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的柳樹不知存活了多久，黑褐色的樹皮斑駁，盡是年華留下的痕跡。樹幹已經露出木皮與枝幹內部的紋理來，教人以為它要枯死了。可那高高的枝幹上竟垂下淡黃的柳枝，一條條疏疏落落地隨著風輕輕搖晃著，向人宣告著它滄桑卻又頑強的生命力。

樹皮的縫隙不大不小，正好能容下一個孩童。此時裏面正躲著一個小女孩，看上去五六歲的年紀，一雙眼睛睜的大大的，頭上用紅繩紮著兩個小辮子，額頭上還垂下細碎的頭發。雖則樹洞裏能躲下人，實際上從外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小女孩似乎是怕被人發現，緊緊地縮著身體，又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藏好了，我要找啦！”一個孩童的聲音響起，帶著特有的稚氣與清脆。

小女孩於是把身體縮得更緊了些，無奈她藏身的這個地方看上去似乎是個好地方，實際上一眼便能找到。

果然那找尋的孩童一眼便望見了這裏，他幾步過來扒著樹洞，沖著小女孩眨了眨眼睛。

小女孩也直直地看著那男孩扒著樹洞的半個身子，忽然擡手捂住了眼睛，口裏還嘟囔著，“你沒看見我，剛才不算。”

“你別怕，我不告訴他們我先找到你的，”小男孩瞇了瞇眼睛，裂開嘴笑了。他果真就離開了樹洞旁，又四處轉悠了轉悠，忽然看見地上一只鞋子。小男孩得意地笑起來，但四周並沒有鞋子主人的身影，他眼睛轉了轉，故作真實道，“二牛，你別躲了，我看見你了。”

然而並沒有聲音發出，頭頂卻掉下塊黑烏烏的東西來，正巧砸在小男孩額頭，“什麽呀這是，”他擡手抓在手中，皺著眉看了看，“樹皮……”擡頭望了望，果然頭頂樹幹上正有一個孩子扒著樹幹，緊張地望著他。

“二牛！”底下孩子得意地叫起來，“我找著你了，該你找我們了！大家快出來吧！讓二牛來找我們。”

一下從各處鉆出五六個孩子來，嬉笑著，取笑二牛藏得地方不好。二牛幾下哧溜地從樹幹上滑下來，拍了拍身上蹭的泥土，不服氣道，“小虎，你耍賴！”

“我沒耍賴，喏，這不是你掉下的鞋子嗎？”那負責找尋的孩子顯然叫做小虎。他一手將手中的鞋子遞了過去。

“你明明先找到花花的，”二牛瞪著眼睛，一手接過了鞋子，“花花就在那個樹洞裏，你裝做沒看見！”

“才沒有！”紮著紅頭繩的女孩子紅了臉，只抓著小虎的衣袖往身後躲了躲。

“二牛，不準欺負女孩子，”小虎安撫似地拍了拍躲在他身後的女孩，“我們應該讓著花花。”

二牛似乎還是有些不服氣，但他看了花花一眼，嘴裏似乎憋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來，反倒莫名其妙自己一個人臉紅了，吶吶道，“花花，我不是欺負你。”

女孩依然有些怯怯，卻露出笑來，她轉過身“吧唧”一口親在了小虎的臉上，口裏還甜甜地喊著，“小虎哥哥真好！”

二牛驚訝地張了張嘴巴，莫名有些委屈。他眼圈紅了紅，氣呼呼地“哼”了一聲，抹了抹因為爬樹蹭到腳上的泥，把鞋子穿上了。

“咳咳……”一旁傳來一聲略帶些不自在的咳嗽。

眾孩童轉過頭去，歡呼起來，“先生來了！”

一身青衫的年輕男子拿著一卷書笑吟吟地摸了摸幾個幼童的頭，“你們又在頑皮些什麽。”

“我們才沒有頑皮……”

“先生今日給我們講故事吧！”

“對啊對啊，先生的故事可好聽了，這次講什麽故事啊？”

一群孩子眼巴巴地圍著，男子忍不住又笑起來，“好好好，給你們講故事，這次呢，給你們講一個精靈的故事……”

婉兮在柳樹後定定地立了一會兒，她看著那個青衫的身影，也忍不住去聽他口裏說的精靈的故事。

“精靈長得好看嗎？”叫花花的小女孩好奇地問道。

“精靈很美麗，”青衫的男子拍了拍她的頭，“精靈還喜歡穿紅色的衣服……”

小虎悄悄地湊在小女孩耳邊，說了什麽。小女孩就笑起來，又作勢要打他。

風把淡黃的柳枝輕輕拂動著，樹上時而傳來一陣鳥鳴。

婉兮把被風吹到臉邊的頭發攥在手中，清晰地聽見了那男子說的話，“後來，精靈就獨自留在仙境裏了……”

“那那個人呢，精靈不喜歡他嗎，”一群半大孩童聽得似乎身在其中，一個孩子忍不住開口問道。

“精靈是仙女，怎麽會喜歡凡人呢……”年輕男子忍不住笑了笑，又拿書敲了敲那個孩子的腦袋，“仙女是不會跟凡人在一起的。”

