩和下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氛圍。

“不會的，我命大得很，”為霜安撫似地道，“況且我現在也好好的。”

“我不可能每次都能救回你，這只是運氣好罷了。若是我救不回的時候，又該如何，”長辭定定地站著，卻又沒有看為霜，話語也十分冷靜，“若是有一天，我傾盡全力也救不回的時候，……”

為霜撿起一塊地上的碎石，在手裏拋了拋，揚手扔進了平靜無波的忘川河裏。她拍了拍手，方才看著長辭，眼角帶笑道，“命數都是各自的，若是我的命數需要你出現才可延續，……那便說明，我命中缺你罷了。”

長辭轉頭看著為霜，語氣微微地含了慍色，“你到底有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過嗎？”

“有，沒有誰想死，”為霜收了笑，正色道，“可命數是天定的，頃刻生死難料，你牽掛我的生死，我很開心。可我不想你看得太重，如果我真的要你生死以之來救我一命，我情願不要這條命。”

有那麽一瞬間，長辭幾乎以為為霜知道些什麽了，他緊緊地盯著為霜。

“我現在不是好好的。不過，若是有一天我快死的時候，大概也是想讓你救我的，”為霜摸了摸鼻子，無恥道，“不過我可能大概更自私地希望你陪我一起去死。”

長辭楞了一下，收斂了下心神，淡聲道，“可你現在活著了，不想要也得要了。”

“舍命陪君子，我可沒忘，”為霜笑嘻嘻地拿胳膊擱到了長辭肩膀上，伸手擡起了長辭的下巴，“來吧，無常大人，跟我說說是如何肖想千年的。”

看見長辭面上的驚愕及一閃而過的不自然，為霜心裏暗笑了聲，長辭這個性格實在太容易被糊弄了。

“你那時，不是喝醉了麽，”長辭順著為霜的動作微微擡起臉，不動聲色道。

“是醉了，可是依然聽見了，”為霜點點頭，心裏笑得心花怒放，面上還要一本正經道，“不用擔心，你說的什麽我都聽見了。”

“那正好，本就是說給你聽的，”長辭眼睛裏有了些笑意，“不過我倒是有些忘了，我到底說了何話了，不如你講給我聽。”

“哈哈……”為霜幹幹地笑了兩聲，看來自己想多了，長辭並不好糊弄。

“我隱約記得，有人說表白來著。”長辭挑了挑眉，笑意真實地染到了嘴角。

“我帶你去幽冥淵看看，不知那東西是否真的被我打死了。”為霜恍若未聞，嚴肅道。說著轉身便要走。

“我上次去找你那時候，那裏確實已經沒有別的氣息了。”長辭拉住了為霜的胳膊，“你真的……看著它灰飛煙滅的？”

為霜點點頭，又苦笑了聲，“若不是它偷襲我，我還不至於下這麽狠的手罷。”

上次在幽冥淵時候，那生靈也是要對為霜下手。長辭想了許久，也未想到地府會有何人想要為霜的性命。他有些驚疑地想到一個身影，卻又馬上打消了念頭。

“我從前以為它是那菩提裏的生靈，”為霜道，“眼下看來倒真的不是了。”

“我仍覺得有些奇怪，”長辭皺了皺眉，“它有沒有跟你說些什麽？”

那個白影的話在為霜腦海裏一閃而過，她頓了一會兒，“說了。我本以為它棲身菩提之中，因此想將那菩提毀掉，它說，……那菩提是你師尊所栽。”

“它可有說我，大逆不道，自願墮落。”長辭問道。

“……，這個，”為霜小心地看了看長辭的臉色，發現並無自己想象的怒氣，因此老老實實道，“說了，它說你本是地藏菩薩的弟子，後來自請離開了。”

“就只說了這些？”長辭又問道。

“只說了這些，”為霜點點頭，那東西其實還說她註定所愛所求皆不可得，眼下長辭就在自己身邊，可見純屬是惡毒之言，沒什麽值得憂心。

長辭似乎在想些什麽，半晌沒說話。

“你可是一時想起師徒情分，有些掛懷？”為霜試探道。

長辭搖了搖頭，“你不問我，為何要自請離開嗎？”

“它說的是真的，”為霜慢吞吞道。

長辭眼神黯了黯，語氣裏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是真的。”

“做菩薩的弟子好玩嗎？”為霜帶了些好奇問道。

“……本就是掛名修行，我或許並不適宜修習佛法。”長辭聲音有些澀然。

為霜心裏琢磨了下這句話，開口道，“既是往事了，離開就離開了罷。”

“你真的不問我為何離開嗎，”長辭有些鍥而不舍。

為霜嘆了口氣，“你若是願意告訴我，我就聽。”

