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婆扯高了尖細的嗓子喊，“一拜天地~”。

知然同河梁轉身面南緩緩彎腰拜了一拜，又轉過身來。

喜婆剛要再喊，知然出聲了，“且慢。”

他擡手拿過一旁侍從端來的錦盤，帶著笑拿出上面擱著的兩杯酒來，用十分恭敬的姿態將其中一杯遞到了堂上坐著的中年人面前，“謝相國大人應允婚事，本王得娶令千金，何其有幸。”

“能得王爺厚愛，是小女的福分，”相國接過酒杯，笑得不顯山不露水，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旁那侍從一眼，眼神中冷光一閃，又倏然不見。

兩人掩袖喝下了酒，又隨手將酒杯擱在了一旁侍從端著的托盤上。

喜婆又咧開嘴笑了，“二拜高堂~”

知然彎下腰，卻沒立即起身來。他捂著腹部，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一旁的侍從驚慌地趕忙去扶，人群也一陣騷動。

知然擡起頭，面色慘白地比得上地府的小鬼們，冷汗不住地從額頭冒出。

“王爺！”侍從大駭，有些不知所措。

一旁的河梁聞聲一把掀下了蓋頭，急急上前來扶住了知然，“出了何事？”

知然強忍著痛苦的樣子，不可置信地看向此時也趕忙起身的相國，“酒裏有毒。”

相國面上的驚疑不定不似作假，他猛地轉頭去看方才端著托盤的那個小廝，那小廝一臉茫然。相國眼中迸出驚駭的光來，直直盯著知然，口裏卻道，“到底是怎麽回事，酒裏如何會有毒？”

一旁小廝後知後覺地“撲通”跪下了，聲音抖得像個篩子，“王爺與相國大人明鑒啊，小人實在不知酒中如何會有毒。”

“那酒是何處來的？”相國黑沈著臉，走上前去。

“酒是王爺宴上的喜酒，”小廝猛地跪在地上磕頭，又像是想到什麽似的，“那酒是一壺裏倒出來的，若是小人所下，怎會只有王爺中毒，而相國大人……無事。”

人群中倒吸涼氣聲一片，早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更是直指相國。

“血口噴人！”相國怒不可遏，擡步一腳踹在那小廝心口，那小廝“哇”地吐出一口血來，身子“砰”地倒在了地上。

“一出好戲，”為霜打量地看著被河梁攙扶著的知然，感慨似地道，“這些人的腦子，哪比得過知然。”

“是嗎，”長辭輕飄飄地道。

“不，”為霜凜然地拉住了那半幅黑色的衣袖，“凡人愚昧，自然就顯得知然腦子好使了。”

長辭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鬧劇似的場景，沒再開口。

“父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河梁一面給知然擦著臉上的冷汗，一面看向相國。

知然恰到好處地痛哼了一聲，“本王相信相國大人，此事定不是他所為。”

知然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相國再說些什麽，只怕也沒有人信。哪有人會在婚宴上自己喝毒酒害自己的，他們都低估了知然，顯然他不是一般人。

“把那酒杯同酒壺拿來，請人來好好查探一番，本相清者自清！”相國緊繃著臉，眼神裏的光似刀鋒看向知然。

忙有人端著那放著兩個空酒杯的托盤上前。只是知然似乎疼地厲害，身體晃了下，正好撞到了那侍從端著的托盤上，“啪”地一聲，兩個杯子落地，齊齊碎了。

清脆的響聲，格外清晰，相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擡手指向了知然，“你……”

周遭群眾不能明白為何相國反應如此大，但很快他們也沒時間去思考了。因這杯子碎裂聲剛剛消失，廳內便突然沖進一群黑衣人來，手拿大刀，瞬間已經砍倒了三四個。

尖叫哭喊一時響起，和著侍從的高喊，“保護王爺！”

知然府中的侍衛也在此時拿著兵器趕到，同那夥黑衣人纏鬥在一起，場面一時混亂無比。

為霜一道煞氣打出去定住一個剛飄出來的鬼魂，甩了甩鐵鏈，讚嘆道，“摔杯為號啊，真是兵不厭詐。”

刀光劍影，為霜同長辭看著這亂作一團的婚宴，絲毫不受影響。

淒慘嚎叫不住地在王府中響起，襯得周遭滿目的紅色有些淒厲。

“你……當真是要娶我麽，”河梁扶著知然，聲音澀然。

知然皺著眉，疼痛讓他聲音有些輕忽。他看著河梁，語氣裏帶了些歉意，“對不起。”

“什麽對不起，我不需要，”河梁看著知然低下頭去，手上慌忙撫著他的後心，眼淚卻又出來了，語氣也激烈了幾分，“你知道今日會有人行刺，那酒……也是……”