“哦~”周遭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顯然對這結局有些不滿意。但小孩子哪懂得什麽，只有模有樣地學大人嘆息了一陣，便很快忘到腦後了。

“如果是我見到了精靈，精靈肯定會喜歡我的。”一個孩子插嘴道，又嘿嘿笑起來。

於是引得了周遭一群孩子的嘲笑，他自己也不在意，只跟著嬉笑起來。

“世上真的有仙女嗎，”幾個人又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男子剛想說，只不過是書上的故事罷了，又不忍心打破孩子們的天真幻想，便沒說出口。卻聽見一個孩子喊道，“我看見仙女了，在那棵樹後面。”

眾人趕忙看去，只見黑黢黢的樹皮，哪有仙女的影子，又譏笑他眼花。“我真的看見了嘛，穿紅衣服的仙女……”

“好了好了，聽完了故事便回去讀書去吧，”青衫男子好不容易打發了這一堆孩童，這才從石凳上起身。

他想起剛才那孩子的話，下意識地往柳樹邊望了望，果然什麽都沒有，不禁又嘲笑自己異想天開，竟跟孩子一樣天真了。

他剛要起身，便聽得有一個女子的聲音，“秦先生，”

秦異轉過頭，露出笑來，“顧小姐，又給孩子們送東西來了。”

顧晚心對身邊的丫鬟點了點頭，“把東西放桌上吧。”方才走過來也在石凳上坐下了。

“我好久不曾過來了，也不知道孩子們有什麽短缺的東西沒有。”她這麽說著，姣好的面容上忽又生出一絲薄薄的紅暈。

“聽聞顧小姐大婚在即，還掛念這些孩子，真是費心了。”秦異對顧晚心道了聲謝。

“我不過是可憐這些孩子無家可歸，怎比得上秦先生費心費力教他們識書認字。”顧晚心擺了擺手。“只是秦先生若有什麽需要的地方，盡管開口才是，我雖幫不上大忙，但一定會盡力支持。”

秦異又連忙道謝。

兩人坐了會兒，顧晚心忽然遲疑地開口道，“先生博覽群書，可曾見過這旁色的喜服不曾？”

“旁色的喜服？”秦異有些驚訝，“顧小姐是說，除卻大紅色以外的喜服？”

“正是，”顧晚心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口道，“我知曉紅色喜慶吉利，但卻並不喜愛紅色，因此就順口問一問罷。”

“這個倒是並未見有提過，我孤陋寡聞，書讀的也不算多，或者有旁色也說不定。”秦異搖頭，“這紅色喜服，寓意喜氣。但各人有各人的喜好，顧小姐所說，我也可以理解。”

顧晚心倒也好似並不是很在意，“我隨口一問，自然不會真的將那喜服換個顏色的。就算我如此想，我……家人也不會同意。”

“先祝福顧小姐了，”秦異笑道。

兩人又寒暄了會兒，顧晚心方才起身走了。

秦異合起書，正打算將顧晚心送來的東西收拾下回去放好。他不經意地擡頭，便看見一個穿著大紅衣裙的女子正看著他。

秦異一時忘了反應，腦子裏突兀地浮現出書上的句子來，“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他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到底在哪裏見過眼前的人，因此也未冒昧地開口。

“你會喜歡紅衣服的仙女嗎？”那個女子直直地看著他，突然問道，口氣天真不似打趣。

“姑娘可是也對書上的故事感興趣，”秦異覺得心中古怪，但他不能否認眼前的女子讓他心生好感，“那不過是些故事罷了，哄小孩子的。”

女子嘆了口氣，“那你如何認為呢，還是認為……不是同類，便不能相知麽。”

被陌生的美貌女子問這種問題，秦異有些受寵若驚，他猶豫了下，試探道，“不知姑娘可是此處人氏？”

紅衣女子搖了搖頭，又看了看他，蹙眉道，“你還是做了教書先生，可她終究識得字了。”

秦異簡直被搞得一頭霧水，這女子好像與他相識，卻又顯得前言不搭後語，莫非是神志不清？他壓下這個想法，“在下可曾與姑娘相識？”

“總歸是要做陌路的，相識不相識沒什麽打緊的，”紅衣女子點了點頭道。

“那是……”秦異剛開口要問，眼前女子看了他一眼，便轉身走了。他想喊，卻有什麽梗在喉嚨裏無法發出來，眼睜睜看著那個紅色的背影越來越遠。名字，她的名字是什麽，明明就在嘴邊的，秦異驚了一身冷汗，猛地睜開了眼。

眼前還是放著物品的石桌，幾只鳥在頭頂柳樹枝上跳來跳去，時不時地鳴叫幾聲。秦異往四周看了看，哪有其他人的蹤跡。

原來是一場夢，昨晚看書熬得太晚了，自己竟然大白天地睡著了。秦異啼笑皆非，起身收拾顧晚心送來的那些東西，心中卻突然閃現夢中那個女子濃烈的大紅衣衫。

顧小姐居然不喜歡紅色，他唏噓地想，可這大紅色分明是很好看的。

作者有話要說： 理智讓我把“狗哥”改成了“二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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