長辭倒是沈默了，過了會兒，才緩緩道，“或許它說的也有理，但我……那時是我一意孤行，不肯悔改，因此才不願累及……”

“那些都不重要，”那句“不肯悔改”聽得為霜心裏莫名像被誰揉了一把，酸澀的厲害。她開口打斷長辭的話，“就算你以前是冥帝的兒子，但眼下……”

“是我家無常大人，”為霜恬不知恥地嘻嘻笑道。

長辭面色有些難以形容，“冥帝的兒子……”

一旁骷髏燈柱上的藍紫色鬼火跳了幾下，冥帝眼皮跳了跳。他擡手將白骨作桿的筆放下了，眼皮擡了擡，看向了一旁悄然而至的身影，“可曾有誰來借閱那魂書閣中的卷宗嗎？”

罄竹搖了搖頭，“不曾。”

冥帝依然偏頭看著罄竹，似乎在掂量這話的真假。

“殿下曾寫信詢問過，但我只說只能來此查看，別無他法。”罄竹臉上笑意溫潤，“我怎會不知你心意，你大可放心。”

冥帝勾了勾嘴角，支著臉道，“可他還未來過。”

“這可怨不得我，你也知道他的脾氣，我看眼下是沒什麽能讓他非來不可的緣由了。”罄竹攤了攤手，隨意地偏身坐到了冥帝座椅的把手上。

冥帝擡手把玩著罄竹身後垂下的長發，幽幽道，“那白無常還好好的？”

“眼下依舊活蹦亂跳的，”罄竹點了點頭，又轉頭道，“你莫不是……，有些不妥，若是殿下知曉了，只怕無可挽回了。”

“罄竹，在你心裏我便是如此的麽，”冥帝瞇了瞇眼。

“怎會，”罄竹正色道，“殿下眼下無所掛礙，便只一個白無常了，我自然知曉你不會動那白無常的。”

“或許那時我是做錯了，”冥帝眼睛裏映出鬼火跳動的微光。

“殿下會知曉你的苦心的，”罄竹起身，看著冥帝，半晌又笑道，“莫要多想了，不若我們來商量下你這公文要看到何時的問題。”

冥帝似笑非笑，“得寸進尺。”卻將桌上還攤開的書頁合上了。

為霜正在盯著桌上一個茶碗研究。

“白丫頭，在發什麽呆呢，”孟婆笑呵呵的聲音響起。

為霜擱下了手中的瓷碗，隨口道，“在想我如今年歲幾何。”

“莫不是又閑得無事做，”孟婆擡手舀木桶裏的茶水，卻發現桶裏有些空。“那你想出自己多大了？”

“我是個地府裏長出來的鬼，約莫一千多歲了吧，”為霜看著孟婆將木桶放到了一旁。

“若是在人間，姑娘這麽想，便是思嫁了，”孟婆擡手毫不費力地將另一個木桶裏的清水狀液體倒進了空桶裏，又攪了攪。

“這個我倒未註意過，”為霜面不改色搖了搖頭。她想，肖想千年，長辭說的千年，可是自己理解的這千年麽。

“原來孟婆湯是如此做出來的，”為霜看著孟婆又將什麽東西倒進了木桶裏，“你方才傾倒的應當不是清水吧。”

“自然不是清水，是這忘川河裏的水，”孟婆擦了擦手，“其他的便不能告訴你了。”

“我知曉，怕影響你生意嘛。”為霜懶懶道，話音剛落，便覺得身旁有清冽的陌生氣息。

為霜轉頭過去，眨了眨眼，“好久不見，仙子可又是輪回歸來。”

“我正要去，並不是輪回歸來，”淩波仙子笑意盈盈地搖了搖頭。

這輪回約莫有兩三次了罷，尋常仙家也不會隨隨便便就去輪回，要不是歷劫便是作罰了。但兩人雖有些見面之緣，並無深交，況且那時還有些小牽扯，為霜自然也沒多說什麽。她擡手拿過盛了孟婆湯的瓷碗，“仙子可要來一碗？”

“多謝，我便不用了。”淩波仙子收了笑，又看了看一旁的孟婆，方才看向為霜道，“我也正巧有些話要同你說。”

為霜自然懂了她的示意，她起身離開了孟婆的茶攤，好奇道，“仙子有何事？”

“你近日若是去勾魂時遇著一個狐妖同凡人的事，切記離得遠些。”淩波仙子叮囑道。

“為何？”為霜心頭生出疑惑，這仙子同她實在沒有什麽關系，此時莫名地又來叮囑，不知是何道理。

“我不會害你的，只是讓你離得遠些，免得……”她沒說下去，面上又露出盈盈的笑來。

“我記下了，多謝仙子。”為霜點點頭，沒再問下去。就算她再問，只怕這仙子也是不肯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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