“是了，就連那晚的行刺，你都是知道的，”河梁眼裏流著淚，卻又笑出來，“你什麽都知道，你怎麽會不知道呢……”

眼前的相國，自然不會是河梁的爹，也絲毫沒有血緣關系。但這婚事終究是河梁與知然的。知然卻利用了這場婚事，或者說，他與相國聯手利用了這場婚事，只是可憐了河梁。這成親註定要成悲劇，不是因為黑白無常在此，是因為它本就成不了婚事。

“她只顧著跟知然理論，知然喝了毒酒，真的不會有事嗎，”為霜看著知然搖搖欲墜的身影，搞不懂河梁是如何想法。

“他不會死的，”長辭涼涼道，順手幫為霜把耳邊的一縷頭發撩到了身後，“你今日好像特別在意那知然。”

“錯覺，錯覺，”為霜打個哈哈，趕忙閉口。

“你與我成親，也是假意對不對，”河梁扶著直不起身的知然到一旁，口中哽咽不已。

知然嘴唇都灰白的沒有血色，深吸了口氣，強自擡起頭看著河梁。“我是……”

還沒說完，他面色一凜，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面前的河梁，一個蒙面的黑衣人毫不留情地一刀刺來，紮進了他的後背，霎時鮮血四湧。

河梁驚叫一聲，顧不得會暴露身份，一記法力彈出去擊得那偷襲的黑衣人直直飛出去院中，口吐鮮血，轉眼沒了生氣。

“你怎麽樣，你醒醒啊，”河梁慌亂地搖著知然。

知然自然不會回答她，本來被毒酒折騰了個半死不活，強撐這麽久已經很是難得，又被砍了一刀。若是還能活蹦亂跳，真是成精了。

河梁似乎此時才看到知然後背的傷口，她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又咬咬牙，帶著昏迷的知然閃身不見了。

這個時候不該去喊大夫來救治麽，她就這麽大喇喇地帶著知然跑了，還順便展示了一下狐妖的神通廣大，叫那些此時被嚇得呼爹喊娘的人怎麽想。為霜本來想發表一下感嘆，但看了看身旁那個黑色的身影，忍了忍，沒說出口。

相國自然沒有被刺客傷及，他面色灰敗，眼中盡是恨意與狠厲。只是眼前發展到如此地步的場景，就算有一百張嘴，他也是說不清了。

訓練有素的侍衛很快制伏了刺客，順便連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相國也限制了，“此事幹系重大，暫時委屈相國大人，等稟報皇上查明情況。”

此時為首的侍衛說出此話還帶著些客氣。但他命人找尋王爺時，手下人卻稟告說王爺不見了，找遍了整所宅子都沒有找到。侍衛首領的臉色凝重起來，“再搜，王爺中了毒，不可能離開王府。”

“大人，”一旁一個小侍衛，上前來附過來小聲說了什麽。

侍衛首領的面猛地一驚，再對相國說話時，面上盡是陰沈，“王爺婚宴上誤飲毒酒，又遭刺客險些遇刺，此時為令千金挾持，還請相國大人隨末將到聖上面前，講明情況。”

嘩啦啦一幹侍衛連帶著不知道是什麽想法的相國離開了王府。

大紅的地毯上盡是翻倒的酒杯菜肴，連同已經滲進去變得深色的血跡。房檐上垂下的大紅色綢幔還在輕輕地晃動，地上鞭炮的碎屑，濺了血跡的刀兵和翻倒的桌椅茶幾，看起來淩亂不堪。

地上的屍體有刺客的，也有侍衛的，更有無辜群眾的。鬼魂幽幽地飄出來一大堆。

“冤枉啊，正是那幾個人害了我們，兩位無常老爺要為我們做主啊，”幾個明顯是無辜被誤殺的人哭哭啼啼地指著刺客鬼魂同為霜與長辭控訴。

為霜太陽穴跳了跳，她似乎聽見這些鬼喊她無常老爺。好麽，她連個男的都不算，直接就被人稱呼上老爺了。

“都閉嘴，”為霜擡手拿過長辭手中的斬魂劍，挽了個劍花，“若是有冤屈，回地府跟閻王爺哭訴，到時自會給你們一個公道。既然已經身死，就回地府去，不然，這斬魂劍……”

“斬魂劍最喜歡的便是吞噬鬼魂，”為霜手彈了彈劍身，笑瞇瞇地對那一幹鬼魂道。

鬼魂們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地聽話跟著上路了。

為霜狐假虎威了一番，擡手把劍還給了長辭，對自己這一番行為絲毫沒有心虛。

“回去記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長辭學為霜的樣子撫了撫劍身，側頭笑了笑。

“這個……自然，”為霜艱難地咽了咽喉嚨，點頭道。

作者有話要說： 寫的時候總想解釋得更明白一點，這樣子看起來似乎效果不大好，以後就不解釋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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